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大早,雪宝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他都乐呵呵的,嘴里哼着不知名歌曲,还是一段rap。

他唱歌总不在调上,节奏感却很好。作为一个有风格的滑手,他选择听说唱,也喜欢跟着哼两句。

“今天这么高兴?”吃早饭的时候,萧景逸问雪宝。

“是呀!”雪宝把一整块吐司塞进嘴里,“我今天就要恢复训练啦。一会儿到了公园,我得先滑一条线,热热身。”

萧景逸问他:“你准备做些什么动作?”

雪宝随便说了几个,都是他平时玩得很溜的呲杆和跳台动作。

萧景逸笑着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愿你回来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开心。”

“必须的!”

吃过早饭,休息了一会儿,雪宝拎起雪板就往外走。沈星泽赶紧跟上去,接过他的雪板,背在了自己肩膀上。

雪宝不让萧景逸给他背包,倒是很享受牛哥为他服务。自己拉上护脸面罩,双手揣兜,悠闲地走在雪地里。

他们就住在雪场旁边,出门坐雪地摩托,很快就到公园。

到了山顶,雪宝开始热身,法比安在一旁嘱咐他:“你伤停了半年,才刚开始恢复训练,别着急,我们今天以适应性训练为主……”

雪宝弯腰穿固定器:“我已经滑了一周的雪道,还有平地和体能训练。”

法比安说:“这不是第一天上公园吗?”

雪宝嘿嘿一笑:“来吧,我都等不及了。”

他真的很爱滑雪。这是他到目前为止的十四年人生里最最重要的事情。

刚受伤那会儿,有过害怕,有过彷徨。经过家人、朋友乃至对手的帮助,他又重拾信心,积极康复。长达半年,重新站在公园的山顶,他确实有些迫不及待。

隔着老远,雪宝就盯上了一处铁杆,准备一会儿跳上去,痛痛快快来个背呲。

但法比安的叮嘱他也听进去了,要循序渐进。他得先呲个箱子和铁桶,适应一下。

看雪宝已经准备好了,法比安拍了拍手:“来吧,出发!”

时隔半年,雪宝经历了抢救、手术和漫长的康复,终于重新回到了雪场。看着曾经无比熟悉的赛道和道具,雪宝感觉格外亲切。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已经错过了今年的世锦赛,不能再错过明年的冬奥会。

重新回到训练场,天知道他有多兴奋。雪宝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重心,身体跟随雪板,冲下山去。

雪宝通过重心控制脚下的雪板,调整速度,冲向前方一个小小的斜坡。身体腾空的瞬间,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很快落到箱子上,50-50,再次起跳,落回雪道。

继续往下,是一个三米长的铁桶。这种大小的铁桶,他三四岁的时候就能完整地呲过去。

又是个50-50,雪板与铁桶表面接触,“唰”的一下就到了尽头。

他太久没有上过道具,大家都很紧张。法比安、助教、萧景逸、沈星泽……所有人都跟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他。

接下来就是铁杆。铁杆要高一些,想要跳上去必须得借助助滑坡和一个仰角。

雪宝的速度更快了一些。冲下助滑坡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风刮过耳边,猎猎作响。就在即将起跳的瞬间,他却从仰角的侧面滑了过去,眨眼间就到了铁杆下面。

……

大家只是跟着他,没有人好奇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雪宝在最后时刻没有上道具。

法比安和萧景逸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之后,雪宝在几个铁杆前犹豫不决,又在最后一刻放弃。

他不再上任何道具和跳台,一口气滑到了山下。

“没关系。”法比安来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趟,咱们本来就是以适应为主。休息一下,再来。”

雪宝没说话,甚至没有给到他太多反应,连个点头或是摇头也没有。

跟出发时相比,此时此刻,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沈星泽一直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

雪宝摘了护脸和手套,一屁股坐在雪地摩托的后面。

沈星泽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打开盖子递给他:“喝口水吧。”

雪宝摆了摆手:“我不渴。”

沈星泽坐到雪宝旁边,自己喝了一口。

萧景逸本来想过去跟雪宝聊聊,看到他俩并排坐着,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许,雪宝更想和他的小伙伴聊聊。

皇后镇的天气一直都很好,蓝天白云大太阳,随手一拍,都是大片。

雪宝看着天上漂浮的云朵,怎么看都没有他喜欢的兔子形状,于是回过头来问沈星泽:“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总是在最后一刻放弃上铁杆?”

