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
在自家小院外的台阶下面,苏抧背着手走来走去,不时还会踮脚往里张望。
她没等太久,院门很快就被沈绮青打开,他的表情还算轻松,仿佛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开门后就侧身让开,让楚意先行。
这是……成了?
苏抧一怔。
然而楚意却是满面沉郁,看都没看沈绮青,脚步很重,就这么昂首大步踏出了门。
苏抧连忙凑上去,“楚意,怎么样…”
楚意顿住脚步,看她一眼后,却是直接打断她,“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楚意,你先听夫人把话说完。”沈绮青安慰般地拍了下她的肩,反被楚意不耐烦地耸肩躲开,她硬邦邦地说道:“不管要我问什么,我都是这个答案。”
说得如此掷地有声,应该是还带了点内力,惊得枝叶簌簌摇动,清亮的回音荡漾在了山中。
苏抧后知后觉…楚意她好像,是在故意大声说给师烨山听。
这是十足的挑衅。
……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她迟疑看了一眼无奈的沈绮青,还是决定问出声,“你的意思是,不管你师祖怎么反对,你都要与沈绮青在一起是吗?”
既然都这么坚决了,师娘会帮你的。
岂料此言一出,霎时四下皆惊,连身旁的空气似乎都冰凝住了。
只有院里的师烨山轻啧了一声。
沈绮青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爆红,磕磕绊绊张口:“…什……什么?!”
接着是楚意,但她会脸红,显然是被气得,“啊?!”
刚出院门的花梵亦是吓得跳了起来:“啊?!”
他终于看向沈绮青,语气很不礼貌,“……你谁啊?”
林微的表情似是僵了僵,只很快重新又弯起一双眼,跟花梵解释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沈道友,是世所闻名的长霖真人,叫多少女子魂牵梦萦的正人君子,难道你没听说过吗,红岭的那位赵思君仙子,就曾立誓非他不嫁的,还有那个什么国的公主,也曾与他传过一段佳话。”
这下轮到苏抧惊愕着出声了:“什么?!”
中央空调啊!
难怪师烨山不同意。
现在她也不能同意了。
沈绮青飞快回头,只怒视后头的林微,呛声道:“林道友,我与长乐公主清清白白,当年不过是为了除妖才……”
“烦死了!!”楚意大声打断了他,“你闭嘴啊,谁管你的这些东西。”
她气得像个辣椒,感觉头顶都在冒着烟,火却是对着苏抧发的,吼她:“我是为你才……你瞎说个什么东西?!”
奶茶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对啊!”
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苏抧有些错愕。
但楚意是真的生气了,又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用点脑子行不行,脖子上长的东西难道只有漂亮一个作用吗?”
说完之后,楚意便气得拔足而去,连声再见都不说。
苏抧诶了一声:“楚意等等……”
她一直想要的小蛋糕还没有吃啊。
下意识想追,但对方三两下就没了影子,苏抧慢慢停了下来,总觉得楚意话里有话。
但是……楚意她,应该不会话里有话的暗示别人吧。
沈绮青连忙召出佩剑要追上去,却被林微按住了肩膀,亲切地跟他说,“惩戒弟子,这毕竟是我们蜀山的私事,不便让外人知晓。沈道友,你虽不是我蜀山门中之人,这些时日却总为我蜀山之事奔波劳累,连自己的要紧事都不顾了,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无须多言。”沈绮青淡淡道:“林道友,我竟不知道你对我的私事如此关切,既然你这般关爱同门,也便也该知道,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实际是对我的恶意中伤,你怎可将它当做事实再说与旁人听?!我相信林道友不是那别有用心的人,但今后,还望你不要再这般行事了。”
林微含笑,只是客气点头,“我师妹毕竟心思单纯,我多提醒她两声,也是怕她被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所迷惑。”
……吵起来了。
苏抧忙不迭往旁躲开两步,只是把耳朵竖得尖尖的。
沈绮青咬牙:“你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此刻院中却有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别在这吵。”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此处也乍然掀起一道萧瑟的劲风,那是赶客用的,扬起了阵阵风沙,苏抧下意识用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再睁眼时,那几人已齐齐不见了踪影。
……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苏抧只觉得有些离奇,整个人还有点懵,心不在焉踏着台阶回家,看见摇椅上那懒懒散散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回来了。”师烨山站起来,如常招呼她,“吃饭吧。”
他的心情不错,因为总算觉出了点儿清净。
但苏抧只是立在门口,双手抱着胸倚在门上,学着楚意硬邦邦的语气,“师烨山,你今天不把事情告诉我,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男人回了头,平淡道:“楚意犯了错,以为今天我把她叫过来,是想要惩戒她,所以过来准备受罚的。至于那三个一连串的,都是要来替她求情。”
……就这?
