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东海,像是刚刚历经了一场浩劫,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苦味,那是因为有位仙君方才在此处坐化。
师烨山整个人,都随着幻境的崩塌而消弭,没有留下半分存在的痕迹。
苏抧的怀里空空落落,站得太久,索性盘腿坐下,心不在焉看一眼四周,想着这里是紫英仙君出生的地方,亦是他终寂之地。
虽然他一直很讨厌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抧的的肩头一重。她迟疑转头,只看见一个毯子无缘无故地飞来,慢慢地披在她的肩膀上。
沉默片刻,苏抧摸向毯子下面,把藏在里头的奶茶拽出来,随后抱在了手里。两个人都没出声,奶茶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表情,虽然拿捏不定,却还是悄悄招呼着林微他们过来。
真是来了不少人呢,空荡荡的废墟都热闹了起来。
他们面色都很凝重,默不作声地靠近了苏抧。
只有那个躲在楚意后头,探头探脑的万星君有些兴奋,她直勾勾看着苏抧,想问什么,却不好意思开口。
苏抧也在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奇怪,看了几眼过后竟直接站起了身子,口吻略有迟疑,“你这个眼镜,是哪里来的呀?”
黑色塑料大框、树脂镜片、某个牌子的英文印花大名。
……那分明是她学生的东西。
“噢,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万星君紧张道:“因为别人都觉得我很古怪,所以有许多古怪的东西也很正常。我一直在等人问我这个……总之就是,我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在诛杀上一个魅魔的那天,我一觉睡醒,它就在我的脸上了,很好用的!”
“你还有空关心这个。”花梵讽刺,“我师祖为了救你而死,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话音刚落,他那脸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扇了一巴掌,半边脸顿时鼓胀了起来。
奶茶顺脚跳到了万星君的头上,冷笑道:“长幼尊卑都不知道?她是你师娘,你也敢这么说话。”
万星君眼珠子翻上去:额……
为什么紫英仙君的这些弟子,跟他本人却半点都不一样呢。
花梵怒极作势拔剑,寒光一线,那剑柄却让楚意冷不丁按了回去。
“它说得对。”楚意的声音平静,“这是师祖的决定。”
“那你当时要给这魅魔警醒的时候,又怎么不知道遵从师祖的决定了?!”花梵喘着粗气,他流了满脸的泪,“……到底、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声质问令在场之人心中茫然,只有苏抧摇了摇头,笃定道:“他没有死,他只是暂时先回到过去,要把我带去他的身边。”
“对呀,原来你知道啊。”万星君很高兴,“你刚刚跟紫英仙君结了契,紫英仙君就可以回到你的过去,指引你来到这里。有了存在的理由,你就能被观测到了,而不再是与这个世界互斥的魅魔,恭喜你啊。”
苏抧轻轻看向了她,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先认识他,他才能跟你结契,结契了才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才能让你认识他……”万星君喃喃念道,她又在原地茫然地转着圈了,最后蓦地一甩头让自己清醒,“这是不对的!他钻空子愚弄了天道,所以就要受到惩戒,他现在的确已经死了。”
苏抧很仔细地听着,眼睛很迟缓地转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直到林微渐渐靠了过来。
“师娘。”他有着恰好好处的微笑,只是眼里很空荡,“紫英仙君临终前的交代,是要我们照顾好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随我们一同去蜀山?紫英仙君终寂之后,世道会大乱的。”
“我可以保护好大人。”奶茶高高跳回了苏抧的怀里,它嚷着,“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看你们的脸色!”
花梵冷笑一声,楚意似乎也没法再忍耐下去了,沈绮青在轻声劝着她,林微虽然还挂着点笑意,可是表情空落得可怕。
东海里残破的废墟,荒凉,令人难过。
“你们为什么都认定他会死呢,都先别慌好不好。”苏抧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师娘我可是灭世魔头啊,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让他复活的。”
“你现在不是了。”万星君推了推眼镜,“就在刚刚!”
