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仙骨。◎

冰棱把光分解成了七个颜色,那是它的本质,静静流过她薄薄的眼皮,苏抧困得睁不开眼,往师烨山怀里钻着躲开。

师烨山便懒懒抬手帮她挡着,“在这睡吗。”

“不,去温泉睡。”苏抧睁开一只眼,指尖勾了下他的头发,“你跟我一起。”

男人只是不说话,被苏抧推了一下,就又语气敷衍,“太累了,抱不动。”

预感到她要做什么,师烨山已提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随后稳稳压在了自己腰间,“睡会儿吧。”

说起来都要怪花梵,让两人通了梦。

一开始还是师烨山置身事外窥伺着她,最近却全然颠倒了,他虽然有办法,却又不想设界挡住对方,索性就离那泉水远了一些。

“不要你抱,我自己有力气走过去。”苏抧动了动,然而师烨山不放手,她就顺势用力踩了一下,结果听见他闷出口的一声轻哼。

“被你踩坏了。”师烨山撩起眼皮看她,“瞧你任性的。”

“……瞧你不正经的。”苏抧挣扎着离他远了点,很快却又被捞回去,他压着怀里人随便亲了亲,慢慢地问:“原来你还有力气?”

刚才还一连声喊着没劲了要死了。

师烨山带了点轻笑,“那不如再做点别的。”

胡闹一阵过后,还是慢慢睡了过去,苏抧醒来时,已经又在家里的床上。

身上还裹着师烨山的外衫。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起来换了身衣服。暗想师烨山应该有什么事要忙,否则把她送回家以后,一定会顺手帮她换了睡衣。

随便吃了点东西,苏抧站在院子里眯眼看着山下,顺便伸伸懒腰,唤一声,“奶茶,现在什么时候了?”

要是还早,不如就去看看林齐怎么样了。

奶茶却没回应,头一回它没跟着自己,她又试着喊了两声,然而只有院墙外几片落叶飘荡着落下。

小院里难得很安静。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苏抧略有惊讶,不知道奶茶是不是被师烨山带走了。

最近过得很有些昼夜颠倒的意思,加上时节变化,由夏入了秋,苏抧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没劲,踢踏着又去书房柜子里,准备把被子拿出来晒。

谁知一打开柜门,旁边的零食层里,就有一杯奶茶搁在了上头。

……还是她常喝的。

苏抧揉了揉眼睛,确定奶茶真实存在,摸上去外壳还有些温热,一瞬间,她怀疑是不是师烨山能穿越两个世界,给她送来的外卖。

……怎么不顺便带个手机过来?

没等多想,外面却响起了楚意的声音,“苏抧!出来。”

她匆忙出门,瞧见楚意逆着光正立在门口,看不大清神情,只是眉头紧锁着,口吻也急迫,“师祖他人呢?”

“……什么?”苏抧下意识往前两步,“师烨山怎么了。”

“看来,他也不在这里。”楚意烦躁地坐在石凳上,“你多久没见过他了,最后见到他的时候,师祖他可否有什么异状?”

师烨山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说。

苏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恐慌,慢慢坐在了楚意的对面,还是轻声重复问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是他族里人,千里迢迢过来送的消息。”楚意皱着眉,“师祖他的魂灯忽而微弱了下去,几乎只剩下一线细光,也许在旦夕之间便会魂飞魄散。”

“魂灯。”苏抧低落着垂下眼睫,“……可是,他从来不把这些危险的事情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心烦意乱着看一眼天色。

原来是午后了,只是阳光没什么温度。

七凌峰的秋天,白天的时节并不分明,一轮红日煌煌挂在了后山头,像是天幕巨眼,静静窥着人世间。

落叶潇潇,风声静止。

苏抧深吸一口气,拍拍楚意的手,“你先别着急,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苍凛山。嗯……魂灯灭了,是预兆着什么吗,或者他做了什么事?”

楚意却有些意外:“你不知道魂灯?”

“我连他的家族都不知道。”苏抧有点不好意思,“他不爱说这些。”

“也是,师祖那个性子。”楚意心不在焉着,“紫英仙君实际上出身于东海,现在人很少听过东海木氏一族的名头,总以为那是个传说。但其实它还存在着,确实也是神的后裔,近百年虽说衰微了,也是因为紫英仙君离开了家族,他离开的同时,却也带走了木家的仙骨。”

一连串的东西听得苏抧有些懵,楚意没空跟她解释那么多,只快速说着,“木氏一族的血脉子嗣,都会在族里保留着一盏魂灯,灯灭人死,灯续人存。紫英仙君虽说离开了家族,但他拿走了仙骨,便始终还是木家的人。这么多年来他的魂灯未消,近来却突然间有了巨大的变故,必定是他自己做了什么。”

“……仙骨又是什么。”苏抧慢慢问她,“这东西对他有害吗。”

“怎么会有害。”楚意反问她一声,“木氏是神的后代,世世代代,家族里总有人会继承族里的仙骨,怀有仙骨的人,都会被族人寄予厚望,以期飞升成神,重续木氏一族的荣光。”

苏抧一时没说话,手指点了点石桌,若有所思着,“原来是这样。”

楚意追问道:“是哪样?你知道些什么?”

