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装阔的情缘

不待连潮进一步询问, 风柔便主动解释道:“戈谢病很罕见……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它跟遗传有关,好像说是基因突变导致缺乏了一种什么酶, 于是有种叫葡萄糖脑苷脂的东西, 会一直在肝、脾、骨髓等器官堆积,也就会损伤肝脾甚至神经。

“如果是严重的二型三型, 病情进展很迅速,人可能很快就没了。香香没在婴幼儿时期发病, 是去年才查出来的……

“她无故贫血, 肝脾增大, 还经常骨折,去年跑了好多家医院, 总算确诊了, 万幸是一型,治疗得还算及时, 目前只要坚持治疗,应该不会有性命危险。

“哎,这病治起来就是太费钱了。

“她的身体无法合成那种酶,必须注射替代酶。有种伊米苷酶适用于她的病症, 但一年需要花费两百来万……

“西门帮主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号召大家募捐了。

“只是她这个病, 搞不好是需要终身注射这种药的,每年都是两百来万, 实在是一笔过大的负担。

“目前有慈善机构针对这个病的病人做专项资助,我们已经申请了,不过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上。

“曼曼家确实遇到点困难,厂子倒闭了, 不过她没穷到那份上……她之所以选择挣快钱,真的是为了帮香香垫付医疗款!”

如果不是真的关心香香,恐怕不会对这种罕见病了解得这么清楚。

更何况风柔在讲述的过程中几度哽咽,对香香的关心和爱护,确实不似作假。

再看香香,她更是早已趴在桌子上哭得泣不成声。

乐小冉赶紧去倒了杯热水,又拿了一包抽纸递过来:“情绪对身体的影响很大,千万别太伤心了。

“小妹妹,我们多问几句,也是想找到凶手,这样曼曼九泉下才能瞑目。我们警察绝对没有站在你们的对立面。所以……”

“抱歉。我都理解的。”

香香接过抽纸擦掉眼泪,再端起热水喝了几口。

她的脸色因为贫血而呈现出了过度的苍白,哭过之后也就显得更加虚弱。

努力调整了一会儿,她尽力条理清楚地道:“我没有要补充的。关于国王游戏和拔监控线的经过,就像风柔说得那样。”

连潮又问:“所以,你和风柔接吻,拔掉两个监控的线,这两件事全都是由帮主所主导的,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香香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措辞很谨慎:“接吻的事,应该算是他一手促成的。至于监控……我印象里,帮主也就是提了一嘴,后来其他男生也附和了,大家才最终做了这件事……

“嗯……可能就跟我们女生有时候喜欢看腐一样的道理吧,帮会里很多男生都喜欢百合。

“昨晚那会儿,男生们估计喝多了,上头了,也就一个二个地都说想看我和风柔姐接吻,后来是互相起哄着去拔的线。他们还说什么,一旦拔了监控线,我们总该找不出借口推脱了。”

连潮再问:“谁去拔的线?记得吗?”

香香摇了头:“我……我不记得。我当时确实太害羞了……”

风柔接过话道:“可能是阿刀吧,餐厅这边的监控应该是他。他站得离我近。我大概记得。至于去前台那边拔线的人……我没印象了,啊对了……”

连潮总觉得风柔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这种感觉一瞬即逝。

很快风柔就恢复如常,轻叹一口气后,又道:“连队,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了解到这个信息,彭驰他是香香的亲哥哥。所以要麻烦你们了,务必替我们找到凶手,拜托了!”

案件毕竟刚发生,这确实是警方尚未掌控的信息。

乐小冉不免有些惊讶,当即与连潮对视了一眼。

随即只听连潮问:“彭驰作为香香的亲哥哥,他不为香香的病想办法吗?为什么反倒是曼曼做得更多?”

连潮之所以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彭驰死亡的时候,身上穿的都是名牌,就拿他的手表举例,远算不上顶级的奢侈品,但也要十来万。

通常来讲,戴得起这种手表的人,如果真的爱护丁曼语这个情缘,会让她去做擦边直播来赚钱吗?