苏抧大为失望,“我的天,我还以为她是想要你同意她跟沈琦青谈恋爱呢。”
师烨山顿了顿,又听见苏抧很感兴趣地凑过来问他,“那你同意吗?可是林微好像也喜欢楚意诶,你更支持哪个?对了,那个穿粉衣服的又是谁了?”
“这些都与我不相干,他们别来烦我就是了。”男人言简意赅,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粉衣服那个是花梵,之前一直被关押着,此次是越狱出来的,还得回蜀山跟着楚意林微一起挨罚。不过他们都是皮糙肉厚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不相干。
原来没有棒打鸳鸯的剧情。
这个师祖当得也太没劲了,成天就知道躲懒。
苏抧克制着心里的失望,戳了戳师烨山,“你先把他们叫回来先吃饭吧,我买了好多菜呢,就算要回蜀山挨打,也要先吃饱饭呀。”
此人却大为不愿意,“你管他们做什么?”
“你可是他们的师祖,我觉得跟师父也差不多了。”苏抧理直气壮,“那我就是他们的师娘,留他们吃顿饭怎么啦?”
她比这些人小了那么多,倒也要自认是师娘。
师烨山还没说话,苏抧又摇了下他的胳膊,“听二娘说,下个月是什么什么节的…?反正风俗是要父母给子女编一串铜钱的,我要不要给他们准备这个?不过楚意她自小就失了父母,我怕会引她伤心。”
她又在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堆,随后折回原点,要求师烨山把楚意喊回来。
可是话音才刚落,苏抧却忽而一个踉跄,就这么被男人平静地拉进了怀里。
“不叫她回来。”他亲了下苏抧的耳侧,声音很轻:“省得再打扰我和你谈恋爱。”
苏抧:……
她安静了。
此时,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林微跟沈绮青。
希望他们多跟师祖学学吧。
“不叫就不叫吧。”苏抧嘴角落了点笑,“那就我们两个吃蛋糕了,你放手呀。”
“抧娘。”
他反而是抱得更紧了一点,双手无意识抚过她的脊背,声音有点闷,“……你从前,只会在意我一个人。”
在七凌峰这么长时间了,苏抧除了跟二娘走得近一些以外,对其他村民都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会记得师烨山的生日,只会关心他一个人的大小事情,眼里从来没有旁人的。
现在只不过是多了一重自认的师娘身份,就这样的要把楚意也放在心里。
多少叫人觉得有些不快。
缓了缓语气,师烨山双手按着她的肩,慢慢分开了点距离,随后垂头直视着她,“楚意有她自己亲近的人,她人缘好得很,你不管她,她也不会怎么样。”
苏抧眨了下眼睛:“好像也是?”
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她像是压不住要笑意,眼睛弯弯的,“但是虎子人缘这么不好,我再不管他的话,可就糟了吧。”
师烨山勾了勾唇,“是啊。”
奶茶忽而打了个喷嚏。
感觉空气里突然被谁撒了点腻人的花粉。
那两人又耳语了几声,随后就亲密拉着手去吃小蛋糕,奶茶连忙跳到桌子上,理直气壮盯着师烨山要给自己也盛一碗。
师烨山没搭理它,还趁着苏抧看不见时,一巴掌就把它拍落了下去。
“对了,楚意她说今天都是为了我?”苏抧没注意到,只是偏头师烨山,“什么意思。”
师烨山淡淡挑眉,手里端着一盘蛋糕要分,刚出声要解释,桌子底下的奶茶却弹射而起,抢先尖声说道:“因为楚意喜欢的是大人你啊!她昨晚就在树林里偷窥了你大半夜,今天一看见你就脸红而且表现得很莫名其妙,啊啊啊就是这样的!!”
。。。?
