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的重生,姜萝已经不知是何种契机造成的了。
她想,可能是苏流风乃天道之子,上苍怜悯他的献身,因此才会给她重生的机会,并且也用这种方式来告诫姜萝,不要再招惹佛子奉。
今生行迹和上一世大致相同,只是除了姜萝以外,似乎其他人都没有带重生的记忆。
甚至这一次,姜萝没有中姜敏圈套,被囚皇寺,连陆观潮和她的缘分都打散了。
不过姜萝需要帮手,她倒是帮陆观潮举家脱罪,任他承恩,将他收入麾下,为自己效力。
她投靠了柔贵妃一党,又和姜河关系密切。
姜萝凭借自己的力量,保下了赵嬷嬷,甚至在江湖上有机缘结识了折月与蓉儿。
待老皇帝驾崩,姜河登基以后,她便成了权势滔天的长公主。
而姜河与小莲的缘分,竟也在一次姜河微服私访中的偶遇,得以延续。
姜萝还是平安地活了下来,今生与前世唯一不同之处是,苏流风没有入仕为官,而是杀回了玄明神宫。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蒙罗倒台了,又还给了岐族清白。苏流风再度成为新一任佛子,与大月国运共存。
自此,世人也再度知道佛子的名字——“奉”。
姜河刚登基时,朝局不稳,这时候就很依仗玄明神官对于大月子民的号召力,为他平定民心。
玄明神宫一般都是遗世独立的存在,鲜少为了君主下达神谕。
或许苏流风看出姜河手段虽稚嫩,却是个心善的君主。他不遗余力帮助姜河坐稳了帝位,还时常与钦天监的官吏一道入宫,研习天竺外藩传来的佛典道法。
佛子与皇室的关系渐深,这对柔太后一党来说,是莫大的喜事。
钦天监的侍臣也发自内心客气对待苏流风,他们观天象还需要镜片仪器辅助、参照古书才能判个囫囵,哪里如玄明神官那般有神通,只消看一眼天色,便知风雪雷雨。
苏流风,果真是神佛的人间代行者。
今日,侍臣照惯例送玄明神官来宫中的摘星阁内译读佛经。
这一座筒瓦红墙高楼是姜河为了讨好苏流风特地建造的,本意是在宫中留有一处佛子独有的栖身之所,也暗示皇权与神权息息相关,他愿意贡献手上的一部分江山土地,只为了与玄明神官牵扯更深。
这是厚待,也是恩典。
但苏流风淡泊名利,还是委婉拒绝了。
他说此处楼高寂静,离星很近,合适钦天监观星,也合适他在此藏书,翻译佛文。
苏流风是个性子极其柔善温驯的人,姜河知道他没有故意拿乔,便也不再勉强。
毕竟佛子随性,是人间神明,他强留不得。
侍臣把苏流风送到摘星阁前,欠身,恭敬地道:“神官,您先上楼,卑职为您沏一壶茶来解渴。”
苏流风温声:“有劳您了。”
“分内之事,应当的。”
侍臣离去,苏流风独自推开了紧闭的门。
佛子信手撩起衣袍,拾阶而上。
在抵达最高一层楼时,苏流风忽然放慢了步履。
原本冷却的心脏,却因窗缝照进的一丝日光而变得炽沸。
他微微仰首,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姜萝也恰好回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朝思暮想的人——绣满金线佛文的大衫,出锋狐毛领子的大氅,郎君虽有佛缘,却无需剃度。他乌黑的长发捋置肩侧,仅用一根纤细的金铃红绳束缚,黛眉凤眼,少了明锐与冷冽,平添了几分神秘风情。
来的人是……奉?
姜萝受了惊,一下要从梯子上跌落。
美丽的少女,犹如易碎的蝴蝶,摄住人的神魂。
她惊呼出声,闭眼接受跌跤的命运,却意外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衣袂蹁跹间,震起一阵山桃花香,是熟稔的气息,一下让姜萝想到了过往。
好香啊。
“殿下,当心。”
苏流风温柔的声音自她发顶响起,姜萝不知为何,眼眶忽然滚烫。
她埋首不语,怕被人看出端倪。
可是眼泪珠子却一滴一滴往下落,濡进衣里,深深陷下几个沉泽的黑点。
小姑娘忽然落泪,令苏流风手足无措。
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再度柔善地问:“可是哪处摔着了么?”
