连潮话音落下的瞬间, 方珍宁伸手握紧了面前的杯子,就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一时间无人说话,审讯室内只剩电脑、录音录影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冰冷的机械声响。
方珍宁几次张了张嘴, 又再闭上。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人揭穿的仓皇、惊恐、紧张……仅仅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又过了一会儿, 她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啪”,水杯放下的同时, 她缓缓抬头望了过来。
尚未干涸的泪痕清晰地印在了她面无血色的脸上。
连潮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着一种类似于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随着她的开口, 案件的最后一块拼图, 总算缓缓合上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我……
“那晚我冲出去的时候, 他的毒应该已经发作了,只是还没有死。他侧倒在了地, 像是已经失去了力气……所以我能很轻易地, 在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的情况下把刀捅向他的胸口。
“当时我戴着斗篷,但他应该认出了我……他瞪大了眼睛, 眼神显得……显得非常震惊。
“应该是震惊吧。我当时很慌乱,也不记得他具体是什么眼神了。我只是不敢与他对视,于是下意识把他翻了个面,再拿刀捅向他的背部。
“我之所以捅那么多刀……就是为了让你们觉得, 他是被某个很恨他的人杀的。毕竟他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捅成那样。我只是想让你们相信,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他杀案……”
连潮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倒在地上, 是因为中了毒?”
方珍宁道:“当时我看到他的……右手握着一个针筒,明显是用过的。”
“他用过的针筒呢, 是你带走的?”
“是。”
“原因?”
“我看到了针筒,但后来没有在他身体找到任何针孔。所以我就想……他身上的针孔既然如此不明显,一旦你们不知道针筒的存在,或许就根本不会把他往自杀的方向去想。
“毕竟我也不确定, 他最终到底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毒。我希望你们完全注意不到毒的事儿。我希望你们眼里只有刀。”
连潮问她:“那么,针筒被你放在哪儿了?”
“厂房不远外有个公共厕所,我藏到了其中一个马桶盖后面。1月4日早上,我和西门帮主他们汇合后,一起离开了厂房……赶在警察来之前,我们一起去了公厕藏针筒。”
顿了顿,方珍宁端起杯子再喝了一口水,又道,“其实……在发现彭驰居然发微博说自己自杀后,我就想找到你们,主动坦白我的罪行了。不然我担心保险下不来,香香她就……不过帮会的人拦住了我……”
“你们帮会的人先前集体撒谎,也是为了香香?”
“既是为了香香,也是为了我。不然他们不必帮我圆不在场证明……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大家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好主意,就想说,把凶手推给未知的人算了。
“园区那么大,又不完全是封闭的,我们想,也许你们会认为凶手已经连夜逃走了。
“我们没有想到,周围的监控那么密集,也没想到保安一直在巡逻……以至于你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我们身上。不过……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现在你们已经确定是凶杀案,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连警官,谢谢你帮忙联系医生。然后保险、保险那边……”
连潮打断她再问:“你是怎么知道彭驰买了保险的?”
“不止我知道,帮会的人都知道……是彭驰自己说的。
“大家挂在语音频道闲聊的时候,彭驰多次向我们推荐过一位保险业务员,还把她的名片推到过微信群,说这家公司的保险性价比很高,建议我们买点。”
方珍宁解释道,“当时我爸刚体检完,有几个指数偏高,我正好想给他买份商业医疗保险以防万一,就找彭驰私聊了几句,咨询他这家公司在大病医疗方面的条款是什么样的。
“但彭驰说,他完全治得起病,就没考虑买医疗保险的事,而只买了人身意外保险,这样一来,一旦他出了意外,还能给香香留一份保障。
“总之,他让我有问题,直接问那个业务员……我就是这样知道的。”
方珍宁说的这些,与保险业务员王丽的口供基本符合。
王丽的确曾表示,彭驰在停止续保了医疗保险后,曾亲口承诺她会帮她推销保险,以弥补她的绩效损失。
当然,二者的口供也存在一些差异。
在王丽眼里,彭驰停了一部分保险,是因为他家破产了。
在方珍宁的视角里,这却反倒是因为彭驰不差钱。
不过无论有钱还是没钱,彭驰在她们面前营造出来的,都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可以被崇拜、被真心感激的人。
然而真正的好人,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可见彭驰也许只是一直活在自己拟定的人设中,享受被当做是好人的感觉而已。
普通人见到推销保险的业务员,嫌烦都来不及,怎么会真心地想帮她拉绩效?
可彭驰居然这么做了。
他还不是简单地敷衍了事,按照方珍宁的口供,他多次在群里、真心实意地安利保险——
他享受被当做是神的感觉。哪怕对方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保险业务员。
这已经近乎是偏执了。
这似乎也侧面佐证了他杀死丁曼语的动机。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深更沉。
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他看向方珍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把你能回忆的,全部告诉我们。”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句话,方珍宁首先想到的,不是那晚的杀人案,而是她第一次遇见香香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她新建了个小号,在新手村过新手任务,其中有个任务是从用轻功去悬崖摘一株珍贵的灵菇。
方珍宁是老手了,操纵着一个御姐快速飞上悬崖,精准无误地迅速摘走了灵菇。
紧接着她注意到,附近频道有人再发:“哇塞,太厉害了吧![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漂亮姐姐好牛逼啊!”