“我也就只是猜测。”她摇摇头,“楚意,你先告诉我,紫英仙君身上的仙骨,又是怎么来的?”

楚意却沉默着,整个人入定了一样,过了会儿才回神,微拧着眉打量苏抧两眼,随后沉声跟她说,“你问对了。紫英仙君他离开家族的原因,便在于他本人其实不愿意继承仙骨,毕竟上一个怀有仙骨的人,是他的…亲身母亲。”

他是如何继承而来的,便也不言而喻。

……那个似梦非梦的场景。

是师烨山心里不愿意提到的东西。

也难怪他不愿让自己再进去看了。

“他怀有仙骨,又是万年难遇的一份天姿,最终却选择离开家族,也抗拒着成神的命运,带走木氏一族的仙骨另立门派,让东海木氏衰微至此,木家实则也没人奈何得了他,然而他的魂灯忽而有了要熄灭的意思,所以那边也还是差人来问了,我师兄急得不行。”

楚意忧愁着问她,“这个节骨眼上,紫英仙君忽然就没了踪迹,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大限将至。苏抧,你有什么知道的,一定要告诉我。”

苏抧回过神来,看着眼面前的楚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点点头,“好,他最近的确是有些奇怪。”

“不过,我怀疑是仙骨的问题。”苏抧疑声,“紫英仙君怀有仙骨,却不愿意成神,这又是为什么?是仙骨有什么问题…”

后半句隐在了咽喉里。

楚意的手,冷得有点冰人了,钢铁一样扼住了苏抧的脖子,缓缓收紧。

她琥珀色的瞳孔里,也洇出了一点点的幽蓝,嘴角荡开了微微的笑意,“不愧是在我二叔身边待久了,你倒知道要来套我的话。”

只是,太柔弱了。

不过转瞬,苏抧的面色就涨得嫣红,眼角溢出了点水意,难掩恐慌。

楚意的脸逐渐化开了,五官皮肉重新凝聚成了一个男子的模样。

这个人,和师烨山的面容是有两分肖似,然而他们的气度相差得很大,看上去有些令人不适。

他在探查着苏抧的神魂,眯了眯眼睛。

只是个凡人啊,不过是生得漂亮了一些,二叔倒也不能免俗。

“嘁。”

木怀素不屑将苏抧甩在地上,矜骄着拂一拂衣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二叔之前提醒过你?他对你还不错么,这也往外说,哼,果然没把自己当成木家的人。”

这是木家独有的催眠术,当事人在半梦半醒里,总以为只是在经历着最寻常不过的一天,放下一切戒备,很容易被套出话来。

谁知道苏抧反而看破了这个,将计就计想要套木怀素的话。

七凌峰的一切都在缓慢消散,点点光尘散去,逐渐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底下是冰冷的大理石面,泛着头顶上那一圈圈绽着的水晶灯火,落在身上,是没有温度的阳光。

苏抧还躺在地上,被两个上前来的婢女上前架了起来站稳,让木怀素仔细瞧了又瞧,“的确生得俊俏,穿得这么土气做什么。”

他像是很好玩地笑了笑,先使唤着婢女给苏抧拿件漂亮衣服过来,自己坐在殿上的主位,支起下巴观赏着苏抧被婢女一件件拉扯开衣服,脱到里面那件时,又抬了抬手。

婢女们停下了动作。

苏抧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你怎么倒不觉得耻辱?之前是做什么的,脸皮这么厚。”木怀素懒洋洋问她,“就不怕我把你给脱光了?”

苏抧瞟一眼自己的身上,里头是一件半袖的及膝睡衣。

怕是怕的,但她只是低声说,“又不是我的错。”

“还是很害怕得嘛。”木怀素笑着说,“连声音都发抖了,看来是有些羞耻心,你有就行。我不想让你受太多的皮肉之苦。”

精神折磨反而更有意思。

她终于肯抬头,看一眼这冷冰冰的大殿,问座椅上那人,“……你想问我什么。”

这个人高高坐着,像是在上朝,自己不容侵犯,让旁人露出绝对的臣服来。

仆人们也都面容冷肃,一丝不苟执行着命令。

这里处处透露出阶级分明,壁垒森严。

木家的行事作风,跟师烨山本人有很大的不同。

“自然是仙骨有关的事情了。”木怀素很感兴趣,“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想问点别的,你跟我二叔行过夫妻之事么,真的假的?是你引诱的他?”

他说话时,会露出一种天然的恶毒来。

苏抧不知道这话怎么回,听见木怀素又很直白地催促问了声,才忽然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你喊他二叔,该对长辈有点尊重吧,不怕他发火吗。”

木怀素愣了愣,“发火?”

没人见过紫英仙君发火时是什么样子,木怀素对他只有很久远的记忆,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这个二叔不怎么爱说话,天生没有情绪的样子,但就连离开家族时,他也始终很平静。

平静,是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拦他,所以他不需要发脾气,但行其事。

他懒洋洋地睡了回去,“他会为了你发火?我才不信,再说,我又怎么不尊重他了?他恐怕还不知道,我如今是现任的家主,他该尊重我才是。”

说到这里,殿门内却扑棱棱飞来了一只极为华丽极目鸟,悬在木怀素的头顶唧唧叫着。

他皱了皱眉,意外道:“来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点,零点前再发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