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就此别过。◎

“她在打什么主意?”花梵低声问道:“让师姐在这鬼地方陪她十年?才不要。”

沈绮青亦是摇头,“不行。”

林微难得是与他一样的看法,“这也太为难人了,我瞧这小鬼大概没安好心。”

山谷间朔风扬起,将钟思则的声音撕扯着有些凌厉,“转魂之法,靠得是那老王八独创的一种邪功,这种功法别人都练不得,只有钟家的血脉可以修炼。每每要耗上数十年的修行,才能成上那么一次。我比那老王八强上许多,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出来的,有个仆人才能轻松一些,你们要是再叽歪……”

“好啦!”楚意大声打断了她,倏地却一扬手,将手中剑掷于身前,剑尖直没入松软泥地里,兀自还在发着颤,应和着她明朗的声音,“我给你当十年的仆人就是。”

“……不。”

楚意却皱眉:“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给我做决定。”

沈绮青一怔。

几人僵持间,天边蛟龙悄悄地没了踪迹。乌云散去,天光大盛,照着幽狭的山谷,未消的水汽,静静托出天边一弯彩虹。

“都丧着一张脸做什么?”

楚意反而来教导他们,“如今顺利解决了魅魔的祸患,还能把师祖复活,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是。”钟思则懒洋洋着应和,“我只是让你当我的仆人,又不是让你给我生孩子,怕什么呢。”

花梵:“……喂,你闭关修炼不需要仆人吧?我师姐对你有恩,你为何要这么为难她。”

那人冷笑:“哦,你就当我是报恩吧。”

沈绮青忽而正色道:“钟五小姐,可否让在下一同留下?”

楚意抢先道:“不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苏抧的目光移了移。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沈绮青的眼睛垂下来,没有看向楚意,只是平静道,“可我早把你,看得比我自己还重。”

“不行。”钟思则语气不耐烦,“而且,你跟另外那个,在这十年里,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她轻飘飘做下决定:“就这样了。给你们剩下的人一炷香的时间,赶紧都滚出去。”

说完这句,山谷间朔风微止,草木低垂,已经没了钟思则的气息。

那根仙骨却也一并飘荡着被她召走。钟思则虽然蛮横,难得却肯帮这个忙。

苏抧微微侧头。瞧见楚意闷不做声地拔出自己的佩剑,用鞋尖蹭了蹭那上头的污泥,这才抬头看了眼众人,“听见了?都回去吧,我恰好潜心修炼。待我出狱的那天,必会名震天下!”

说着却又得意起来,“师祖一直嫌弃我没用、总坏事,这次我可没让他失望。”

“你师祖,从来没嫌你没用过呀。”苏抧慢慢地说,“在七凌峰那会儿,你师祖想要人来暂时保护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而且每次有危险,他都让我跟在你身后的,你忘了?”

“…是吗。”楚意的眼睛转了转,悻悻道:“但是这事儿我也没做好,害得你入迷阵,还被师祖骂了。”

苏抧禁不住微笑,“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其实你师祖一直都知道,你有最好最真诚的一颗心,他很信任你,也很关心你的。”

“师娘也是。”她踮脚摸了下楚意的脑袋,“……还有五小姐,她这样脾性的小孩子,愿意耗费修为,这么痛快地帮我们,也都是因为你啊。”

钟思则是个硬气的人,要不是有楚意,就算蜀山的这群人把她杀死也不行。

林微摆摆手,“当年你才几个月大,在死人堆里哭。师祖伸手想抱你,就反被你张口咬了。怕磕着你门牙,师祖都没躲,让你好生咬了一路。你那口水流了他一身,就这,他都把你提回蜀山去了。师祖从来就没计较你闯过的小祸,你反倒放在心上斤斤计较。”

沈绮青忍俊不禁,“那是什么时候?原来楚意那会儿还会流口水,她…”

“我没有!”楚意翻了个白眼,“少说我了……花梵呢,他小时候难道就不流口水?”

花梵嘀咕道:“我起码不在师祖身上流口水,我小时候就很尊敬他老人家。”

“对了。”楚意却想到了别的,很感兴趣着来问苏抧,“你不是回到了过去?从小我就听花梵说,他那父亲英勇无双,一人力战魅魔,威风得很。你见了没有?”

