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石投水, 激起千层浪,公堂上立刻响起嘈杂的议论,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慕雪盈, 韩湛沉默不语, 心中涌起尘埃落定后的苦涩。
信在她手里,从头到尾, 她知道全部事实,却不曾向他透露过半个字。她不相信他,她瞒着他向别人求助,却又在最后一刻要求他主审, 告诉他王大有的下落。她对他,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默默看她,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似的眸子里无数情绪脉脉流动, 韩湛有一时想起了那句诗,至亲至疏夫妻。①他与她, 当真算得上是至亲至疏了。
“信在何处?”皇帝道,“呈上来。”
“不在臣妇身上, ”慕雪盈向着皇帝盈盈下拜,“此物干系重大, 恳请陛下派人随臣妇一同前去取回。”
既要求公开审理,公开取证, 就不可能略过皇帝,今天在场的各方势力众多,相互制衡,皇帝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能感觉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慕雪盈恭敬等着, 许久,才听皇帝淡淡说道:“蒋林,你护送韩夫人走一趟。”
“张总管,你随韩夫人走一趟,”太后紧跟着开口,“多带些人手。”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恳请一同前去。”高赟忙也说道。
慕雪盈低着头,始终不见韩湛开口。也是,他身为主审,不好擅离职守,况且她今天的行为,必然也狠狠伤了他的心。心头酸涩着,若是他不去,此行就得加倍警惕,太后的人未必能够对付皇帝的人。
却在这时,听见那个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陛下,臣护送内子一同前往。”
心头陡然轻快,上扬着,整个人都似被阳光沐浴,慕雪盈抬头,韩湛看她一眼,转过了脸。
“你是主审,你走了,这里谁来主持?”皇帝道,“怎么,有朕和太后派人跟着,你还不放心?”
“韩大人身为主审,亲身去取证物也是职责所在,”太后笑道,“这里有哀家与陛下坐镇,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不成?就让韩大人去吧。”
皇帝沉默着,许久:“太后考虑得很周全,韩大人,你去。”
“臣遵旨。”韩湛领旨出来,门外车马如云,皇帝和太后派来护送的士兵都已经到了。
她跟着张遂正要去坐车,韩湛正要跟上,大门外一人飞跑着迎上来,是跟踪韩愿的李榛,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大人,属下奉命带二爷走,二爷不肯走,还拼命跟我们撕打,后来高赟的侍卫赶来援助,属下不得不先行撤退。”
韩湛脸色一沉,李榛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纸条:“二爷在撕打时往属下手里塞了这个。”
韩湛接过来一看,暗红几个血字,韩愿的笔迹:“当心吴鸾。”
是了,他怎么忘了吴鸾。高赟既然要攻击他私德不修,找谁能比找吴鸾更合适?知道韩家的内宅隐私,知道他和慕雪盈成婚的原委,而且还恨他。
韩愿必是探听到了高赟的打算,借此机会把消息传给他,自己留下来继续与高赟周旋。终于聪明了一回。
收好纸条,叫过黄蔚:“搜捕吴鸾,重点去高赟的落脚处找。”
吴鸾知道的虽然与案情无关,但只要上堂指证他兄夺弟妻,兄弟阋墙,他与她成亲的缘由吴鸾一清二楚,还很可能攻击他们无媒苟合,甚至诬陷她是为了翻案设计嫁给他。
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就事论事,若是主审和主要人证品行都有问题,审出来的结果又如何能让人信服?高赟无法从案子本身突破,便从私德下手,拉下了他,顺理成章换成别人,到时候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不能让她受牵连,遭人指点议论,更不能让她辛苦筹划这么久的翻案毁于一旦。“见机行事,未必要留活口。”
黄蔚飞跑着前去布置,李榛小声询问:“大人,二爷怎么办,还要不要多带点人手去救?”
韩湛顿了顿,韩愿既然选择留下,必定还有打算,不过这场戏必须做足了:“再抓一次,到最后再失手。”
李榛领命离开,韩湛抬眼一望,慕雪盈正要上车,张遂殷勤扶着,也要一同上去。有他在,用得着什么张遂?
