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们在撒谎

两位民警因事耽误了, 来得迟了些。

于是连潮先带着宋隐踏进厂房。

刚走进去,他接到一个电话,于是暂时停下脚步。

瞥见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宋隐问:“不方便?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 ”连潮微微蹙眉,迅速摇了头, “是王永昌。”

以王永昌为代表的那帮老刑警,这阵子全都很消停, 办案上也变得颇为积极。

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儿打电话来为的是什么。

示意宋隐稍等后, 连潮接通了手机。

王永昌讲话的时候很客气, 语气里还透着些许为难,看来并不情愿打来这个电话。

不过他还是很快把来意表达清楚了——

旧时光广场是政府和相关业务方今年积极推广的项目, 目前正在招商引资阶段, 却因为凶杀案的恶劣影响而被迫中止,政府希望警方能立刻破案, 让项目尽快走上正轨。

轻咳几声,王永昌试探性问道:“连队,一周之内,可以破案么?主要是上面催得紧, 实在不好交代……”

短暂的沉默后,连潮倒也答得干脆:“可以。”

“哎哟, 那我就放心了。感谢连队配合!”

“嗯。”

待连潮讲完电话,宋隐瞧向他问道:“老王不会又在作妖吧?”

连潮摇摇头:“不像。我估计是上面把压力给到了李局。李局多精的人?他想当老好人, 所以让王副队出面让我立这个军令状。”

宋隐眉梢一挑,似有些许不满:“你这样会被他们压榨的。要不是你有那样的身世,他们早就骑你头上去了。”

连潮深深看他一眼,倒是笑了笑, 随即往厂房A区的方向走了去:“所以我还算幸运,可以任性一点。走吧,先查案。”

整个旧时光广场,连同率先营业的白房子民宿,全都被暂时封锁了,偌大的园区也就显得格外空旷。

至于发生过命案的厂房,内部的血腥味已经基本散去了,不过A区主舞台区域多了两个由白线画出的人形。

这一幕与周围的各种二次元手幅、展板、摊位搭配在一起,看起来既古怪,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宋隐一路跟着连潮绕过主舞台,走到了后台。

沿路的血迹都被框了白线。

至于后台内部地面上,曾放置着水果刀和斗篷的位置,也被框上了白线。

后台最里面有好几个简易的换衣间,还有专门的服装架,上面挂着许多衣服,层层叠叠的,像座小山一样。

连潮绕过白线走至服装架前,戴上手套后一一抚过那些衣服:“不管是这服装架本身,还是后面的换衣间,全都可以藏人。凶手完全可能躲在这里。”

宋隐思忖了一会儿,道:“案发当晚,陪丁曼语彩排到凌晨1点的,有两名工作人员,她们声称除了丁曼语,厂房里没有别人,这与厂房A区的监控显示的情况一致。

“虽然凌晨1点10分,A区的监控被彭驰破坏了,但厂房外始终有民警守着……那么现在,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白天漫展人来人往,凶手随着人流来到厂房,伺机溜进后台,找地方躲了起来,他至少躲到了凌晨1点10分之后。

“在那之后,他即便出来活动,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因为监控已经被彭驰破坏了。

“这就是他进入密室的方式。关键是他怎么出来的。毕竟外面一直有民警守着。”

几缕惨白的天光从高处的窗户渗进来。

其间有明显的浮尘起落。

连潮抬头望向那些窗户,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和侧脸线条因为这个动作而越显突出。

片刻后,他垂眸看向宋隐,表情变得格外冷峻:“凶手不可能从那些窗户进出,痕检也查过一遍了,确实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

“凶手想要离开厂房,只能是通过那晚唯一开着的那扇大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他在民警的眼皮子底下,堂堂正正地通过大门走出去,却不被任何人怀疑。”

后台昏沉的光影中,服装架上无数悬挂着的演出服宛若幽灵,在地上透出了扭曲的影子。

宋隐的目光顺着那些影子,往上看向了各式各样的服装,然后继续往上,看向数个距离地面足足有六七米、且不具备任何攀爬条件的窗户。

片刻后,宋隐转头看了大门方向一眼,再对上连潮的目光:“嗯,我的意见与你一样。

“这个唯一的时机,就是1月4日早上6点半,发现尸体的那一刻。

“那天早上,有8名……不对,准确的说,应该是7名义薄云天的帮众,来厂房外找到民警,称彭驰和丁曼语一夜未归,之后两位民警与他们一起进入厂房中查看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凶手悄然混入了其中,后来大家一起离开的时候,帮会成员就变成了8个。”

“对,就是这样。由于帮众人数相对较多,民警一听说出了事,又急于进厂房寻找丁曼语和彭驰,以至于忽略了一些细节,再正常不过。”