那股久违的震撼又回来了。
苏抧目瞪口呆,挣扎着干声笑了笑,却忽而听见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脆裂声响。
师烨山亦是皱了皱眉,垂着头跟苏抧一起看向自己的掌中。
瓷盘,碎了。
小蛋糕,也碎了。
两人为此忙活了一整天。
却是谁都没吃到嘴里。
“你怎么做事的?!”奶茶训斥一声,“大人想吃一天了,全让你给毁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做这种事,连师祖都敢蒙蔽……”
楚意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说,“但还是谢谢你帮我遮掩,师兄。”
他们三个已经挨过了板子,屁股肿痛,此时一并都跪在了山峰之上,受烈风吹打,蚊蝇叮啄,整整五天,不能够移动。
一轮明月宛如银盘,冰静地照着这群犯了事的囚徒。
楚意自然是因为当时毁坏结界,让东海木氏趁机带走了苏抧。
花梵是因为越狱。
林微,却是因为帮助楚意将此事遮掩了过去,属于从犯。本来他谁也没告诉,连楚意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楚意这次突然自曝,紫英仙君大概也发现不了此事。
现在好了,三个排排坐。
林微嗤了一声,跪得笔直,“我就不该帮你。”
“是啊。”楚意反而同意,“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需要你帮我,师祖发现就发现了,我巴不得。”
“你这…”林微恨恨道:“真是越长越蠢了。”
还不听话。
花梵正在打瞌睡,被他两的争吵所惊醒,慢吞吞地打了声哈欠。
不过他倒有些开心,因为只需受过这次的皮肉之苦,便不必再被抓回去关押了,很殷勤地出声打圆场,“大师兄,师姐她一定是被那个沈绮青挑唆的,等我出去以后就帮你去教训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了。”楚意不妨敲了花梵的脑袋一下,“闭嘴吧。”
“当然跟我有关了。”花梵揉了揉脑壳,“师姐,你为什么要帮魅魔求情?她可是个灭世魔头,你分明是黑白不分。”
如果不是害怕挨打,花梵简直都想问问她,是不是也被魅魔给魅惑了去。
原本,花梵还以为师祖是被那只魅魔迷惑,一直担忧不已,直到今日听师祖亲口说的要诛杀魅魔,这才总算是放下了心。
“连师祖都说,魅魔绝不能容于世间的。”花梵好声好气说道:“师姐,你不要再惹师祖生气了。只有师祖能彻底诛杀魅魔,这是天下大幸的好事啊,你为何反而要阻拦?”
平日里,师姐可是最尊敬师祖的那个人。
虽然也是惹师祖生气最多的。
楚意没说话,好像是睡着了。
就在一阵沉默过后,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她却又开了口,一字一顿着说,“纵然要死,也得让她明白的死。不该就这样一直蒙蔽她。师祖接近她是为了要杀她,她反而把师祖当挚爱。没有这样道理吧…”
光是想想,楚意就有些气闷。
不止是为苏抧的命运而难过,更多的,却也是对紫英仙君的失望。
践行正道,不应该是用这样的方式。
“那你准备怎么做?”林微淡淡开口,“你要告诉她真相么,还是要把她从师祖的身边救出来,又或者,你是准备扶持魅魔了?”
月光如注,浇得他们如此赤诚。
楚意只是沉默。
“做不到,就不要再想了。”林微平声说道,“师妹,你如今长大了,也总该知道,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终究很少,就连师祖也不是随心所欲的,我们看到的也并非全部……他爹的兔崽子!!”
又是沈绮青这孙子。
他竟然敢进蜀山来直接把楚意带走。
花梵震惊着立起来,看向天边那个已经变得遥远的影子,凝神听到师姐的声音,随着风,远远传来,
“对不住了——”
林微只是面色铁青。
“要告诉师祖吗?”花梵不知所措,“师祖一定会生气的。”
“先把她追回来。”林微语气发寒,“不能让她坏了师祖的事。”
“师兄,师祖给她下了禁令,她没办法跟那只魅魔说什么的。”
“楚意是个蠢蛋,沈绮青却精明得很,还很不要脸。”林微咬牙切齿,“这小子有一万种法子来帮楚意!”
另一头,眨眼之间,楚意跟沈绮青已经远离了蜀山地界,正在一片蒲草地中休息。
楚意唇色略有发白,不耐烦地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她刚才受过刑,略有不支。身侧人关切着问了声:“你还好么?”
楚意摇摇头,只是偏头看他一眼,“你肯帮我?”
“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你撞破脑袋,一意孤行。”沈绮青温声说道,“如果你只是不忍心看到苏抧被蒙骗,想让她知道真相的话,却也简单。我这些年来周游四方,认识了不少侠义正道之辈,他们对魅魔深恶痛绝,只消漏一点消息过去……这消息,也不需要是正确的。”
便可以绕过师烨山所下的禁令。
过程曲折不要紧。
只要最后能提醒让苏抧,让她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个魅魔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