快步上前,向她伸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
依旧是熟悉的,暖热的温度,熟悉的,指侧茧子摩擦的感觉,慕雪盈觉得踏实,安稳,眼梢有点热,他扶她上了车,自己也跟上来,与她并肩而坐。
雪还在下,扯絮似的,车轮碾过,浅浅的辙印,他靠窗坐着神情警惕,慕雪盈紧紧握着他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不得不瞒着你。对不起,该早些相信你。
韩湛摇头:“跟我不必说这些。”
他不需要她说对不起,他们终归认识太短,她谨慎防备也在情理之中,况且他并非公正无私,在得知她已深陷其中之前,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顺从皇帝的旨意。
跟车的人多,几方势力都想抢占最佳位置,不露声色较着劲,韩湛以身体遮蔽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去哪儿?”
“咱们的车在前面带路,让他们跟着就好,”慕雪盈想说对不起,想起他的叮嘱又咽回去,“子清,我眼下不能直接说。”
心上千疮百孔,又被她一句子清抚慰,韩湛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说也好,到处都是耳目,此刻从她口中说出,下一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该当谨慎。
车子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向前走去,高赟紧跟车后,看着方向是去韩家,连忙向侍卫递了个眼色。
队伍里一个士兵趁人不备,悄没声息向道边挨去。
车子继续向前,前面是岔路口,一边是回韩家,一边是往南,慕雪盈吩咐道:“往南走。”
车子拐向南边,韩湛递个眼色,几个侍卫立刻先行到前面哨探。
高赟恼恨到了极点。不是去韩家,那到底要去哪儿?当初他从孔启栋口中知道了信的事,立刻派人监视慕雪盈,但她整天躲在韩家四门不出,他没找到任何线索,再后来韩湛接手警戒,他再没找到机会监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趁她在韩家没有立足时,直接下手抓了。
车子还在走,穿过大半个京城一直到最南边,韩湛望见不远处高耸的城门,难道在城外?
“出城吧。”听见她轻声道。
韩湛抬手,车子碾着新雪出了城南门,她没有喊停,韩湛便只管向前,十几里外露出客栈飘在风中的幌子,韩湛看见她的目光在那里一顿,随即转开了。
是那里吗?他太熟悉她,她这种目光,必是心里有计较。
车后,高赟也看见了那家客栈,难道是这里?她是从丹城进京的,很有可能经过此处。连忙使了个眼色,侍卫小跑着正要过去,车子却没有停,很快驶过了那家客栈。
不是这里。高赟一阵懊恼,点点头,那名侍卫连忙又掉头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走出去半盏茶功夫时,韩湛的手被握住了,她伏在他耳边:“在客栈里。”
韩湛立刻打了个手势,慕雪盈看见黄蔚放慢脚步落在车后,看见几个侍卫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向后,不远处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雪中摇晃,安安静静,等着被人发现。
“你呀,”他握着她的手揉过来,捏过去,带着怅然,唇边淡淡的笑意,“小骗子。”
鼻子突然有点酸,慕雪盈忍着泪转过脸:“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点笑意蔓延到眼底,韩湛带着惆怅,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知道她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她料到皇帝必定准备下手夺信,所以过门不入,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她如此聪慧,可这聪慧也让他心疼,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能早些护着她,又何须她撑得这么辛苦?
“韩大人,”张遂终于发现了不对,凑到窗前问道,“可是有情况?”
韩湛抬眼眺望,黄蔚的人已经守住了客栈,这才吩咐:“回车。”
车子立刻掉头向后,高赟大吃一惊,脱口说道:“快去!”
侍卫飞跑着过去,蒋林也带着御林军飞奔而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蔚把守着前门,都尉司的差役把守着后门,太后的侍卫堵在门内清场,眼下再想动手已经绝无可能,高赟恼恨着,狠狠瞪慕雪盈一眼。
先前觉得她是个女子,不免存着轻视,早知道如此难缠,当初就该直接杀了!
