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睁睁看他们在摊位前停留,周榷买了个样式精致的雁鱼花灯,转头送给了秦挽知。
谢维胥看得紧锁眉头,这一来,那画面落在旁人眼里,与这满街携手并肩的寻常眷侣更是并无二致了。
他扭头四望,长街喧闹,光影交织,怎么也不见谢清匀的身影。虽说让他来此是有些难为人,真要来也不会那般迅速,但别人可不等他慢腾腾地过来。
谢维胥踱步思索,两人已继续往前走,他咬了咬牙,终是上前,偶遇一般带有不确定地高声道:“周大人?”
周榷回身见是谢维胥,展露诧异,今晚却也并不奇怪。万寿节在即,此番灯会本就是为贺圣寿而开设,朝中官员出现在此地合情合理。
于是他道:“谢署丞也来赏灯?”
谢维胥应着,目光却不由落向那盏犹在秦挽知手中轻转的雁鱼灯上,灯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自灯晕而上,秦挽知闻声也转过身,帷帽白纱遮挡面容,但长久相处哪能不觉,此际谢维胥佯作未能认出,转向周榷问:“这位是?”
周榷未答,声音先于秦挽知而出,隐隐透着不容转圜:“今夜尚有要务在身,只得先行别过。”他略一拱手,灯火在衣袍的暗纹上流转,“还请谢署丞代周某问候谢相,愿丞相早日康健。”
谢维胥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神不偏不移。秦挽知这样装扮,自然是不想被人所知,因而他虽仍定定地看着秦挽知,却不再开口。
直至,有清亮声音自白纱后随风飘出:“维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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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只觉得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坐在椅中的男人一时不作声,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立在一旁等着吩咐。
终于,
谢清匀眼神平静,抬眼看向长岳,出口的语气如同家常:“灵徽今日原还闹着想再去一次灯会……罢了,不急于一时,课业便先放一放,长岳,你带她去找谢维胥。”
长岳立时整肃了面容,丝毫不敢马虎:“是,属下遵命。”
小厮抬起头,他家二爷问的是大爷行迹,故而脑子不及反应,到嘴边的那句“那您是不去了?”在凝重的空气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瞥过谢清匀那覆着薄毯的双腿,他就说大爷怎么能去灯会那种人潮汹涌的场合。
谢灵徽一听能再去灯会,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就朝外跑,生怕爹爹下一刻改了主意。
可也有可惜。爹爹行动不便,阿娘不在京城,哥哥还在国子监,可惜只她一人出来看灯会。
前方街市喧闹的人语与欢歌已随风涌来,这缕怅惘还未及蔓延,霎时被灯火气冲散了。
谢灵徽左顾右盼,看了看长岳,又看向小厮:“小叔呢?他在何处等我?”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他也不知道啊!内心已在懊悔怎么忘记问这么要紧的问题,面上只得讪讪地挠头:“奴才……奴才也不知,二爷并未说要去何处寻他。”
谢灵徽不甚在意,眼眸已被不远处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兔儿灯吸引了过去,上回她来的时候卖完了。
“那咱们去那边看看去,”她兴致勃勃地提议,“说不准走着走着就碰见小叔了呢!”说罢,提着裙摆便要往那花灯摊位去。
与她这全然的轻松截然不同,长岳眉头微蹙,正待向小厮细问,却见那灯摊旁从另一侧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步入明光之下,容颜照得清晰,与秦挽知长相几分相似,正是秦玥知。
秦玥知瞧见了谢灵徽,她抬眼望了望是谁跟着,长岳和小厮拱手行礼。秦玥知唇角漾开笑意,笑意盈盈:“徽姐儿。”
谢灵徽乖巧行礼问安:“姨母。”
小厮看着身后同行的韩幸,他心下一动,暗自嘀咕。哎呀,他家二爷不会跟着那什么表舅去了吧,谁能想到,怎在这里遇见了韩家小娘子,也不知二爷是否见到了人。
看这情形,一时半会是走不脱了。长岳趁秦玥知俯身替谢灵徽挑选花灯的间隙,将小厮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二爷呢?”
小厮望着眼前光影缭乱、人流如织的长街,哪里还辨得出踪迹,只急得额角冒汗,欲哭无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我和二爷就是在这里分开的。”
长岳看了一眼正踮脚去够灯穗的谢灵徽,沉声道:“那你还不快去寻。”
小厮这才恍然,连连应是,转身便扎进了熙攘的人流里。
这厢,秦挽知亮明了身份,谢维胥自是一阵没眼色的跟随和寒暄。
身份所限,道不出谢清匀,只好搬出谢灵徽。
哪能一直说这些,周榷脸色都仿佛沉了几分,然谢维胥头脸皮够厚,毫无察觉一般。
还是秦挽知出声打断,让他可以接着去逛灯会。
口若悬河的谢维胥沉默了下,方才他向秦挽知提到:“我派人去叫来灵徽,她定是想你了。”
秦挽知却拒绝了他,只说不必。连谢灵徽都不能支她离开,如今又点明了意思,谢维胥不好再留下来,走前满是深意地看了眼周榷。
对于谢维胥的突然出现和故意纠缠,周榷看在眼里,没有多言。他斟杯新茶递给秦挽知,道:“在府中时未言明,秦广实际是去见了谢清匀。”
秦挽知眼神轻颤,他言语未停:“我有时会想,我要是早些向你提亲,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离开他,也不会再考虑我了是吗?出去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改变吗?”
