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熹光透出花鸟镂雕窗格,将姜萝脸上细软的绒毛打亮。
她睡得安详,梦里也带笑,可爱极了。
苏流风摸了摸姜萝的头发,不敢用力,怕吵醒她。
他如往常那样,为她沏了热茶,置放于桌上,底下还压着一封墨迹新鲜的信。
他出门时穿了姜萝为自己裁的秋衣,松霜绿,暗花缎,袖口镶竹叶纹,许是怕他冷,衣摆还夹了一层兔毛内胆,可供他挡风。
苏流风很欢喜,面上的微笑,一直到入了玄明神宫还浮现于唇边。
重台钩栏,红漆廊柱。
到处都是一重又一重楼阙,莲花须弥座梁柱支撑着偌大的神宫。
秋季,万物凋零。庭院里花景不复,唯有苏流风身上暗藏的山桃花香,徐徐浮动。
蒙罗站在殿宇前恭迎苏流风,他着了佛纹大衫,是觐见君主时所穿戴的服制。蒙罗早已jsg学会披着岐族佛子的容貌面对世人,他笑得慈悲,问苏流风:“奉,你是想……今日了断吗?”
“是。”苏流风颔首,“在此之前,我想和你一起,最后尝一次灵泉水沏的茶,再坐下一同说说话,好吗?”
他没有抵抗死期的到来,选择了这样平和的方式了却残生。
这样极好,蒙罗好歹与岐族有缘,他不想闹得乌眉灶眼,大家彼此不开怀。
蒙罗拿了一只茶壶,亲自取了后院的灵泉。那是点化信徒用的泉水,从不沏茶来喝。
可是谁又会为难一个将死的人呢?
蒙罗如苏流风所愿。
苏流风应邀入殿,信手翻了一下桌上放的佛经。他自小记忆力惊人,刚记事起就开始诵读佛经。那时识字不多,都是母亲唱一句,他背一句。
小时候的苏流风,只是一个拥有空荡荡躯壳的佛像。
是姜萝救了他,在他的胸膛里填满了鲜花与甘露。他渐渐活得像一个从俗的人了。
如今再度圆寂于此,前尘种种,好似梦一场。
蒙罗沏茶回来,亲自为苏流风斟满。
他坐在苏流风下首,仿佛从前侍奉佛子一样的虔诚。
蒙罗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但我却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帝病重,四皇子即将被册封为太子。若陛下死了,柔贵妃当权,我便控制不住你了。本来还想用三公主与四皇子的厄运来逼迫你就范,幸好你来了,奉很识时务,没有让我难堪。”
苏流风从善如流接话:“我们不必闹得那么难看。”
“正是了,岐族与业族,还是有过情谊的。”
“那一封对于皇子女们不利的神谕,你销毁了吗?”
蒙罗点头:“奉,你放心吧。我也不愿与你为敌,你肯来,我便早早毁了神谕。你可以放心离开人世,三公主姜萝会因姜河登基而受到庇护,她这一生会过得很风光。”
“嗯。”苏流风满足地点头,“这样就好,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奉,我准备了毒丸,你服下吧。这个毒发作不会很快,我会在旁边陪陪你,不让你孤独死去。”蒙罗怀有慈悲的心,递上一枚漆黑的药丸。
苏流风没有拒绝,他反倒释然地笑:“你帮我省了很多心力,我还在想匕首自刎,会不会死得不漂亮。”
他接过药丸,垂眉凝神了一会儿,还是缓慢地含入口中。
见苏流风服了药,蒙罗松了一口气:“我总不想最后一任岐族佛子,死得那么不体面。”
苏流风对他举起了茶盏,邀他一同饮茶:“我们如从前那样,一起谈谈经、喝喝茶吧。”
“好。”蒙罗给了苏流风体面,他将茶一饮而尽,苏流风也喝完了茶水。
周遭的梵唱渐渐高了起来,这是蒙罗的信徒在殿外诵经、做功课。
蒙罗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满意地闭上了眼。玄明神宫里留下的都是业族的人,是他的乐土。
山桃花的苦味渐渐浓郁了,是从苏流风衣袖间传来的香味。
无孔不入。
蒙罗莫名觉得这股气味刺鼻,这样想着,鼻腔也慢慢疼痛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刀刃往他的头顶钻去,一蓬蓬热气胀开,要破开他的身体。
蒙罗痛苦地闭上眼,他喃喃:“我有些头疼……”
“我也是。”苏流风轻声道,“我不知,苦若花的毒,起效会这样快。”
蒙罗一怔:“什么、什么是苦若花?”