车子在客栈门前停住,慕雪盈搭着韩湛的手,起身下车。
到韩家的前一晚她便在这家客栈落脚,知道信放在身上不安全,所以藏在此间。任谁也想不到这么要紧的证物竟会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放了整整两个多月。
“官爷,夫人,”掌柜惶恐着迎出来,“小人是诚信经营,在官中都有登记,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尉司查案。”韩湛扶着慕雪盈,她向他点点头,带着他往西边走去,“地字六号房。”
当初她住在这间房,离开时推说时不时还要回来,交了半年房费租下,杜绝了其他人住进来发现信件的可能。
韩湛递了眼色,黄蔚立刻带人将房间团团围住,慕雪盈径自走到房内,里面一切都如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掌柜并没有擅自挪动,那张四柱床靠墙放着,纱帐低垂,衾枕冰冷。
走到床后靠墙的地方,伸手来推。
“我来。”韩湛跟过来,推开。
床后是粉刷过的墙壁,下半边嵌着装饰用的方块木板,她蹲身下去,数着横七竖十,拔下发簪撬开那块木板。
韩湛看见了信,细细折好与木板平行,卡在其中。
他的妻子智计无双,在那样恶劣的形势下,凭着一人之力,保全了本案最重要的证据。
心头涌起强烈的自豪和爱意,她拿着信给他,韩湛看见封皮上放鹤二字,是傅玉成的笔迹,她轻声道:“子清,给你。”
“你拿着吧,”韩湛握了握她的手,“我护送你。”
高赟被侍卫拦在外头不能进去,遥遥望见他们并肩出门,颓然吐一口气。这些天除了他,皇帝的人也想尽办法在找信,韩家和于家都曾偷偷搜过,谁能想到她竟把信藏在外面?!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心机深沉!
“回衙。”耳边传来韩湛的吩咐。
车马如云,簇拥着往外面走,高赟垂头跟在最后。今日一败涂地,还好,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足以让韩湛身败名裂的底牌。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升堂鼓再次敲响,韩湛正要上堂,一名侍卫穿过人群急急向他走来。
是先前派往长荆关打听薛放鹤消息的人,韩湛手中的惊堂木没有落下,稍作停顿。
那人很快进来,风尘仆仆,压低着声音:“大人,长荆关方圆两百里搜遍了,没找到薛放鹤,也没有符合特征的薛姓人家,属下查证了,四年前夫人到长荆关时,同行的是慕老先生,云歌,还有一个姓吴的老仆人。”
韩湛皱眉,一时有些没想明白。四年前只有她和慕泓去了长荆关,那么薛放鹤游记里提到的游长荆关又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多想,韩湛一拍惊堂木:“升堂!”
“陛下,太后殿下,”慕雪盈应声而起,“傅玉成八月初六寄出的信已取到。”
“呈上来。”皇帝吩咐道。
李全连忙去拿了信,张遂寸步不离紧紧跟着,李全双手将信呈给皇帝,皇帝正要拆开,太后起身走近:“信里写的什么?哀家也想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手脚做不得,皇帝微哂,将信掷给李全:“念。”
李全拆开来,清朗洪亮的声音随即在堂中响起:“放鹤弟见字如唔:前日信收到否?收到亦不必回复,两日后我将下场,无法收信,待兄出场返家后再与你详谈。昨日兄于书肆中见一善本,主人索价甚高,兄囊中羞涩,未能购得,可惜。客栈有一味烧鹌鹑,以肉末填于鹌鹑腹中,与五花肉同烧,风味甚美,待兄返家之时,带两只于你……”
韩湛一字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短短三天傅玉成就给薛放鹤写了两封信,亦且口吻如此亲密,让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信不像是给男人写的,男人通信多数简单直截,这信却十分细腻,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述说,倒像是有情人间的言语。
至少他对着她时,也是这样事无巨细,样样都想跟她说。
心头似有什么掠过,待要细想,李全已经念到了关键:“今日兄去徐疏家中探访,于书房见到《诗经》四题,一曰‘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另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四题既非常见,又非冷僻,着实有些趣味,兄一时兴起,破第一题附于信后,请鹤弟雅正。”
后面是署名和日期,又有一张纸,是傅玉成关于第一题的论述。
堂中鸦雀无声,有这封信,可以证实徐疏的确在考前拿到了试题,孔启栋受了徐家的贿赂,又追杀王大有,胁迫傅玉成,诗经科的题目又是他出的,若不是他泄露给徐疏,又怎么会如此着急遮掩灭口?
“孔启栋,你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给徐疏,证据确凿,”韩湛示意校尉放开孔启栋,“你可认罪?”
孔启栋咻咻的喘着气:“本官无罪,都是诬陷!”