方珍宁被逗笑,顺手加了她好友。
又见她发:“我已经卡这个任务卡了两个小时了,要么飞不上去,要么飞过头,看来手残党果然不适合这个游戏,我竟然连新手村都走不出[大哭][大哭][大哭]”
方珍宁打字:“你这个门派的轻功是有点难,不过找到了方法就还好。没事,我教你。”
就这样,方珍宁帮香香走出了新手村。
然后她换了大号,收了香香为徒,带着她刷本升级。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下线前,方珍宁飞回了自己的门派,再通过召唤术把香香拉了回去。
“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呀?还有任务吗?[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今天不用做任务了。带你来看看我们嵩山派的风景。每次下线前,我都喜欢来这里看雪。”
方珍宁召唤出一把剑,把香香载上后,带她飞到了嵩山之巅。
那日的嵩山并没有下雪。
于是方珍宁拿出一把祭雪琴,在一棵松树旁坐下后,抚琴弹了起来。
悠扬凄美的旋律响起的刹那,天空便下起了雪,看得作为萌新的香香啧啧称奇。
她一边围着弹琴的师父转圈圈,一边不停发送着[星星眼]。
她还打字道:“吼吼,以后每天我都陪要陪师父你来嵩山看雪![抛媚眼][抛媚眼][抛媚眼]”
……
那之后方珍宁手把手带着香香玩游戏,带她升级做任务,陪她扫地图了解游戏的世界观和剧情,教她装备怎么搭配、技能点又该怎么设置……当然也把她拉进了自己的帮会。
其间种种,当时只道是寻常。
直到后来一切都变了,她才发现那些当初看似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方珍宁从幻境般的游戏世界,回到了冰冷昏暗的审讯室。
怔愣了片刻,她垂下双眸,低声开口道:“那个时候我的学业遇到一些问题,整个人挺丧的,所以沉迷网游……
“是在香香的鼓励下,我才振作了起来。她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她真的是一个热情善良的小天使……我也没想到我和她之间后来是怎么……
“但我也想通了。无非是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而已。也没什么。这种事不能强求。我甚至觉得我已经放下了。
“参加工作后,我的现实生活越来越忙,留给游戏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所以……参加这次面基前,我其实想的是,和香香、和帮会的亲友们见一次面,算是了结一个心愿。
“等心愿了结,我就能释然了,能以一个良好的心态,彻底与香香、亲友们,以及这个游戏好好地告别。
“其实来之前我甚至期待过,也许见到香香线下的模样,我会因为她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而对她产生幻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见到香香后,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喜欢她,所以……
“1月3日那天,我中午下楼吃饭的时候,香香不在,和她两情相悦的风柔倒是在……我看见她外卖订购了一束玫瑰。
“当晚是香香的生日派对。我猜想,风柔是想在晚上正式对香香表白,到时候两个人就会真正走在一起。
“我并不想看到这一幕,后来回房后,一个人越呆越难受,于是决定不去参加那场派对。
“我在群里跟他们说我生病不舒服,一夜没睡,要补觉,让他们别来我房间。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愿待在民宿,我只想远远地离开……
“他们中很多人在大厅,我不想被他们看见,更不想被他们追问,于是走的是民宿楼梯后面的小门。
“我差不多是晚上8、9点离开的吧……从民宿一路散步到厂房,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还是不想回去,我只想凭生病的借口,把那场派对逃过去。
“然后我就想,干脆我去看曼曼彩排好了。
“跟香香、风柔她们闹掰以后,我最好的朋友就剩下曼曼,她也是唯一知道我所有心事的人。
“去到厂房的时候,曼曼和工作人员在舞台边旁忙。我就打算在附近逛一逛再去找她。
“可不久后我发现香香她们也来了……我就一个人躲进了后台。
“留下来帮曼曼忙的工作人员里,也有香香的亲友,我不想被他们所有人看见,于是进了最里面的更衣室躲着。
“我肠胃炎的事情并不是假的,头天晚上确实没怎么睡觉,在更衣室里面坐着刷了会儿视频,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方珍宁讲得有些累了,于是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她这杯水快喝完了,郭安全又帮她倒了一杯。
然后连潮问她:“所以,你那天之所以称病在房间睡觉,原本只是为了躲避香香的生日会。你之所以躲进后台,也只是不想让香香本人,以及她的亲友们发现你的存在。
“后来你杀了彭驰……只是一场意外?”
方珍宁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
另一边,宋隐好不容易安抚完方珍宁的父母,离开接待室后,去往了审讯室。
路上他倒是被一个姑娘拦住了——
那是风柔。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新鲜的玫瑰。
“这位是……是宋警官吧?你现在要去见如歌吗?那你能不能……帮忙把这束玫瑰转交给如歌?
“这是香香送给她的花,她人在医院来不了,她希望我能帮她替她送出去。其实早在她生日那天,她就想送花给如歌了,我当时还特意帮她订了一束的,但没想到后来……”
宋隐走上前接过玫瑰。
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后,他再问风柔:“所以你和香香,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风柔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其实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是直的,我和香香演互相喜欢的戏码,这都是香香的主意——
“她想让如歌对她死心。
“她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的病,她不想拖累如歌。所以如歌对她表白之后,她疏远了她,转而与我走得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