姜萝摇摇头,又不甘心,还是抬起了头。
她哭了,脸上两道显眼的泪痕。
“很疼吗?”郎君担忧。
他本该离她很远。然而,然而。
姜萝不由撅起嘴,略微不满。
先生关心她,她虽然心里很受用。但转念一想,她和他不过登基大典时粗粗打过照面,压根儿不算熟悉。
那么苏流风的温柔……是平等地给予世上每一个人的么?他看她,如看子民,一视同仁。
她忽然心气不畅,吃起了味儿。
从苏流风怀里钻出来时,姜萝面色不虞地刺他:“不劳神官费心了,我有带侍女来摘星阁。”
姜萝正要告退,苏流风却忽然问她:“殿下要寻的书,找到了吗?”
姜萝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找书?
“你……”
苏流风含笑:“特地踏梯子翻动书柜,应当是很感兴趣的书?”
“嗯。”被戳中了心事,姜萝讪讪点头。
“我帮殿下找书,好吗?”
“怎敢劳您大驾,您可是佛子……”
“也不过是一具肉眼凡胎,百年后都会化作一堆白骨,如你,如众生。”
苏流风话说到这份上,姜萝倒不好再拒绝了。
她丧气地留了下来,指着最高处的那本《星象图示》。
苏流风会意,他抻出手,从容地帮她拿下那一本册子。
“多谢神官。”姜萝不想同苏流风多打交道。他们今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姜萝对他总有一种若有似无的亏欠,也有积攒两世的眷恋。
她怕自己越近他越相思,最后陷入两难境地。
但很明显,她一心想走,苏流风却还有话要说:“殿下。”
“嗯?神官还有事?”姜萝皱眉,望向苏流风。
她都不懂遮掩神情,脸上明目张胆写着不满。
苏流风无奈地摇头,“您擅天竺语吗?”
姜萝一时间牙都要酸倒了。她怀疑,是苏流风的老师瘾又犯了,还想考考她学识?
她语气不善地说:“我不懂天竺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姜萝今日好似吓炸了的刺猬,话里夹枪带棒。
苏流风没有恼,他只是抬袖,小心掩唇,遮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接着,他道:“殿下误会了,只是你手上那本《星象图示》里许多篇章都是天竺语记载,我怕殿下一时不懂语意,会看得头疼罢了。”
原是如此……姜萝窘迫,尴尬到脸上泛起红潮。
她结巴了一阵,总算拿出一点学生的谦卑,对苏流风俯首:“劳、劳烦神官赐教,指点我一点书里内容。”
“殿下言重。”苏流风微微一笑,“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句话说得略带狭促,一面说天竺语简单,一面暗示姜萝方才举手为她拿书的功劳。
相比起姜萝语气上的无礼,苏流风的脾气当真好到令人发指。
待侍臣上了醇香的茶汤,苏流风亲手端给姜萝,他的指骨白皙修长,贴在瓷碗杯壁上,指甲也泛起一层玉色的粉,很吸引人的注意。
姜萝不住盯着苏流风的腕骨出神,听他朗朗的读书声,一时神游天外,竟睡了过去。
夜色渐渐暗下来,烛光燃了半支蜡,光线昏黑。
夜风吹入窗户,姜萝鬓边的一缕黑发被卷起,贴向唇侧。
苏流风细心帮她捋开,动作仔细,不敢轻易触碰到少女丰腴的脸颊。
思索片刻,他还是解开了颈上系带,撑开了那一层狐毛大氅。
随即,厚厚的、满是山桃花香味的大衣盖了下来,满覆住姜萝的肩胛骨。
她似是感受到了,轻轻喟叹一声,蹭着那一圈柔软的狐毛围脖入睡。
或许知道苏流风在身侧,姜萝今晚一夜好眠。
天亮了,她睁开惺忪睡眼,却听一侧侍女小桃焦心地问:“殿下,你受凉了吗?”