“彭驰当然在想办法,只是他的钱全都赌到了一笔投资里,一时半会儿实在出不来,所以需要想别的办法,让香香先撑几个月。等撑过这几个月,投资的钱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风柔解释道,“其实曼曼做直播,一开始也是瞒着彭驰的。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彭驰当然不开心,和她还吵了一架……但他主要是觉得后悔内疚,觉得都怪自己无能。

“不过这个问题,两人通过充分的沟通,都解决了。这次线下聚会,彭驰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他的钱这几天就能到手,到时候香香就有钱治病了,曼曼也不需要再做那种直播!”

香香本名是彭湘,比彭驰小8岁。

兄妹俩并非一起长大,只因父母离婚的时候,彭驰跟了母亲,彭湘则跟了父亲。

彭驰颇为记挂妹妹,时常通过微信之类的社交软件与她联系,后来有了经济能力后,也常给她买衣服玩偶什么的。

不过两个人毕竟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彭湘对亲哥哥的印象还是很模糊,直到《仙之逆旅》这个游戏,两人才真正熟悉起来。

两兄妹的父亲是普通的公务员,工作稳定,但收入并不高,未来能一眼看到头。

他们的母亲为此离开了他,她喜欢闯荡,不喜欢稳定一成不变的生活,于是选择了下海经商。

母亲确实赚到了不少钱。

因此彭驰的生活,要过得比彭湘优渥很多。

在游戏里,彭湘买个时装会犹豫很久,彭驰却是全服有名的土豪大佬,装备顶级,出手阔绰,帮会活动赞助也从不手软。

他们帮会经常在YY搞语音交流的活动,彭驰大多时候都是闭着麦的,因为他总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经常一边挂着游戏刷日常,一边和人开会。

从风柔和香香口中获得这些信息后,连潮看向香香问:“你兄长彭驰的钱暂时出不来,那你的母亲呢?”

香香的心情已经基本得到了平复:“我的母亲是那种事业型女人,别说跟她没有生活在一起的我了,就连哥哥,她也没有太花心思照顾。更何况……前年她已经去世了。她去世后,哥哥继承了公司,然后……”

“他的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太懂,好像跟艺术品投资有关。哥哥他三次元的压力挺大的,玩游戏就是为了放松,我也很少问他三次元的事。”

“他平时生活在哪里?”

“封城。”

封城也在江澜省内,离淮市不算远。

把几个关键信息记录下来,连潮再道:“谈回游戏。二位玩的是什么职业?”

风柔道:“我是法师,远程输出的那种。”

香香随即道:“我玩的是奶妈。”

乐小冉现在是没时间玩游戏了,不过大学期间非常沉迷《仙之逆旅》,算是资深玩家。

在她的设想里,连潮这样古板的领导,是听不懂“法师”“奶妈”这样的词汇的。

她正欲解释几句,不料竟听见连潮再问出一句:“彭驰呢?他是坦克,还是近身DPS?”

“近身DPS,是刺客类的角色。”风柔主动回答道。

连潮再问:“游戏里,彭驰和谁玩得最多?”

风柔道:“我、香香、彭驰还有曼曼,我们四个最常在一起玩儿,是个四人小组。”

连潮再问:“曼曼是什么职业?”

风柔道:“也是奶妈。”

“四个人的队伍,怎么会需要两个奶妈?据我了解,有时候打一些小本,一个奶妈就够了。曼曼和香香曾因为争位置的事情,发生过矛盾吗?”

听见连潮这么问,乐小冉更是惊讶。

——他居然真的很了解这个游戏啊?

这次是香香主动回答的:“我和曼曼绝不会发生这种矛盾。哥哥和风柔的输出足够,不管是打本还是干别的,我就是个混子,不会和任何人抢位置。

“我玩这游戏,其实也就是觉得亲友们在一起的感觉很好,我对装备没什么追求。所以,如果有什么曼曼想打的本,却只需要一个奶妈的,我会让给她,绝不会和她争。”

连潮问:“你们之间,完全没有发生过矛盾?”

香香道:“我和曼曼不可能从来没有吵过架,但都是一些日常小琐事,过了就过了。”

连潮再看向她和风柔:“那其他人呢?你们知道谁可能对彭驰和曼曼存在杀机吗?”