苏抧顺从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补充一句,“是与师烨山结契,命运纠缠的普通人。”
万星君一怔,看着苏抧贞定的眼睛,慢慢地说:“……好像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
随着这声呢喃落下,万星君垂下头来,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叹。
苏抧垂下了眼睛,她此刻心中一片柔软。
师烨山……契约,是需要我们两个人签订的,我也是两条相缠命线的其一。
你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循着那条命运河流,苏抧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一天,风雪飘摇,有凛凛肃杀之气。
这是上一个魅魔被诛杀的当天,正道与魔道的斗争来到最盛之时
战场,就在七凌峰。
原来这是一切的起点。
苏抧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是原本的模样,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变成什么兔子或者花儿。
但眼下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拔腿向着前方跑去,尸骸堆成了血山,整座山头都被削平了,草木不生,唯有冲天的血光。
忍受着浓烈的腥臭味,苏抧大概往山里爬了一刻钟,她那脚边却蓦地滚了个人过来。
此人还没死透,他大概是魔,紫灰色的眼珠子很迟疑的看向她,透着点儿哀愁。
苏抧无意识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见什么动物奔腾的声音,不过几息间,那野猪便卷着烟尘追来了,原来是要去啃这个魔物的身躯,獠牙很兴奋地亮起来,一下便穿透了这个魔物的心脏。
“……你、你来杀了我吧。”血蚕口里涌出血沫,“好讨厌,猪……”
慌乱间,苏抧却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刺青,写了血蚕两字。
苏抧抬抬手,这只野猪便已整个飞了出去。
血蚕猛地咳嗽一声,察觉到自己被那人轻柔地扶起来,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你是谁?”他说得有气无力。
“我是复生以后的魅魔。”苏抧不太习惯血蚕有人形的样子,笨拙地给他注入了一点灵力,又告别,“我要先走了。”
以后还会再见的。
师烨山在临终之前,把他的毕生法力都给了苏抧。
但苏抧不怎么会用,做什么都很青涩,注给血蚕的灵力太多太满,反而冲破了它吊一口气的命脉,却又诡异地替他留存一息。
只是,血蚕身上的疼痛消失了,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闭上了眼睛,忍不住想着魅魔大人…真是好温柔。
它要永生永世地追随大人。
契约留给她的时间不多,苏抧尝试着让自己飞起来,此举叫她直愣愣弹射到了山峰顶部,撞到了一团类似软胶的上面。
她冲进了师烨山的阵法里。
师烨山却面不改色,支着剑浮在阵法的另一头,不感兴趣地看了苏抧一眼,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一感觉是有点恶心。
苏抧费力把自己从这团软胶上扒下来,但它反而粘得更紧了一些,整团粘胶都在嗡嗡叫着,“……老师、老师。是我啊,孟子涵。老师…哈哈哈,我们一起穿越来了。”
魔物,到了最后,大概都会变成她这样。
苏抧离得远了一些,感觉它像个硕大的史莱姆软胶,浑身都在蠕动着,头部发出一点诡异的青光,“老师,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穿越者的,那个该死的侏儒居然说我不应该存在,说我是灭世魔头……我们必须毁了这个世界!你帮我好不好。”
阵法之中不断有撕扯而去的絮光,这只魅魔与师烨山相对而立,他们大概是僵持住了,彼此陷入了难分的境地。
“他拿我没办法呢。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根本杀不死我,嘻嘻……可我却能随心所欲地杀光他们。只是、只是这个人太碍事了!!他削去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修为,气死我了!!”
软胶狂笑不止,“趁着他跟我僵持,老师,你快去杀了这个碍事的东西,我们一起毁了这个世界……然后,然后就能回家啦。”
狂风大作,苏抧看够了师烨山,就又回头打量她一眼,“我记得你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家人,还老是在网上诋毁辱骂他们。”
孟子涵似乎愣了下,语气很轻缓,“不是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求求你了老师……都怪你,都怪你当时没把我推开!!否则我也不会死,妈呀大姐…!明明就是你害得我!你必须杀了他,你必须这么做——”
苏抧却猛地提高声音,大声斥责孟子涵:“你给我闭嘴!”
这是她在当家教时,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这一声过后,吱哇乱叫的魅魔终于安静了下来,它看上有些可怜,浑身颤动着,嘤嘤鬼哭了起来。
苏抧不再理她,在狂风中,她一步步靠近了阵法另一侧的师烨山,下意识拢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点局促。
还有点害羞。
无论如何,这是虎子见到她的第一面。
“我叫苏抧。”她把声音放的很轻柔,却见到对面很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好吧,夹得太过了。
主要是刚刚才吼过那个死小孩,没调整好。
凌霄剑就在师烨山周身旋转着,结成了不破剑阵,正在对着苏抧发出冷厉的警告,却不妨那个女人才一伸手,它就已经乖顺地来到了苏抧的手里。
这把剑很不服气,用尽力气抵抗着,忽而就被苏抧用力锤了下剑柄,“老实点!我是你的女主人!”