姜萝茫然摇头:“没有。”
起身想走,腿却有些酸。由于动静很大,她身上披着的大氅逶迤落地。
姜萝霎时想起,这是苏流风的外衣。
她要把衣裳还给玄明神官。
与此同时,手臂前的瓷碗却吸引了她的视线。
姜萝下意识掀开茶盖子,热气一蓬蓬往上涌。
是温的。
很合适入口。
放了一夜的茶,本该冷却,又怎么是温的?
谁会记得她睡醒要喝温茶润口的习惯?
除了上一世的赵嬷嬷,便是她的枕边人。
姜萝忽然又哭又笑,她没有喝茶,而是离宫、牵马,急不可耐地奔向玄明神宫。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如果这一切不是梦的话……
她的先生,尚在人世。
姜萝不是第一次来玄明神宫了。
这座殿宇留给她的印象实在不好。
一重重巍峨的楼宇,被烟火覆盖。
鬼神住的地方,冷气森然,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屋后,灵泉已毁,只留下一方干涸的井。
自此苏流风身上的香,也不过是寻常花香罢了。
姜萝强忍着对于那些雕梁画柱与佛像壁画的不适,气势汹汹冲入大殿内。
这里不止苏流风一个人在。
偌大的殿宇,诵经声朗朗,苏流风坐在上首,同信徒们讲经、授课。
他眉眼清隽,郎艳独绝。佛子身披锦色法衣,手持佛经与法器,盘膝坐于金箔莲托之上。
时至今日,姜萝才见到一次,苏流风的本我。
原来,先生真是普度她的神佛。
少顷。
苏流风感受到她的存在,错愕地抬眸。
姜萝与他遥遥相望,明明那样远的距离,偏偏又觉得近在咫尺。
小公主妄图破开这一重薄如蝉翼的隔阂,她疯了似的朝他喊——
“玄明神官!”
“苏流风!”
“奉!”
“先生!”
“夫君!”
梵唱戛然而止。
底下善信们被姜萝气魄十足的喊声地叫停了课业,一个个惶恐不安。他们望向苏流风,想要看神官的反应。
他们窃窃私语,实在很难理解,遇事波澜不惊的神官,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难道是情债吗?来的人,是……是师娘么?岐族佛子确实可以成婚,但那位好像是大月的长公主,难道皇族想要和佛子联姻吗?
着实罕见。
可是,苏流风没有生气,他是天性如此温吞,还是默许公主的示好呢?大家猜不透,又不敢多嚼舌根。
接着,姜萝的暧昧身份板上钉钉。
苏流风第一次因旁的私事叫散了信徒,殿内只余下他与姜萝二人。
香火的烟气袅袅娜娜升腾,萦绕上衣袖,好似笼罩了一片尘。
苏流风和善地笑,朝她缓步走来。
姜萝也想要验证。
于是,她伸开双臂,踮脚,飞蛾扑火似的,莽撞勾住了苏流风的脖颈。
她强忍住羞怯,切齿道:“若你不是夫君,推开我……试试?”
姜萝在赌,她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罪佛子。
若他不是,若他生气,若他施压于君主……
她定死无葬身之地。
姜萝等待神佛的宣判。
直到苏流风顺从地低下头,温柔地答:“我不会……拒绝阿萝。”
“哗啦”一声,少女脑中的那一根紧绷的弦应声断裂。
姜萝鼻腔发酸,几乎要喜极而泣:“你是先生?”
“是。”
“夫君?”
“我在。”
姜萝松了手,转而紧紧搂住苏流风的腰。她一股脑儿闷到他的怀里,眼睛既烫又湿。
久违的怀抱,她忍不住战栗。
姜萝好想咬他一口,但终究舍不得,她带哭腔,质问:“若我没有来寻您,您是不是还不肯认我?”