花梵的父亲。

苏抧虽然没见过,却听奶茶提过几次。听说他那父亲似乎是归顺了魅魔,害得蜀山伤亡惨重,又被硬生生吸干阳元,算是下场凄惨。

师烨山自然也知道此事,不过显然他没有告诉过花梵真相。

此时楚意大喇喇着一问,众人便将目光都投了过来,林微悄悄捏了把汗,“……少问这些,天机不可泄露。”

“这算什么天机了。”楚意嘀咕着,“再说,那天道都是我们的自己人,还送了个法器。”

花梵也只是抿了抿唇,他的目光略过苏抧,又很快偏头扭过去。

林微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皱眉道:“师娘忙着去找师祖,有哪有空关心别…”

“我看到了。”苏抧却打断了林微,她回忆道:“是叫,花厉真对吗?”

花梵气息一顿。

他喉间发紧,声音倒还平静,直视着苏抧问她,“你真的见到了?”

“哇。”楚意用剑柄戳了他一下,“你平日总说你父亲是大英雄的么,师娘正好看到了,快去问问她,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沈绮青也笑道:“蜀山弟子皆豪杰,听说当年与魅魔一战,门派众人折损过半,却无一人因惧而降。我也有所耳闻,想来花梵的父亲,也必是刚折不屈的风骨。”

花梵的嘴角扯了扯,“是么。”

林微欲言,苏抧已点点头,自然道:“是啊,我恰好见到他与那灭世魔头力战。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个魔头极有可能反扑而胜的。楚意,你别总欺负他。”

“好吧…原来是真的。”楚意又猛地推了有些僵硬的花梵一把,“我还以为你在瞎说呢,明明你自己胆子小得要死,见个老鼠都害怕。”

这少男的脸颊晕起了散落的红霞,立时嚷道:“我那时才十岁,你就把老鼠塞进我被子里去…”

又吵嚷喧闹了起来。

林微笑笑,温和着看向苏抧,“师娘。如今师祖不在,请随我们去蜀山吧。”

苏抧却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花梵安静下来,“…那你去哪儿?”

去七凌峰。

要重建起那个小院……或许建个舒服点儿的小别墅吧,师烨山爱躲懒,在家也总是躺着,等他回去能躺得舒服点。

“你去蜀山吧。”花梵只是垂头看向地面,有些别扭,“师祖让我们照顾你的。而且如今天下大乱,世人都谣传蜀山这个那个的,万一你再被…”

“花梵。”林微无言拍拍他的肩膀,“师娘如今得了师祖一身修为,天下谁也奈何不了她的。”

花梵皱眉:“可她只是凡人,况且没什么防备之心,一只蝶妖就能要了她的命。”

蝶妖?

“放心吧。”苏抧低下头,却惊叫,“我还有……诶?我奶茶呢!”

难怪一直很安静。

随着这一声落下,他们远远地听见一声哀嚎,那是奶茶气急败坏斥道:“死蛇快放开我!她还要我、她还要我啊!”

……

赤蛇很委屈地现身了,一口叼着小小的奶茶,慢慢把它送了回来。

还用尾巴蹭了下苏抧,眼神可怜巴巴的,大概是指望苏抧能把奶茶送给它。

“……不能给你。”苏抧连忙把奶茶藏进怀里去,看着赤蛇失望的眼神,语气软了软,“但是我会经常回来找你玩儿的。”

这蛇尾巴顿时很高兴地拍了拍地面,震得几人险些没跳起来。

苏抧的声音很小,不过五小姐一定是听到了,因为山谷间回荡起了一声冷哼。

这是默认了。

花梵也连忙说道,“那我也经常会来看看师姐的。”

“这个好。”楚意叮嘱道,“多给我带点吃的过来,记住了啊。”

“我会给你烤蛋糕吃的。”苏抧笑眯眯,“我多带点给你。”

林微掀起眼皮子看了眼四周,清清嗓子,“那我也……”

“你们两个不行。”钟思则凉凉道,“磨磨叽叽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吧,现在可以滚了。”

她是这里的主人,赶人的意思一露出来,此处便顿时罩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里隐约泛着点青紫的光,将众人身形隐没。

一个迷阵的小小手段,但这群人都不曾抵抗,很平静地被五小姐传到了山谷之外,等到雾气散尽,他们便和楚意分了开来,已然寻不见山谷入口。

沈绮青怅然地看着前方,旋即忽而作揖,把腰弯下去,郑重道:“今后,我会一直守在此处,直到楚意顺利出关。”

林微嗤了声,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领着花梵对苏抧行礼,“师娘,世道大乱,蜀山事务繁杂,今后我等恐怕不能时常随侍身旁。”

“你们去吧。”苏抧平静道,“我有师烨山的修为在身上,今后要是蜀山遇到什么麻烦事,你们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花梵忽而问道:“那你,还在七凌峰吗?”