“表舅,我——”
周榷轻抬手,唇畔牵了点儿难言的笑:“你以前也会直接叫我名字,而不是客气板正的一声表舅。”
“可也不错,至少你还叫我一声表舅,还能够信任我。”周榷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他不行,谢清匀更不行。
热茶入肚,秦挽知摩挲着杯沿,问道:“上回我给你的东西,有问题吗?”
周榷正色道:“秦广的确不对劲,你的直觉是对的,我在裕州任职多年竟未察觉。”
街道上人头攒动,小厮激动地直喊:“二爷!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身后并无该来的人影,谢维胥道:“人呢?”
“大爷没来,小姐跟来的,但是遇见了韩夫人和韩小娘子。”
谢维胥想那也可以,谢灵徽来了更是有用。
“灵徽来了好……你是说,韩幸和灵徽在一起?”
小厮猛点头:“就在拱桥那边。”
然而,再到时韩家人俱已离开,谢维胥略有一瞬失落,待看到长岳跟随,又登时怪气道:“你家主子怎么不亲自过来?”
长岳脸色淡然:“大爷双腿不便。”
为了能尽快下地走路,谢清匀的伤腿需金针度穴,施针后不能受凉,不便移动,是以不能外出。
其中关窍牵扯甚多,没有什么人知道,长岳亦不必过多解释。
“他这样怎么比得过别人,也不去装个可怜。”谢维胥很是不满意:“你们上回带走了那么多剂药,我以为要待个好几日,谁知第二天就回来了。”
长岳不说话。
谢灵徽拎着她的兔儿灯,疾步而来:“小叔!”
谢维胥倒是想直接告诉谢灵徽,但秦挽知那句不必让他忽视不得,她不想更多人知道她这次回京。
谢维胥叹气,让他们带着先去茶馆歇歇脚,他去买些东西。
长岳立时明白,孰知在茶馆下等了一盏茶,谢灵徽早已坐不住,仍不见人。这时避嫌的谢维胥回来了,一问却知秦挽知和周榷已经离开。
谢维胥:“一起离开的?”
店小二:“是啊,一起走的。”
长岳问:“去往了哪个方位?”
店小二忙着伺候客人,端着托盘越过长岳:“不知道。”
此时,两人已离开花灯会,周榷送秦挽知到秦府,秦广也早就回到府中。
秦广与周榷拱手作礼,不经意对视,又不着痕迹移开眼,周榷辞别离开。
“四娘,何时回来的?合该早些递个信儿来,好让下人做准备。”
距离拉近,秦挽知闻到了过于熟悉的沉香,她眉心微动。
“你去见了谢清匀?”
秦广略有惊讶,未做多想,也没有反驳。
“我是见了他,冲喜一事与他达成了协定,交由谢清匀处理。”
不过数月光景,眼前之人竟寻不回半分当日那份焦急与躁郁,又变回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状态。
秦广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既已尘埃落定,那也只能接受,这么多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看着秦挽知:“和离后,你还是秦家女,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想回来便回来,想在外头住着,也好。四娘,我是你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喟叹:“你娘与我置气,你也与我离心。人到了这个年纪,反倒常想起从前,总念起我们一家人和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景。”
他收回目光,望向堂上高悬的匾额,“我们家能走到今天,到达这个位置,已是无愧于祖宗了。”
“你的屋子,你娘一直命人按时打扫。”秦广转过脸来,语声中是寻常的关切,“今晚便歇在家里吧,好好陪你娘说说话。”
说罢,秦广已兀自继续道:“来人。”
没有等到仆从,陶英闻讯先来了,她脸上都是担忧,也有一些气愤,走到秦挽知身旁。
秦广丝毫不受影响,对陶英道:“来得正好,你派人再去四娘屋子里看看,今晚得能住得下人。”
秦挽知面上是从始至终的冷然,她简短道:“不了。”
她已经不需要,今晚亦不打算留在京城。
谢维胥回府后直奔澄观院,关上门就扯起嗓门:“嫂嫂回来了,嗬,你前几日不就是从小院回的,竟完全不知晓?”
“枉我顶着周榷想要杀了我的目光,帮你拖延了这么久。”
他一箩筐全吐了出来,什么最后不仅害他错过了韩幸,谢灵徽也差一步,没能见到娘亲,又加重了语气强调秦挽知和周榷一起走了。
谢清匀面无他色,问道:“她去哪儿了?”
这一点倒是真查出来了,凑巧看见了周榷的马车,谢维胥看他嘴唇有些发白,也
不敢将人气过了头。
“回秦府了。”
谢清匀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过去?让长岳推着你,慢就慢点儿,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谢清匀没有说话,谢维胥恨铁不成钢,气得牙痒痒,“喂,谢清匀,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一会儿要出去。”
“去干什么?该出去的时候跟个钉子似的纹丝不动,现在又出去做什么?真要等你,天都要亮了。”
谢清匀撩了撩眼皮:“库房里你看上的,都归你了。”
谢维胥瞬间精神,他眼馋了许久,一改口风:“你要去哪儿?去秦府吗?嫂嫂不一定留宿在秦府吧,要不要我派人再去查一查客栈……”
夜色已深,即将迎来万寿节庆典,这几日城门关闭时间推迟。
谢清匀在城门外,叫停了马车。
“就在这儿等。”
长岳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繁星点点,碎银般洒在墨蓝天穹上。谢清匀望着不远处城楼上摇晃的灯笼,半晌,他想起什么:“让你做的事办好了吗?”
“已经妥当,买下了房契。”
“万寿节后好似似太久了。”谢清匀自言自语,又忍不住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长岳回答不了。
谢清匀也未曾指望谁回答。
他坐在轮椅中,静静望着城门的方向等待。
等待。谢清匀在十多年前也等待过。
他永远记得那天,周榷和秦挽知约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