“对,谁敢说这信不是伪造?我也能事后写一封信推说是八月初六写的,谁能证实?”高赟立刻附和。
皇帝点点头:“韩夫人,你如何证明这封信就是八月初六傅玉成寄出去的?你如何证明八月初六傅玉成曾经寄信?”
“傅玉成当时住在文升客栈,他找王大有寄信,是客栈伙计胡四介绍的,客栈掌柜钱鹏可以为证,”韩湛道,“来人,带人证。”
狱卒很快带上人证,胡四忙忙说道:“回禀大老爷,当初傅玉成到我家住店,问小的能不能帮忙寄信,小的给他介绍了王大有,后来傅玉成好几次找王大有给家里寄信,大概两天寄一封的样子。”
钱鹏作证道:“八月初六下午傅玉成找来王大有寄信,小人亲眼所见,亲耳听见。”
韩湛点头:“孔启栋,你还有什么狡辩?”
“这些只能证明傅玉成寄过信,谁能证明就是这封信?”高赟反驳道。
“这信是我写的我寄的,我能证明!”傅玉成急急说道。
“你是当事人,你作证不算数。”高赟轻嗤一声。
没有王大有,这案结不了,慕雪盈虽然狡猾,但他们的人也都追着慈宁宫的人杀过去了,王大有这时候还没来,应该再也来不了了。
却在这时,忽听一声喊:“报!王大有带到!”
北风卷着雪片,翻腾着灌进来,慕雪盈抬眼,几个侍卫浑身浴血带着王大有走进公堂,王大有身上也有血,细看却是别人的,他并没有受伤,韩湛的人护住了他,她没有选错。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见王大有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王,王大有,叩见皇帝大老爷!”
堂上响起几声嗤笑,皇帝沉着脸没说话,韩湛拿过那封信高高举起:“王大有,你可曾见过这封信?”
王大有探头看着,重重点头:“见,见过,这封信是八月初六傅玉成给我的,让我送到乡下慕家,交给薛放鹤,我收了傅玉成五分银子,八月初八去那边卖货时捎带过去,薛放鹤不在家,我就把信给了慕家姑娘。”
韩湛顿了顿,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薛放鹤那时候就不在吗?除了她和傅玉成,是不是根本没有人见过薛放鹤?“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何逃往京城?”
“后来有一晚我正睡觉,门突然砸开了,有个人拿刀逼着说要信,我说给了慕姑娘,那人就逼我带路去找慕姑娘,”王大有发着抖,几乎哭出来,“到了慕家没找到薛放鹤,那人就要杀我,还要杀慕姑娘,那人拿着刀架在慕姑娘脖子上,我被他砍了一刀挣扎不动,后来云歌姑娘砸了他一花瓶,慕姑娘拿剪子把他戳死了!”
韩湛大吃一惊。
急急回头,她神色平静,似乎王大有所说的都是别的人的事,韩湛一颗心砰砰乱跳,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恐惧。
原来她差点死掉。
他曾想过孙奇有没有伤害她,他曾在她身上寻找伤痕,他到现在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一夜,当时她该多么害怕,无助,他为什么没在?
越过层层人群,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脸上有震惊,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此时心绪纷乱,她一时也看不清楚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仅一直欺瞒他算计他,她手上还染着血,背着一条人命。他会怎么看她?
他突然向她走来,现在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的,是心疼。
她做了这些事,他竟然是心疼她的。
鼻尖酸涩着,慕雪盈看着他重重点头,随即转开脸:“臣妇出于自卫杀死孙奇,当时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推测必定还有人想夺走证据,于是将孙奇的尸体藏在先父的墓园里,带着王大有连夜逃出丹城,逃进京中。”
那个混乱的夜,她带着王大有和云歌挖开父亲的墓园,将王大有的尸体藏了进去。即便有人来追查,也绝难想到尸体埋在墓园。
“好!”太后头一个开口,“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佩服!”
