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关门就在眼前, 慕雪盈反而退后一步,赵氏着急去找刘福,越过她当先向守卫递上了告身:“军爷, 我就是本地人, 刘家庄的,我男人在外头河道上做工, 我带娃儿们去看看他。”

士兵瞄了一眼便即放行,慕雪盈跟着上前,还没取出告身,旁边一个士兵立刻取出一卷纸来看, 隔得远看不见内里的全貌, 但能从纸背透出来的墨迹判断是副人像, 画中人是个女子。

士兵看看画像又看看她,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周遭几个正在检查的士兵立刻都凑了过来,慕雪盈取出告身, 打开。

抬头便是姓名,检查的士兵很快说道:“慕雪盈?你不能出关。”

慕雪盈收起告身。昨夜她看了信, 是韩湛给皇帝的密折,禀奏了吴国昌的种种恶行。韩湛是要她出关进京, 一来送信,二来也能保全自身, 但她也猜测吴国昌不会轻易罢手:“为什么?”

“上头的命令,总之你不能出去。”士兵没再解释,“来人,押她回去!”

几个士兵涌上来赶人,慕雪盈没有反抗, 只向赵氏道:“嫂子对不住啊,他们不让我出去,我也没办法。”

赵氏一下子急了。没有慕雪盈,她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刘福,况且服劳役都有监工,有吏员押解,她哪有本事跟这些人打交道?全都指望着慕雪盈替她安排求情呢。忙道:“好姑娘,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能行?我也找不到地方啊。”

慕雪盈看着关口摇了摇头:“我也想帮嫂子,可是军爷们不放我出去啊。”

赵氏被她一提醒,连忙奔过去对着士兵哀求起来:“军爷,我们都是良民,我男人就在外头河道上干活,娃儿们几天没见着爹了,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走开!”士兵一把推开,“你想出去随便你,她不行。”

推得赵氏一个趔趄,索性便跪下了:“军爷你行行好,我们都有告身,都是良民,为啥不让我们出去?我几个娃儿没有爹可不行啊!”

她一急就哭,她一哭六个女儿便跟着一起哭,刘才郎年纪小不懂事,眼看母亲和姐姐都哭,更是扯着嗓子嗷嗷哭嚎起来,一家八口把关口堵住了一大半,先前检查的几个士兵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进出的路人见了热闹不免又都凑过来看,关口前顿时乱成一片。

慕雪盈退在边上,余光瞥见刘庆粘着胡子戴着假发髻,扮成个老头向剩下的两个士兵递上了告身:“辛苦军爷了。”

为了防备吴国昌设卡,她命刘庆乔装改扮,方才见情形不对,又把密折交给了刘庆。若是能顺利出关,密折依旧是她带着,若是不顺,她掩护刘庆出关,由刘庆进京呈交密折。刘庆目标没她这么明显,为人又机变,脱身的机会应该比她大得多。

“起来!”士兵被赵氏缠得心烦意乱,都是妇孺又不好动手,只得呵斥着,“都赶紧给我起来,再闹就抓了你们!”

关门前,检查的士兵拿着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刘庆上下打量。告身是连夜做的,时间仓促又没有合适的工具,必定不会那么完美。慕雪盈连忙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来的路上她悄悄叮嘱过五娘,若是有事,就往大里闹一闹。五娘会意,立刻拖着刘才郎那士兵跟前跑,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去找我爹吧,求你了!”

她一喊,刘才郎便抱住士兵的大腿跟着哭嚎,士兵被缠得出了一身臭汗,胡乱将告身向刘庆一丢:“滚!”

刘庆汇入出关的人流,一眨眼便消失在关门外。

慕雪盈松一口气。看今天的情形,吴国昌应该交代过关隘不准放她出去,那张纸上应该是她的画像,她恐怕无法脱身了,但好在,密折送了出去。

候着刘庆走远了,又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五娘立马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拉过刘才郎。

慕雪盈扶起赵氏:“好嫂子,今天怕是不成,改天我一定带你去找刘福。”

“真的?”赵氏眼泪汪汪,“要是他们不放你呢?”

“那我就让我师兄带你去。”慕雪盈哄着劝着,和五娘一起带走了赵氏。

吴国昌阻拦她,必定是为了牵制韩湛,如今他怎么样,有没有脱身?

中军大帐。

一个亲兵溜进来,凑在吴国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吴国昌一边听着,一边去看韩湛。

韩湛低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似的。

但他肯定看见了,吴国昌起身添水,笑了一下:“子清,慕山长今天一早要出关,我没让放行。”

韩湛放下茶杯。果然。“你依着哪条律令,拦截良民?”

“是你让慕山长走的吧,子清,你在防着我?”吴国昌顿了顿,“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对她下手?”

“你不会?”韩湛反问。

到此时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打算,再装糊涂已经没有必要,吴国昌叹口气:“昨夜你是不是去找了张襄?虽然没人发现,但我有感觉,子清,先前我一直没说,老张他变了。”

他端正了神色:“他管着几个仓库的军粮军械,前阵子我一查才知道,粮仓空了一大半,就连军械库也空了,都是他私下倒卖!他做下这种事,就算他是兄弟我也没法包庇,所以才拿了他,他是不是跟你说是我做的?他血口喷人!”

事情对上了,因果却完全颠倒。韩湛不置可否:“这个简单,上奏陛下,查一查就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好吵扰?”吴国昌摇头,“子清要是不相信我,那就请赵都指挥使来查,难道你也不相信赵都指挥使?”