“不是……”苏流风垂眉,轻轻抚摸姜萝的背骨,“阿萝没有赠我那个饼,我以为你不愿……”
不愿再和我共度一生,不愿再奋不顾身奔向我。
你有了更好的归宿,想要自由的一生。
因此,苏流风放过了姜萝。
小姑娘不知道的是,若非有她前世赠饼的那段记忆,苏流风可能根本就活不下来。
正是惦念她的饼,铭记她的善意。
才让苏流风百死之中燃起那么一点生欲。
即使火苗稀薄,既然火焰微弱,也足以照亮他本就黑暗的一生。
苏流风想要努力活下去了。
他愿意等。
直到有一天,他或许能等到姜萝,再一次向他靠近。
幸好,幸好。
姜萝全部明白了。
苏流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软弱”的人啊。
第一世,苏流风将重生的骨血赠她,予她重生。
如今的第三世,她继承了先生的骨血,成了这场机缘的因,而苏流风是果,与她牵连,也重活了一生。
上苍垂怜,他们才能重逢。
姜萝不想再问太多了。
女孩轻轻蹭上郎君冰冷的脸,吻向他吐纳慈悲语的唇。
姜萝顺从本心,终于对睽别已久的苏流风说出那句:“先生,跟我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全部完结啦,灯灯之后还会出一个番外,会有你们想看到的全部甜甜(眨眼)
大概周三发。
标记完结后,还请大家喜欢的话,帮忙给个五星好评感激不尽。
灯灯的歪脖是Dear草灯大人,会发各种日常与文资讯。
下一本开《反派之妻》
已经在存稿啦!
-双处/咸鱼美人x腹黑反派/慢热狗血
-世家争斗/升级流/复仇虐渣/双向救赎
-微博@Dear草灯大人
叶薇的母亲是穿书女。
原本应该漠视恶毒女配女儿,却被又乖又可爱的幼年版恶女叶薇攻略。
几年后,母亲因言行与智慧惊世骇俗,而被世家宗妇以“妖物”之说处以火刑。
连带着庶女叶薇也被世家厌弃,自小于乡下庄子长大。
临终前,母亲违背天道系统,嘱咐女儿:远离男主皇太子裴凌!
叶薇谨遵母亲教诲。
叶薇十一岁时,皇家人下乡巡视,恰巧来到叶薇所在的老宅。
为了不被都察院弹劾,叶家接回了庶女叶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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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男主身份后,叶薇立马逃跑,却发现水里还有一个双腿残疾的二皇子裴君琅浮于水面。
裴君琅苏醒,那双凤眼美丽又可怖,死死盯着女人。
叶薇心生愧疚,她救人匆忙,忘记先顾腿脚不便的裴君琅了!
也不过一瞬,裴君琅秒变迎风咳血、文质彬彬的少年郎,温文尔雅说“无碍”。
而早已归天的母亲也忘记告诉叶薇,远离裴凌的后半句是:看到大反派裴君琅,请马不停蹄地跑……
叶薇为了活下去,一心想要攀高枝。
于是,懵懂无知的她,盯上了不良于行且看起来很好拿捏的裴君琅。
在她第三百次招惹下,杀神终于忍无可忍:“你究竟想做什么?”
叶薇忸怩:“我只是想找一个能给我撑腰的人。”
最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那种。
闻言,裴君琅懂了。
“你想同我成婚?”男人薄唇微抿,耳尖泛红,“若你执意如此,我允了。”
“嗯——?”叶薇呆。
她好像还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意思吧……
△日更+升级流+甜爽+世家争斗,亲亲宝们,阅读快乐。
△架空古代,设定原创,请勿考据。
△女主母亲是穿越女,故而分为古穿频道。
灯灯是全职作者,这本其实前期数据很差,虽然现在也不好,但是七月的时候为了生计,应该不要继续写的。不过既然开文了还是好好写完。
非常感谢支持正版的各位,也祝愿你们生活愉快事事顺心。
以及,番外大家也不要错过呀,会有一些阿萝和先生的后续发展,也有很多故事的彩蛋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