连潮接过话道,“这样一来,义薄云天的帮会成员们,为什么非要拔掉民宿的两个监控线,也就有了真正合理的解释——

“有一个人其实整晚都不在民宿。

“一旦警察检查了民宿前台和餐厅的监控,发现他一直没有出现,就会对他产生怀疑。

“于是他们干脆拔掉了监控线,这样一来,就没有客观的证据能表明这个人不在,我们警察只能通过他们的口供,了解到有个人只是迟到了,而不是整夜都不在。

“他们必须撒这个慌,称那个人出席了生日会,才能让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这个人只能是如歌了。杀死彭驰的就是她。”

宋隐不由皱眉来,“所以,他们每个人都说谎了,他们全都在维护如歌。但我不太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想伪造不在场证明,他们中出一个人,表示晚上去如歌的房间探望过她就行了。

“他们何必非要拔监控,伪造出了如歌来参加生日会的样子?这个异常反而容易惹警察怀疑。”

连潮也皱眉想了想,片刻后道:“也许他们觉得只让一两个人说谎,力道不够。

“毕竟一般来说,警察不容易想到,居然足足8个人都在说谎。

“当然,我猜得不一定对,具体的原因,可能要后续审问过他们才知道了。

“不过这应该就是真相。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密室的形成。”

宋隐基本同意连潮的看法。

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是他没有想通的——

首先,按那篇818的帖子来看,除了曼曼之外,如歌跟帮会所有人的关系都变淡了。

这可能是因为帮会所有人都喜欢香香的关系。

她被香香拒绝后,开始和她划清界限,也就不得不和她的几乎所有亲友划清界限。

这种情况下,一群三观正的帮众,为什么会不顾原则、不顾触犯法律的风险,也要撒谎来维护如歌呢?

尤其是风柔,她跟如歌的关系相对恶劣,她为什么也愿意不计代价地维护她?

另外,案发当晚,厂房内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自己对于尸检结果的判断,理应是彭驰准备了夹竹桃毒素,他先杀了丁曼语,又为自己注射了毒药。

先不管如歌的杀人动机,如果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彭驰都已经在自杀了,如歌为什么非要再捅他那么多刀?

最后,装过毒素的注射针筒,现在看来只能是如歌带走后藏起来的。

她又为什么非要带走这样东西?

关于这起案件,乍一看最难破解的是密室。

但现在密室已经基本得到破解,案件的迷雾却好像反而变得更浓了。

这些问题,宋隐没来得及和连潮详细讨论,厂房大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两位民警到了。

连潮朝宋隐一点头,两人随即走出后台,去往了大门。

为避免影响两位民警的判断,让他们受到先入为主的干扰,连潮见到他们后,并未直接解释密室是怎么形成的。

他只是道:“辛苦二位走这一趟。麻烦再说一下,1月4日那天早上,你们是几点见到义薄云天帮会成员们的?”

一人道:“早上6点半左右。”

另一人道:“是的,应该是在6点32分以后,因为32分那会儿我看了表。没过多久,他们就来了。”

连潮点点头,又问:“来的时候,他们有几个人?”

两位民警互相望了一眼:“6个?”“不对,好像是8个。”

连潮问:“几男几女?”

只听一人道:“这……实在不记得了。我就只记得,好像有两个女生一直手挽手……”

另一人则道:“当时是那个帮主过来说的话。其他人远远站着,我就粗粗望了一眼,实在没去数有几个。

“当帮主一脸紧张地提到两个人一夜未归后,我更是顾不上其他,心里一个咯噔,赶紧跑进了厂房……”

“明白了。”连潮严肃地说道,“麻烦两位再详细说下当时的情形。从见到帮会成员开始,到发现尸体的全过程,能回忆起来的,全都告诉我们。”

两位民警这便带着宋隐和连潮去到了他们那日站岗的地方,互做补充地讲述了事情的具体经过——

当时他们守在大门口,10米外正好有几幅易拉宝海报。

西门吹雪一脸着急地率先走了过来,另外的帮众则远远站在那些海报旁边,皆是一副社恐二次元的模样。

那几幅易拉宝高度在1米7左右,且都有一定的宽度,一堆人站在其中,有几个的身体还被挡住了部分,乍一看,实在难以一眼辨认出有几个人。

两位民警也都只是略瞥了他们一眼,由于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并没有特意数那里到底站了几个人。

西门吹雪神情紧张,把事情描述得很严重。

两位民警不敢轻视,当即转身进入厂房查看情况。

他们知道丁曼语在A区排练,于是径直往那处走了去。

他们能确定,西门吹雪立刻跟了过来。因为他们的余光能看见他,也能听见他紧跟着的脚步声。

至于其他人是什么时候进厂房的,两位民警的叙述并不一致,因为他们确实记不清了。

事实上他们当时根本没在意其他跟在后面的人,毕竟他们急着前去确认丁曼语和彭驰的状况。

当跑到A区,发现两具尸体后,他们更是顾不上别的,一人赶紧拿起手机拨打了电话,另一人则当即看向了连同西门吹雪在内的所有人,叮嘱他们不能靠近这里,不要破坏现场的任何痕迹。