“在。”

“一直在吗?”

苏抧慢慢地说:“……就算不在那里的话,也有很多法子传音联络上我的吧。”

“哦。”

奶茶此时催促道:“快走吧师娘,我总觉得那条死蛇还在偷窥我们,好害怕哦。”

“好。”沈绮青淡淡说道:“那么我等,便就此别过吧。”

“…沈兄,就此别过。”林微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着,“十年的功夫。”

沈绮青只是微笑:“无论多久,我总会等着的。”

苏抧深吸一口气:“大家,再会了。”

匆匆几年的光景,对修士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十年之后,

又是十年。

苏抧离开七凌峰也已经有十几年了,整个修仙界,也早已换了幅模样。

紫英仙君,甚至蜀山,都仿佛已是传说中的事了。

自从万星君得道飞升,成为了天道,这个世界,便不再需要紫英仙君那样的人来守护。

它自有其奥义法则。

这些年来,宗门式微,又涌现出无数个颇有实力的宗族,缔取了原先门派与国家的权势,并打破修真界与凡间的壁垒。

苏抧觉得现在的世界,有些类似战国春秋时期,各诸侯割据一方,以家族的形式统治着辖区。

这让苏抧有些不适,十几年来,她踏遍全天下的每个角落,想找到转魂后的师烨山。

但宗族兴起之后,各领域戒备森严,苏抧就不太能够随心所欲出入任何地方。她修为又是如斯高深恐怖,经常被人当做有敌意的入侵者对待。

就在今晚,又把玄州最东处的几个家族都翻找了一通,苏抧失望着要离去,奶茶忽而警醒道:“有人潜伏在暗处。”

“我知道。”苏抧头也不抬,她身形诡谲,像一片泼出去的光,从容离开了这些修士的包围圈,不忘宽慰奶茶,“没人能逮到我。”

光就修为来说,天底下的确没人能比得上她。

尤其这些年来修仙界的灵气衰微,连大宗门的形式都不能支撑,只能以家族为纽带结成一方势力。许多修士,不过也只是会一点术法的基础入门者。

苏抧主要吃亏在经验少,又不愿意跟人起冲突。但行走江湖的时日变多,她也游刃有余了起来,此时大摇大摆走出了府里,连半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只留下这府里一片慌乱。

“……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根本就没有残余的气息。你怕不是老眼昏花了?没有人能从咱们府里凭空消失。”

“真的有!是个女子,她一连来府里好些天了,鹰眼都明明白白地瞧见了。”那侍卫急着上前辩白,“鹰眼总不会瞧错,要么……”

小厮反斥道:“你失心疯了,若是没有你说的那人,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少主的修为!”

师烨山用锦帕随意擦了下掌心,淡淡道:“是么。”

他人才刚回到玄州,残着些仆仆风尘之气,一路大步穿行至客堂,在门槛处却顿了顿,随后平静着偏头看向边几上的那盆白丹花。

那朵繁复盛开的花,似乎少了片花瓣,像是被谁手贱,顺手揪走了一片。

那侍卫还急着跟上,不敢入门,只半跪在屋外,“少主,这几天当真是有个女修日日来过。属下虽无能,对气息却分外敏感。”

“少主两天没睡了,你消停会儿。”小厮喝道:“看错了还嘴硬,你真是……”

“把鹰眼请来。”

师烨山径自走向边几,伸手掐了那朵白丹,目光微微凝着,打量那片缺口,淡淡道,“还是个贪玩的小贼。”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问我,但我就是要说,在我的安排里,五小姐钟思则和魅魔孟子涵算是个对照组,想写出一种:

没有道德观念的混沌少年,在真善美的感召下,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命运感。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