不服也得服。
魅魔大喜,鬼叫着开始狂笑,然后发出啊啊啊的兴奋尖叫,“老师——杀他,杀他!老师我好爱你……呃”
它迟疑地低头。
那柄凌霄剑,穿破了自己的整个身躯。
“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会再拿你没办法了。”苏抧的声音平静,“所以,你会死在我剑下。”
一时间天光大破,浓得近乎墨色的乌云分开间隙,漏下了千万片耀眼的光芒,在孟子涵无比怨毒的尖叫声中,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凌霄剑脱了手。
却又被苏抧捡了起来,随后她转身,凑近了师烨山两步。
“真想给你也来两刀。”苏抧比划着抱怨,“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怎么那么凉,那么陌生。
虽然说现在的师烨山不认识自己,但是……她可是个美女。
这人对她的漂亮真是半点都不尊重。
他只微微偏头,“你是苏抧?”
苏抧委屈地点头,把剑还给师烨山,“…你是师烨山,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想拜托你,把你的仙骨给我。”
他却嘴唇一碰,“不给。”
……你还真是师烨山。
“你留着它也没用,你又不想飞升。”苏抧着急,“你一定要给我,我有用的……老公!”
没由来地撒着娇,然而她却像是快要哭了,“你就把它给我吧。”
顿了顿,他说:“理由。”
她连忙抹了抹眼泪,“我要救你的命。”
“这样?”师烨山略一挑眉,又凉声:“不给。”
苏抧:“……”
深呼吸一口气,她抬眼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男人一眼,用力眨了下眼睛,“我刚杀了魅魔,这功劳不大吗?”
她听见师烨山极轻的一声嗤。
“没有别的了?”这个男人对她完全无所谓,“让开点,别挡路。”
但她反而站得更近了一点,就这样瞪着师烨山,随后猛地踮脚凑近,看到对方不大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马上便停了下来,觉得自己的避让有些奇怪。
“还有就是。”苏抧的下巴扬起来了,“我很漂亮。”
承认吧,你也在为我着迷。
沉默了几息,这个男人慢慢点着头,“你的确,很漂亮。”
他倒的确不介意把仙骨给她,横竖是个烦人的无用之物。
“但是不行。”师烨山抬手,利落地推开了苏抧,“躲远些吧,天雷要落于此处了。”
苏抧吃惊,“你不是能避劫吗?”
“你懂得倒挺多。”师烨山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飞升,天雷于我而言无碍,但它却不是冲着我来的。还不走?”
这天雷……苏抧蓦地领悟过来。
——是万星君。
这个身上没有半点法力,纯粹得像个婴孩,算尽了天数与命理的玄门中人,浩瀚宇宙在她的面前也尽可知。
她分明已近乎于神,已然掌控着这个世界运行的轨迹。
但她受不过这天劫。
万星君也一直在战场上,因为她很好奇魅魔的样子与行为,但匆忙看了几眼过后,却有些失望,感觉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个小孩。
所有的一切都总是那么简单,没有算不破的……好没意思。
她觉得有些空虚,正呆坐在地上,发尾忽而僵着竖起来。
有,电流。
天雷要来了,好像是冲着她的。
万星君被吓晕了过去,可是在昏迷以前,她感到有人愉快的把什么东西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似乎是个很温柔的姐姐……
替万星君戴上了捡到的眼镜,苏抧便很快后退,“这样也好,你把仙骨给她吧,以后我替你找回来。”
师烨山没说话,却在静静地看她。
她正在消失。
“我快要离开了。”苏抧凝视着自己变淡的手掌,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看向身边的男人。
只是声音又变得清甜起来,“如果你还想要见到我,就在七凌峰这里等我吧,百年以后,我还会再出现的。师烨山,你不要死……虽然活着对你来说很难,但是你等等我吧。”
“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是一定会等着自己的。
苏抧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