两位民警的这番陈诉,无疑进一步说明,连潮和宋隐关于密室的推测是正确的。

两人对厂房做了进一步的勘查取证后,便往市局回了。

现在看来,案发时凶手的行动线相对是清晰的——

1月3日白天,园区闭园之前的某个时间点,如歌混进了A区后台,找地方藏了起来,一直待到了凌晨1点10分以后。

后来基于一些原因,她在用斗篷遮挡住身体的情况下,用水果刀捅死了彭驰,后回到后台脱下斗篷,扔了水果刀。

接下来她就该思考如何脱罪了。

她应该想到过监控,于是找了过去。

但她发现监控已经被彭驰拔了,也就不必做额外处理。

然后她会清理自己杀人时留下的脚印等痕迹,至于在化妆间留下的各种指纹,她不必太过担心,因为她先前来这边看望过曼曼,即便留下指纹,也有理由可以解释。

最后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这个地方应该位于厂房大门去往A区的路上。

这样一来,1月4日早上6点半左右,趁那两位进入厂房的民警走在最前方时,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躲藏的地方跑出来,混入其余帮众之间,装作与他们一起,刚从民宿那边过来的假象。

连潮把凶手的行动线在脑中捋了一遍后,先通过车载蓝牙给胡大庆打了个电话:

“大庆,打开民宿的两个监控确认一下,1月3日白天,如歌有没有离开过民宿,什么时间离开的。”

很快胡大庆回了电话过来:“没看见如歌离开的画面。她中午来过大厅吃饭,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下午到晚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来过前台或大厅,她一直不在……等等,不对,这不能说明她没有离开过民宿。

“连队,是这样的,楼梯口后面有个供工作人员走的后门,那里是没监控的……所以,那日大厅和前台的监控,只能说明如歌吃完午饭后,没有走前门离开民宿,但她吃完饭后是上楼了,还是从小门离开了民宿,无法确定。

“嘶……你这么问,是如歌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连潮只道:“等我回去再说。我还得给蒋民打个电话。”

目前还存在一个重要的未定事项——

如歌杀人,这是她早就和帮众们商量好的事情,亦或是说,这源自于她的临时起意。

如果是前者,她和帮众们很可能是在线下当面商量的这件事,这不会留下记录,也就很难找到能为她定罪的铁证。

但如果双方没有提前做任何的商量与沟通,这就意味着,如歌是临时起意杀完人之后,才开始思考,该如何为自己伪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当然,连潮更倾向于认为,杀死彭驰,这是如歌的临时起意。

毕竟拔民宿监控线这个手法,实在显得有些拙劣和突兀,帮众们为此编造的“国王游戏”的谎言,也不够完美。

这多半是时间太仓促的缘故。

为什么时间仓促?

因为他们并没有提前做出规划,所有一切都是临时商量出来的。

最后,帮众们拔监控电源线,这件事发生在凌晨1点半。

如果是临时起意,这无疑说明,如歌是在凌晨1点半之前,通过手机与帮众们联系并商量脱罪策略的。

而彭驰是1点10分拔的监控。

夹竹桃毒素静脉注射的致死时间差不多是10分钟。

这意味着如歌杀死他,到联系帮众商量脱罪方式,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20分钟之内。

把丁曼语吊上威亚,再把威亚剪断,这件事很花时间。

如果这件事是彭驰所做,时间上应该不太来得及。

那么需要对宋隐先前的推测做出修正——

当晚很可能是,彭驰先为丁曼语注射了夹竹桃毒素,紧接着便再为自己进行了注射。

可没等他把毒素注射完毕,如歌先用刀捅死了他。

事后,如歌联系了帮会成员,和他们商量脱罪方式。

双方沟通结束后,帮会的人拔掉了两个电源线,并互相窜起了口供。

至于如歌,则利用威亚伪造了丁曼语坠落的假象。

密室的谜题、凶手的行动线……

这些事情确实基本搞清楚了。

可由于牵扯的人数过多,且当事人的动机全都让人想不透,这就不免让这桩案子看起来更显得吊诡。

连潮正凝神思考着,电话接通了。

蒋民的声音随即通过车载音响传来:“喂?连队?”

连潮回过神来,当即问:“8名帮众的手机查过了吗?再去确认一下,1月4日凌晨1点半前后,如歌有没有与帮里的人打过电话,或者发过信息。任何人都算。”

一直等到连潮把英菲尼迪开到市局大门口,蒋民的电话总算打了回来。

只听他道:“连队,确认过了,那晚如歌没和任何人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信息。

“我还查了他们的微信群,近日的聊天记录没有任何异常,至少在发现尸体前,他们聊的基本都是游戏相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