两人双双摇头。

“不局限于这两人,其他成员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帮会每个人都很好。在民宿留到现在的,都是帮会管理,至少我们这群管理,个顶个都是三观正的人。大家关系也都很好。”

连潮暂时没再提问,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游戏的资深玩家乐小冉,希望作为玩家的她,能通过游戏的角度挖到一些料。

乐小冉受到了领导的暗示。

她顿感压力很大,但也只有硬着头皮问下去。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点,曼曼是阵营女神,彭驰是土豪氪金榜的大佬,游戏里追这两个人的玩家,应该都很多。

那么,帮会里会不会有谁喜欢曼曼或者彭驰,继而因爱生恨,杀了他们两个呢?

乐小冉的疑问,很快被风柔和香香双双否定了。

两人都表示,曼曼和彭驰是日久生情,并且是帮会里资历很老的那一拨,新来的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绝不会因为感情问题,生出杀掉他们二人的想法。

《仙之逆旅》这个游戏的八卦非常多,但“义薄云天”帮会的人,尤其他们这几个核心管理,全都三观很正。

帮主本人三观就很正,有一副侠义心肠,他一手组建的管理团队,三观也都很正。

听到这里的时候,乐小冉心里倒是不以为然——

三观正的帮主,会让两个女孩子在国王游戏里接吻吗?

三观正的帮会管理人员,会互相起哄着,在没征得民宿老板同意的情况下,拔掉监控线吗?

当然,对于这些,乐小冉暂时没深究。

她继续探寻起了凶手的动机。

没有仇恨,不是情杀的话……

难道是因为钱?

有没有可能,有人非常缺钱,发现他们身上有现金,于是临时起意杀了他们,拿走了钱?

思忖片刻后,乐小冉问:“昨晚彭驰和曼曼身上有现金吗?”

风柔先道:“不能吧。曼曼反正不可能。她家本来出了变故,直播的钱又都转给了香香治病。再说现在都手机支付了,谁带现金在身上?”

“据我所知,我哥身上也没有现金。”

接话的是香香。

不知为何,说完这话,她先看了一眼风柔,再看向乐小冉道,“他离开民宿,为的去接曼曼回来。他带钱做什么呢?”

乐小冉没辙了。

她实在想不到任何杀人动机。

一旁,连潮也暂时把动机放到了一边,他严肃地看向面前两个姑娘,转而又问:“昨晚生日会,除了彭驰,还有谁离开过?”

香香和风柔几乎同时摇了头。

她们异口同声地表示,除了彭驰,其他人都在民宿。

连潮沉声再问:“不谈民宿空间,一楼大厅呢?”

香香、风柔:“所有人都在。”

连潮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人,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证人应当如实提供证据、证言。有意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再问一遍,昨晚生日会期间,除彭驰外,其余所有人,是否全程都在一楼大厅,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

“请务必仔细回忆,清楚、准确地回答。你们此刻的每一句陈述,都将作为案件的重要证据,并记录在案。”

风柔和香香对视了一眼,随即道:“非要说的话,有一个女生来得比较晚。但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在大厅了。”

“谁?”连潮问。

“如歌。”风柔的表情呈现出几分微妙。

连潮当即问:“你对她有什么意见吗?”

风柔面露几分不好意思:“意见倒也没有。只是她……她跟香香关系很好,有时候我没上线,她俩会一起组队看风景。我有些吃她的醋。”

一旁的乐小冉:“……”

怎么年轻小朋友们能把这游戏玩得那么精彩啊?

我和大家玩的不是一个游戏吗?

我当年怎么连亲友都交不上啊?我也不算很I啊。

连潮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情,只问:“她为什么来迟了?”

风柔道:“她头疼,白天一直在楼上睡觉。很晚了才下来……差不多生日会要快结束了才来吧。”

“具体是什么时间来的?”