“你听母亲说起过吗?若是岐族人叛变,便要受苦若花之刑罚。”
“我不明白……”
苏流风耐心和他解释:“岐族佛子女一入世便要用苦若花浸体,自此以后,身上会带一股类似山桃花的馨香。如若遭遇不测,可服用灵泉的水,诱发花毒。蒙罗,你我相处的几月,你嗅了太多苦若花的气味,又有灵泉做药引子,你会陪我一起故去。”
而没有服下灵泉水的人,即使嗅到苦若花的香气,便不会有丝毫影响。
仅仅是一味稀松寻常的花香罢了。
蒙罗难以置信:“你……你从见我第一日就开始设下这个局?”
“是。”
“为、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蒙罗本想呼救,可是血液不住往喉头翻涌,淹没他的口鼻。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地血,手脚痉挛不休,五脏六腑犹如被刀刃撕开一般,痛不欲生。
他几乎要哑巴了,说不出任何话。
“我,我都烧毁了那些害人的……神谕。求求你,奉,放过我好不好?”
苏流风也在忍痛,他慢条斯理擦去嘴角渐渐涌出的血液,对蒙罗说:“太迟了,蒙罗,一切都太迟了。从你杀死所有岐族人开始,你的命运已经定了。而我,苟延残喘,也只为了赎罪。我是岐族的罪人。”
蒙罗流下眼泪,他趴在地上,匍匐朝苏流风爬去。
他紧紧攥住了苏流风的衣角,仰头望着他的神明。
苏流风怜悯地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一如小时候,奉善待他的信徒。
“蒙罗,我会陪你见母亲,陪你见岐族人,我会陪你赎罪。”
苏流风一如既往温柔,柔善的嗓音渐渐抚慰了蒙罗的心。
蒙罗的眼睛变得空漠漠的,他感受到身体里的热气一丝丝往外溢,他捞不住,强留不了,最后随它去了。
“蒙罗,你死前,有没有记挂的人?”
“记挂的人?”蒙罗绞尽脑汁想啊想,想到了苏流风的母亲。
那个眉眼肃穆却美丽的佛女。
他是她的信善之一,服侍佛女的时候,他其实还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佛女。
蒙罗看着她手敲木鱼,上前喊他听经。
无数个日夜,是他陪伴在佛女身边,听佛偈,听雨雪。
蒙罗好似渐渐明白了,他为何这样恨岐族人。
除了被践踏的尊严,还有另外一重秘而不宣的心事。
他爱慕佛女,却因主仆身份,从不可得。
奉出生时,他的信仰就破灭了。
所以,他杀了所有岐族人,包括她。
仿佛这样,就能毁了岐族与业族长久以来的尊卑沟壑。
他就能短暂的,拥有她。
蒙罗努力地吞咽咽喉里的血沫,压住那股呼之欲出的腥味。
他问:“奉呢?你有没有记挂的人?”