韩湛在激荡的情绪中,定定看着慕雪盈。是的,有勇有谋,她手无寸铁,却能搏杀恶狼,在群狼环伺中守住她所珍视的一切。终其一生,他都将牢牢记得此刻的震撼,都将牢牢记得,保护她,再不让她处在这样孤独无助的境地。
堂外一人闯了进来,是云歌,跪倒陈词:“奴婢云歌,愿以性命担保,我家姑娘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韩湛点点头:“来人,去丹城慕氏墓园挖掘孙奇尸体归案!”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案子审到这地步,傅玉成翻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帝党必将遭受重大挫败。
“根本就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高赟突然高声道,“孙奇乃是丹城府衙的捕快,发现线索前去追捕,慕雪盈包庇薛放鹤,伙同王大有拒捕,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孔启栋忙也跟着叫嚷:“不错,我命孙奇前去查案,没想到慕雪盈竟然如此猖狂,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啪!韩湛重重拍下惊堂木:“带王起。”
慕雪盈看见他绷得紧紧的脸,黑眸如火,不加掩饰的愤怒,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从前她以为,他永远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她对他,还是了解得太少。
王起很快带到,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小人王起,乃是都尉司的狱卒,高赟抓了小人的儿子做人质,给了小人两千两银子,要小人威胁傅玉成不准开口,小人知罪,愿出首高赟,戴罪立功,求陛下和太后开恩啊!”
傅玉成戴着镣铐,哽咽着指证:“就是这个人,他几次拿师妹的性命威胁我不准开口,上次会审之后他还借着送水,最后一次威胁我。”
“高赟,”韩湛冷冷道,“你与孔启栋勾结,为了掩盖泄题罪行,暗中监视我夫人,又指使王起威胁傅玉成,暗中派人在丹城追捕王大有,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说的?”
“诬陷,都是诬陷。”高赟冷笑一声,“韩湛,你被慕雪盈迷惑,沉迷女色,所以捏造证据诬陷于我,我岂能容你只手遮天?”
转向皇帝:“陛下,慕雪盈乃是韩湛二弟韩愿的未婚妻,韩湛品行不端,与慕雪盈暗中勾搭成奸,夺取弟妻,慕雪盈为了给傅玉成翻案,以美色勾引韩湛,两人狼狈为奸,他们的话不可信,臣有人证!”
堂上立刻炸开了锅,男女之事,一向最让人津津乐道。韩湛冷冷看过,众人对上他锐利的目光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闭了嘴,韩湛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人证应当是吴鸾,韩愿的消息传得太迟,他的人大概没能拦下吴鸾。但,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指证。
他越走越近,慕雪盈下意识地站起,也向他走去。他很快到了面前,低了头,语声温存:“无妨,一切有我。”
慕雪盈重重点头,她知道他会在,他一直都在。
御座上传来皇帝淡漠的语声:“带人证。”
门外有素色衣裙一闪,慕雪盈定睛看去,是吴鸾。
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脸上的怨愤之气也就因此更加明显,她跪地口头,吐字清晰:“民女吴鸾,拜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民女乃是韩湛的表妹,先前曾在韩家寄住,今年九月慕雪盈从丹城来到韩家,当时与韩愿有婚约,后来慕雪盈与韩湛……”
“吴鸾,”话突然被打断,吴鸾抬头,韩湛看着她,“你想清楚再说,奉慈庵过得如何,你心里有数。”
吴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奉慈庵清苦无比,她跟坐牢一样待了这么久,恨透了韩湛和慕雪盈,高赟跟她保证说此案必定能扳倒韩湛,所以她答应作证,可方才在堂外她模糊听见了审讯的情况,高赟似乎处在下风,若是韩湛没倒台,能放过她吗?都尉司主官,杀人从来都不眨眼。
原该指证他们先奸后娶,此时硬生生改了口:“他们成了亲,韩家长辈也都赞同。”
高赟大失所望,对上皇帝失望的眼神,忙道:“臣还有人证,韩湛强夺弟妻,为了掩盖罪行还一再责打迫害嫡亲手足,韩家二公子韩愿也愿指证!”
慕雪盈心里一紧,抬眼,韩愿被高赟的侍卫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一瘸一拐,脚上带伤,衣衫也被撕得破碎,这是怎么了?慕雪盈一时想不明白,他一进门立刻望过来,四目相对,向她点了点头,这才躬身行礼:“学生韩愿,参加皇帝陛下,太后殿下。”
“贤侄,将你指证韩湛的话再说一遍,”高赟皱着眉,原本把重头戏押在吴鸾身上,韩愿只是备用,甚至他总觉得韩愿不可信,不是很想让他出头,但此时吴鸾反水,也只能推出韩愿,“贤侄放心,有陛下为你做主,韩湛休想再欺辱你。”
韩愿没说话,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慕雪盈。
几天不见,刻骨思念。他从来都只是给她添麻烦,从来都没能帮她,但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开口:“高赟,你巨心叵测,诬陷我兄长,我与你势不两立!”