昨夜张襄再三请求请皇帝查察,两人态度大相径庭,谁真谁假不难分辨。韩湛道:“你私自向军户收税,有没有此事?”

“有。”吴国昌点点头,“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咱们这里是陛下的潜龙之地,谁不想过来瞻仰瞻仰?一年不说别的,光是招待少说也有几十起,吃酒要钱,游玩要钱,临走送土仪还要钱,卫所就这点家底,不加赋税,上哪儿弄钱?我也知道做的不对,弟兄们的艰难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立刻就下令取消赋税,我老吴说到做到!”

“那徐双莲呢?”韩湛抬眼,“你送去都督府那些女子呢?你哄骗她们说给人做妾,其实送去做家妓,那些因此丧命的怎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她们刚进去虽然是家妓,讨了欢心抬成姨娘的又不是没有,再说她们在都督府锦衣玉食,也不吃亏啊!”吴国昌有点焦躁,“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为了几个女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韩湛看他一眼。当初沙场上的确是过命的交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如今吴国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一霎时想起慕雪盈,她变吗?会,但无论她怎么变,他都会追随,除了死,再没有任何事能把他们分开。

“我知道你的苦衷,但你也知道我,我一向最看重兄弟,如今老张让你抓了,老戈他们让你支走,我连见都见不着,你不是也在防着我?真兄弟会这么干?”

“这个好说,只要你不怪我,我立刻让老戈他们回来,不过老张犯了王法,我也不好就这么算了。”吴国昌忙道。

韩湛点点头。如今他被扣押,她被监视,先周旋着,等脱身之后再好好跟吴国昌算账:“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怪你?”

吴国昌松一口气,忙唤了声:“来人!”

两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应声而入,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锦匣,吴国昌上前打开:“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一点心意,子清不会不收吧?”

一匣金玉珠宝,一匣银票,收下了,跟吴国昌就是一条船上,吴国昌才会放心。韩湛点点头:“老吴有心了。”

“她们两个也都归你,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吴国昌笑起来,唤着侍婢,“翠红、翠双,还不快上前服侍韩将军?”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来拉扯,韩湛拂袖甩开:“退下!”

知道该做戏,但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碰?!

两个侍婢哆哆嗦嗦退去边上,吴国昌心生狐疑,收了钱还能吐出来,但要是睡了女人,从此就是把柄栓牢了,他不肯,那就不可信。笑了下:“子清是嫌她们不够美貌?也是,比起慕山长,她们是差得太多,我再给你换两个好的。”

韩湛一阵厌恶,冷冷道:“我跟你说过,慕山长是陛下和太后亲自褒奖过的人物,休得亵渎。”

吴国昌盯着他,他对慕雪盈太在意了,共事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留意过,肯定有问题:“行,我不开玩笑了,不过子清,今天这新郎官你不肯做,我可不能放你走,连二公子我也不能放。”

他大笑起来:“来人,送韩将军回房休息。”

亲兵上前带走韩湛,陆兴连忙凑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吴国昌冷哼一声:“油盐不进。”

思忖着吩咐道:“看紧慕雪盈,我总觉得那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

入夜时刁斗清寒,韩湛脱了外袍扎紧衣袖,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哥想出去?”韩愿躺在床上,幽幽说道,“收了那两个女人不就行了?偏要假清高,连累我,也连累她。”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我想走随时能走,你呢?”

韩愿一轱辘爬起来:“我不用你管,你能走就走,赶紧送她出去,休要害了她!”

后悔到了极点,当初为什么没有习武?若是习了武,现在出去救她的,就是他了。

韩湛没说话,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卫所半个时辰巡视一遍,他这里重点盯着,一刻钟一巡,眼下上一队刚走,还有一刻钟时间,足够了。悄无声息推开后窗:“你机灵点,别硬顶,只要我活着,吴国昌就不会动你。”

“那么大哥最好保住性命,”韩愿冷冷道,“不过大哥也请放心,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照顾好她。”

“你若为国捐躯,”韩湛闪身出去,“我会给你收尸。”

韩愿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才冷笑一声。

今夜也许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夜,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认了。

韩湛在夜色掩护中飞快地向外疾掠。卫所的道路虽然几经改造,但这两天他也摸了七七八八,只要溜出去找到戈战,有他的老班底,有他在长荆关的威信,未必不能与吴国昌斗上一回。

当务之急是先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身后刁斗声咣咣敲了起来:“大人,韩湛跑了!”

韩湛一跃跳上墙头。

中军大帐,吴国昌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穿着衣衫:“都是废物!怎么让他给跑了?”

“大人,朔西都督府急信。”陆兴飞跑进来。

吴国昌撕开一看,脱口说道:“什么?!”

放鹤书院。

大门砸得山响,无数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黄蔚低声道:“我护送夫人闯出去。”

“不行,外面人太多,走不掉,何况书院还有别人,不必做无谓的牺牲。”慕雪盈披上披风,“我出去看看,你想办法带云歌和师兄脱身,再告诉大人不必顾虑我,该如何就如何。”

说话间傅玉成和云歌也都来了,慕雪盈低声叮嘱几句,独自推开出来。

抓她是为了挟制韩湛,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韩湛的软肋。

拉开大门,吴国昌的笑脸骤然闯进来:“慕山长,不,我该称呼你一声,韩夫人。”

慕雪盈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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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我从身到心都是老婆的!为老婆守身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