“还真记不清了……”

“国王游戏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这个我还是晓得的。她还跟香香道了歉,说自己不小心睡过头了,居然错过了吹生日蜡烛的环节。”

·

另一边,市局刑侦大队,解剖室内。

惨白色的灯光下摆着两具尸体。

男性尸体被划得遍体鳞伤,女性尸体皮肤、指甲床、口唇皆呈青紫色,是明显的缺氧性发绀,尸斑颜色也较深。

宋隐给赫冬打了个电话,沟通好理化检验的时间后,便戴上橡胶手套准备解剖了。

内线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宋隐让卓宛白前去接听,紧接着却竟听到了姜南祺的声音:

“哥,我在门卫这里,你手机咋回事啊完全联系不上……那什么,你让他们放我进去呗!我有重要的线索和你说!”

宋隐道:“我正要解剖,这件事的优先级比较高,如果——”

却听姜南祺直接打断道:“哥,1号那天,我见过一个叫彭驰的人!他是曼曼的情缘。我觉得他这个人很有问题!搞不好他就是凶手!”

目前公众只知道丁曼语死了。

相关报道提过现场还有一具男尸,但并未点名其身份。

如此,姜南祺不知道彭驰也被杀了,这实属正常。

但他为什么会认为彭驰是凶手?

也许姜南祺还真知道点什么,宋隐不得不取下橡胶手套,前去接过电话:“过来吧。当面说。”

知道姜南祺胆子小,宋隐没让他来解剖室,而是在办公室见了他。

姜南祺走进来的时候一脸丧气,与平时那个小太阳形象相去甚远。

宋隐打开小冰箱,然后拿出两罐苏打水,照例扔给姜南祺一罐,自己留了一罐。

竟不知宋隐连办公室都备着这种苏打水,姜南祺此时却也顾不上吃惊,接过水后立刻气喘吁吁地说道:“哥,是这样的,1月1号,是漫展第一天,也是曼曼他们帮的人第一次线下聚会……那场聚会,我是陪曼曼去的!”

宋隐不由皱起眉来:“你别着急,坐下来,喝口水,慢慢讲清楚。”

姜南祺果然坐下了,也顾不得这种水又苦又涩,他喝了几口,缓过神来后,进一步解释道:“那天曼曼不是遭遇网暴了吗?关注到这件事后,我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毕竟她居然做起了那种直播……

“那会儿我跟她说,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你别看她在直播间那样……其实她本人一直都很社恐。听完我的话呢,她告诉我,她正打算去和帮会的人面基,也会第一次见到游戏里的情缘。她觉得很紧张,就说让我和她一起去。”

宋隐问他:“然后你就去了?”

姜南祺点头。

“你为什么觉得彭驰有问题?”

“该怎么说起呢……哥,他当时对我的敌意非常大!”

“你的意思是,他把你当潜在情敌?”宋隐问。

“是。我觉得像是。”姜南祺挠了挠头道,“那晚送曼曼去酒店的时候,我开的是爸的宾利,当时是彭驰来门口接的她。

“他其实掩饰得很好,但在看到我车的那一瞬,表情还是出现了几分古怪,被我一眼发现了!

“反正吧,一整晚,彭驰都对我态度怪怪的……他该不会以为,我开豪车载曼曼,是为了讨好她,想追她吧?

“其实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可不必理会他,但我看曼曼挺喜欢他,怕影响他俩关系,后来就故意说自己是gay……那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才勉强好了一些。不过吧……

“我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装,很不真诚!”

宋隐再问:“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

姜南祺当即道:“他手上戴的那表,要十几万,是KH家今年的最新款。我也挺喜欢它们家的表,就和他聊了几句,然后我发现,他完全在尬聊,他根本就不懂这个品牌!

“是这样的啊……它家马上要出另一款限量的腕表,算是顶奢了,大概要两百万,是要排队等的,并且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参与排队,要年消费达到一定数额才行,连我都够不上资格。

“我们谈到这款表时,彭驰说了一句特别可笑的话:‘是,我知道这款表难买,所以我让我的助理也去排队了,用两个人的身份证参与摇号,胜率就高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助理没有消费过的话,哪够格参与排队?更何况哪家奢侈品是要让客户摇号的啊?反正我没听说过!”

宋隐略严肃了表情:“你觉得……他在装阔?但其实他根本没钱?”

“对!”姜南祺道,“搞不好,他当晚的那身行头,都是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