堂上有短暂的寂静,高赟恼恨着正要阻拦,韩愿急急说了下去:“启奏陛下,臣家八年前便与慕家定下婚约,至于婚约双方是谁,当时长辈并未指定,后来我嫂嫂进京,便由我家长辈做主,与我兄长完婚。”
堂上立刻又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先前都觉得是一场男女私情的戏码,此时当事人都指证说是诬陷,还有什么可说的?谁不知道韩家兄友弟恭,家风良好,高赟必是见事情败露,这才攻击韩湛私德,试图诬陷。
于连晦很快附和:“韩家与慕家的婚约臣也知道,慕家侄女与韩大人完婚臣也曾道贺,韩家老夫人一力赞同的婚事,臣可以担保,婚事绝无半点不妥!”
“陛下,”韩愿看了眼韩湛,废物!这些天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高赟要用吴鸾做手脚,高赟防备得紧,他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将血书传递出去,谁知韩湛竟没拦住,害她被如此议论,什么都尉司主官,没用的东西!“高赟所说都是诬陷,他跟孔启栋狼狈为奸,见我兄长要查明真相,他怕了,就软禁我,还对于我折磨拷打,胁迫我出头指证兄长,我被逼无奈,只得将计就计,这才保住性命见到陛下。”
吴鸾知道太多韩家的私隐,若不能看快刀斩乱麻,必然连累她。一横心,撩袍向主审台撞去:“兄长受此不白之冤,高赟老贼到此时还如此猖狂,我愿用一死,为兄长鸣冤!”
额头撞上抱着铁边的坚硬木头,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血淌下来,韩愿即将倒下又被扶住,抬头,对上韩湛神情晦涩的脸,他沉声道:“二弟放心,为兄一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这一撞到底伤了元气,韩愿头疼欲裂挣脱不开,晦气,谁要他扶!
堂上一叠声嚷叫起来,众人见到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形,无不感动流涕,太后点头叹道:“皇帝,韩大人与二公子如此兄弟情深,谣言不攻自破。”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边上吴鸾忽地叫道:“陛下,民女也是受高赟胁迫,不得不指证韩大人!”
慕雪盈垂眸,她一边磕头一边高声说话,额头很快肿起一片血印:“民女先前自请为姨母祈福,在奉慈庵清修,高赟派人掳劫民女,逼民女诬陷韩大人,民女被逼无奈只能听从他的胁迫做了假证,求陛下开恩,饶恕民女的罪过!”
吴鸾一向聪明,知道高赟大势已去,立刻转变立场,为自己求一个退路。慕雪盈转过脸,有这般心智手段,为何总是不走正途?
高赟接连受挫,再无法保持平静,狠狠骂道:“韩湛,你好手段!”
“陛下,”于连晦撩袍跪下,“如今证据确凿,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泄题给徐疏,傅玉成发现后立刻出首,孔启栋为了掩盖罪行,派孙奇追杀王大有和韩夫人,又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之后案子上报三司,高赟有意包庇孔启栋,指使王起胁迫傅玉成,如今罪行败露,又试图诬陷韩大人,高赟和孔启栋罪不容诛,请陛下处置!”
“请陛下处置!”太后一系的官员忙都跟着陈情。
太后郑重起身:“皇帝,案情已然明晰,傅玉成非但无罪反而有功,韩夫人更是女中豪杰,高赟和孔启栋罪行确凿,以哀家之见,该当尽快宣判,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确凿无疑么?朕看未必。”皇帝终于开了口,“还有一个关键的人证始终没有露面,这案子不清不楚,无法结案。”
韩湛知道,他说的是薛放鹤。的确是关键的人证,证据链上缺失的一环。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垂的眉睫,心中蓦地一动。
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之间,形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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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大大肥章!营养液在哪里嘿嘿~
注释:至亲至疏夫妻,出自唐代女诗人李冶《八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