“有的。我唯一记挂的,便是我的妻子。”苏流风含笑,“我不怕她忘记我,我只怕她会哭。”
可是姜萝,一定会哭。
可能是寻到他的尸首时,也可能是看到他留的家书。
然而苏流风没写什么伤怀的、不好的事,信上,他尽量在说一些有趣的过往。
苏流风的呼吸渐渐窒住了,蒙罗先他一步断了气、闭了眼。
他也快死了,和这一座玄明神宫一起,长久陷入寂静。
原来人死之前,思绪真的会神游。
苏流风想到很多从前的事。
从姜萝送他的第一个饼开始。
他和师兄分食了那个饼,没有水来佐,入口很干,但是很好吃。
他难得吃了口饱食,也猜到姜萝能那么准确找到他,一定是上一世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能被阿萝记挂着,真好。
苏流风又想起和姜萝住在周家的日子。
姜萝谎称牛奶喝不完,总劝他喝一口。
苏流风其实喝不惯,但也猜到姜萝是嫌他瘦骨嶙峋,想他多进补一点身体。
再远一点的事,是他在县学上课的时候。
那时,苏流风时常会想到妹妹。
帮同窗讲课补贴来的几个铜板,他慢慢攒着。
等货郎挑琳琅满目的绒花簪子来贩卖的时候,他可以为长成大姑娘的阿萝选上一支。
同窗笑问,是不是给他未婚妻挑的发簪。
苏流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最后哑声。
或许,他的私心,滋生得更早。
他只是不敢提。
情愿所有心绪都掩埋于尘埃里。
这样,姜萝才不会难堪。
苏流风又想阿萝了。
可是,他今日那么狼狈,不想让小妻子看见。
哦,很久很久,苏流风和姜萝曾经在玉华镇养过一只大橘猫。
猫老了,临终前跑出家宅,消失无踪。
苏流风知道它不想主人家难过,死在了外面。
但他还是为姜萝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让她坚信,老猫成了除邪惩恶的猫侠士,相忘于江湖。
所以这次,他也归隐于江湖,不必没有回家了。
苏流风的气息渐弱,他终于闭上了眼。
死之前,他想:阿萝会怨他吗?
怨他也好,这样一来,她就不会难过了。
……
姜萝睡醒时,日光jsg大好。
被子盖在她身上,焖出一身的热汗。
姜萝踢开被子,转头瞥见桌上放置了一壶茶。不知道沏了多久,壶口没冒热气,应该凉了。
姜萝不免想到今日苏流风休沐居府,他这么不周到,一早就不见踪迹,定是又躲书房办公务去了。
有时,姜萝想,她还及不上那一摞案卷有趣,好生气。
姜萝想找苏流风算账,又想到他近日这么忙,累得话都少了,还是体贴他一点吧。
就连柔贵妃这种不爱男人的长辈有时候都劝她一句,苏驸马待她极好,不要总是欺负人家。
他们都心疼苏流风,好似她才是任性妄为的那个坏人。
先生人缘比她好多了。
算了,他们都是夫妻了,自然由她来挡灾呀。
姜萝想赖床,翻了个身,膝骨压住软绵绵的被褥。她半睡半醒,心里盘算起之前央求苏流风熬的蜜煎金橘,她为夫君背了这么多的锅,待会儿还要累他制柑橘合香,把房里都熏上香气才好。
如此,才能解她心头之恨,哼。
姜萝不睡了,下地倒茶喝。
刚挪开茶壶,她看到底下压了一封家书。
姜萝拆开信壳,抖出那张纸。
“啪嗒。”
茶壶落地,四分五裂。
还没等姜萝看完家书,她便翻箱倒柜理出袄裙,打算出门。
没有侍女束髻,也没人帮她更衣。
姜萝胡乱穿戴好,从马厩里拉了一匹高头骏马,翻身上马,冲出公主府。
她当街纵马喧哗,闹的阵仗不小,巡城的锦衣卫都被她惊动了,纷纷来探问情况。
“滚开!拦我者死!”
这一刻,她不要黎民与苍生。
她只是一个,想见夫君的姑娘。
姜萝没有停下马蹄,也没有回头。她火焰似的衣摆迎风扬动,猎猎作响。
一头乌黑油亮的发随风颤动,群魔乱舞一般,割在她的脸上。
疼得厉害。
却不知是皮肉,还是心脏。
姜萝一路向玄明神宫杀去。
她只有一个目的——她要带先生回家。
巍峨的殿宇渐渐浮现于眼前,业族的信徒拦住仪容凌乱的公主去路。
姜萝抽出马鞍上的长刃,厉声道:“谁敢阻本公主,杀无赦!”
有人认出姜萝,知道她是皇帝宠爱的宝珠公主,不敢再拦。
姜萝撩起裙摆,一路朝苏流风所在的正殿跑去。
斗篷太重,她就扯下外袍;红绸发带烦人,她就松开那一团发。
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找到苏流风。
姜萝的脚步终于在殿外停了下来,她心生惶恐,不敢迈入殿宇。
还是前来阻拦姜萝的业族人先冲进殿宇,随即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佛子蒙罗死了,旁边还有一位微垂着头,好似沉睡的朝廷大臣。
姜萝走过去,推了推苏流风:“先生?”