沈星泽摇头:“不想。但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很愿意做一个倾听者。”

他又从包里摸了块巧克力,投喂雪宝。

这次雪宝没有拒绝,任他撕开包装,把巧克力喂到自己嘴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雪宝叹了口气,“每当靠近铁杆,我脑子里就会出现那天的画面。”

“我脚下的雪板失控,膝盖撞上铁杆,甚至还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连那种钻心的剧痛都那么真实。”

“我不想……”雪宝把脸埋进手心里,“我不想再感受一次那样的痛苦。”

对道具、跳台、U池产生恐惧,几乎是每个经历过重大伤病的滑雪运动员都要面对的。如果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这对于他们的职业生涯可能是致命的。

沈星泽不知道要如何帮助他,只能默默支持:“没关系,慢慢来,总能克服。”

在那之后,雪宝又尝试了好几趟。无论是箱子还是铁桶,他都能把动作做出来。一到铁杆,他要么突然减速,要么从旁边滑过去,始终无法克服心里的恐惧。

伤病的康复只是一方面,调整心态,找回状态还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没有人责备雪宝的胆怯。萧景逸也有过这样的阶段,很能体会他现在的感受。大家都在鼓励他、支持他,但又没人能帮得了他。

调整心态的能力也是一名优秀运动员需要具备的素质。能战胜内心恐惧的只有雪宝自己。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需要经历无数次内心挣扎。萧景逸能做的,就是给予他足够的耐心和信心。

几天下来,雪宝还是没有勇气跳上铁杆,肉眼可见地开始烦躁:“要不……去练跳台吧。”

萧景逸问他:“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铁杆是什么时候吗?”

雪宝摇头:“不太记得了。”

萧景逸说:“那时候你才三岁,去大公园看何嘉朗训练。说来也奇怪,别的小朋友看见那么大的道具,都会害怕,你非但不怕,还总是吵着要玩。”

雪宝从小就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平衡感,无论练什么道具,都游刃有余,很少摔跤。他对道具从来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出活儿也特别快。

没想到,十四岁,一次严重伤病,小时候不曾有过的恐惧,却成为了如今最大的障碍。

萧景逸说:“我太宠你了,对于你的要求,只会嘴上说不,行动上样样都满足你。”

“我抱着你站上铁杆,牵着你的小手,一点一点从头呲到尾。”

他这么一说,雪宝似乎又有一点印象。萧景逸是他的启蒙教练,他每一个道具,第一次尝试都是由萧景逸手把手带着他。

这时,萧景逸朝雪宝伸出手:“不如,我们再试试?”

萧景逸戴着头盔,雪宝却也能看到他鬓边的白发,笑道:“爸爸,你现在抱不动我了。”

“确实抱不动了,但爸爸还能牵着你,就像小时候那样。”

“好!”

两个人来到坡上,萧景逸牵着雪宝的手:“我们慢一点。”

父子俩面对面,手牵手往下滑。萧景逸有意引导着雪宝冲上斜坡起跳。最后时刻,雪宝还是从斜坡边缘滑了过去。

到了山下,他有些沮丧,耷拉着肩膀叹气:“我不会是第一个因为害怕上道具,不得不在十四岁就退役的滑手吧。”

虽然是自嘲,但让旁边的人听得心酸不已。

“别灰心,”萧景逸拍拍他的头盔,“我们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不知道第几次,萧景逸不厌其烦地牵着儿子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引导着他跳上道具。

“宝贝,注意走线,膝盖微曲,重心放在中间,视线看向道具末端,很好……”

雪宝一咬牙,冲上斜坡。仰角将他抛上天空,他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凭着肌肉记忆落在铁杆上。

萧景逸跟不上他,在他起跳的那一刻就松开手,自己从铁杆旁滑过去,眼睛却一直看着雪宝。

雪宝依靠着身体的本能做了个50-50。到了铁杆末端,自然而然跳下道具。

“啪叽”摔倒了——不是雪宝,是一直回头看雪宝的萧景逸。

他爹这把年纪,摔一下可不得了。雪宝赶紧解开固定器,脱板跑到萧景逸跟前,伸手去扶他:“爸爸,你没事吧?”

萧景逸却一把抱住了他:“儿子,你成功了,成功克服了内心的恐惧!”

雪宝一愣。刚才,萧景逸牵着他的手,跟他说的那些动作要领,是他曾经听过无数次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忘记恐惧,忘记时间,忘记训练,忘记比赛,只有他和爸爸快乐的滑雪时光。

原来,想要克服恐惧,并没有那么困难。只要内心充满爱,就能让他变得更加强大,拥有战胜一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