苏流风没有回话,因这一触碰,口鼻里的血液竟泊泊涌出,一滴又一滴落了地。
姜萝触上苏流风的脖颈,他的皮肉比往常更白,只是没了脉搏,身体也是凉的。
血没凝固,应该死得不久。
姜萝后退半步,胸口一股憋闷的呕吐感涌来。
她要吐了。
不是恶心苏流风,只是幻梦碎裂的感觉太不真实,她几欲崩溃。
姜萝不敢相信,昨日还和她柔情蜜意的丈夫,今日会死在这里。
直到苏流风的身体摇摇欲坠,女孩儿一咬牙,还是上前拥住了他。
冰冷的触感,让姜萝抑制不住战栗。
她心疼到难以抑制。
接着,她眼泪决堤。
“啊啊——!”
姜萝发出犹如野兽一般凄怆的哀嚎声,还是哭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姜萝费力地保住苏流风的身体,一点点往外挪:“先生,我们回家。”
“原以为先生吃得少,身上没二两肉,可您怎么还这么沉啊……”
“先生,你醒一醒吧。”
“先生,我好累啊。”
姜萝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视线被笼罩上一重雾气。
她死死托住苏流风,仿佛在托住她的余生。
她咬紧了牙关,忍不住哀求。
不知求殿内垂眉俯瞰人间的金佛,还是求己。
姜萝泣不成声:“先生,我快抱不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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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诡谲的死亡,最终被天家遮掩。
连同苏流风的死,也不得公之于众。
唯有姜萝身边的亲眷朋友知道内幕,知道苏驸马死了,姜萝没有丈夫了。
姜萝没有给苏流风寻一处风水宝地修坟,她任性地把他的尸身葬在了公主府后院。
她为苏流风烧冬衣,给他摆供品,还往石碑上淋了很多烈酒。
姜萝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说:“唉,还是贵妃娘娘心疼先生,她给你准备了一车纸钱,让我烧给你。但我想了想,还是放一放吧,一下子给你太多,在地底下又寻一房鬼妻子,连聘礼都准备好了,这可不行。我呢,就和你生前一样,帮你管着账,收着你的银子。你没钱花了就每天来找我,我每天都给你拿一点,你看可以吗?”
她说:“我虽然很胆小,但是‘死亡’这件事,我也是很有经验的。所以先生别怕打扰我,时不时托个梦,和我说说话,好吗?”
她说:“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你是岐族佛子啊,原来先生的名字是‘奉’啊,还挺好听的。就是你那个信,其实写得不好,做人装大度也就算了,做鬼为什么还要装大度呢?唉,我给你念念你写的什么狗屁家书,你早点和我说嘛,你早点说,我就能教你写得更好……”
早点说,或许苏流风也不必死了。
都说好不会哭了,姜萝的信纸上还是渗下去了一个深点。
她拿手去抹,却濡花了一道墨迹。
弄脏了,这是先生留给她的信。
那一刻,姜萝忽然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她难过、委屈地直掉眼泪。
姜萝想,她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先生,你不在了,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姜萝低下头,又一次去看苏流风的信。
这一眼,正好落在苏流风写的那句话。
他怎么会这样气定神闲,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
怎么会用那么朴素的笔触,写下:“阿萝,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容易起妒心。所以,若你觅得良缘,也可以忘记我。”
忘记他个大头鬼!
他把她当什么了?她是那么水性杨花的人吗?
要纳男宠,好歹先给苏流风守三年丧吧!
她也得装个样子啊。
姜萝鼻腔酸酸的,刺痛极了。
原来她也有很毒的嘴,说出的话很不好听。
“先生,你这样对我,会有报应的!早晚给你找一堆面首回府,每晚都睡一个,独占你的床位!”她抱了抱冰冷的墓碑,故作凶相,又说,“当然,下一世、下一世你再投胎,就成我府上小奴吧。你若乖巧,我给你一点甜头,若是不乖巧,马鞭子喂饱。”
姜萝想了想,又十分丧气。
如果是苏流风,又怎会是不乖的小奴。
他定温文有礼,任她予取予求。
所以,她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们就相约在玉华镇见面吧。
苏流风不要再当被人欺辱的乞儿了,她没有那么多饼可以给他了。
姜萝不说赌气的话,她其实更希望苏流风投胎进一个富贵人家,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不想他如这辈子一般,活得这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