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韩湛顺着通往内宅的小路一路寻过来。

韩愿太久没露面, 今天人多嘴杂容易出状况,他很不放心韩愿那个沉不住气的性子。

往花厅去的岔道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他时都上前行礼, 韩湛低眼:“二爷来过吗?”

“刚过去没多会儿, ”一个婆子道,“看上去仿佛有点着急。”

韩湛快步走过。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有什么着急事能让韩愿急匆匆往花厅去?他在女客这边留了人,真要是有事,也该是他头一个知道。

前面有人急匆匆过来,是韩愿, 拧着眉一脸急切, 韩湛一个箭步上前:“你来做什么?”

韩愿停住步子:“有人要算计她。”

他没明说, 韩湛却立刻知道是说慕雪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个丫鬟, 比我矮一个头,十三四岁的样子, 瘦,梳双丫髻, 穿蓝褂子,刚刚跟我说她挨了老太太训斥, 引着我往这边来。”

他走到花厅门前突然反应过来,以慕雪盈的性子, 即便挨了训也只会想办法解决,绝不可能去找韩湛,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求人帮忙的人。这念头让他立刻停步,跟着想到那个丫鬟看着脸生,如果是她身边的丫鬟他没可能不认得, 再说那丫鬟穿的衣服也不对,今天宴客,在花厅这边服侍的丫鬟都是同样质地款式的官绿冬装,那丫鬟穿的是蓝色。

绝不可能是在花厅服侍的丫鬟,既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替她传话,找到男客那边。韩愿冷哼一声:“大概是想让我冒冒失失闯进去,闹出笑话,让她下不来台。”

韩湛顿了顿。也许不止如此,也许还知道韩愿对她的觊觎之心,想当众闹出来,让韩家从此成为京中的笑柄。

转身离开,韩愿窥探着他的神色,紧紧跟上:“你知道是谁干的?”

韩湛步子没停:“管好你自己,别给她惹事。”

韩愿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愤愤反问:“你觉得我只会给她添麻烦?”

韩湛没说话,韩愿看见他崖岸高峻的侧脸,他根本没思考这个问题,似乎早已笃定了这个答案。韩愿攥着拳,愤怒之外,深深的自责。

这些天自己的确给她找了许多麻烦。对韩湛,也对自己,沉沉说道:“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一帆风顺太久,以为天下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任由他挑选。但以后不会了,他有了心爱的人,有了需要呵护的软肋,他必须尽快成熟,他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你回去,席面上需要有人照应。”听见韩湛吩咐道。

“你呢?”韩愿问道。

韩湛没理会,丢下他径直回到前院,叫过刘庆:“找一个十三四岁,瘦,梳双丫髻,穿蓝褂子,比你二爷矮一个头的丫鬟,方才应该来过这边。”

“听着有点像后面浆洗上的小喜?”刘庆能做到他的心腹,自然有自己的本事,“爷稍等,我这就去找她过来。”

“不要打草惊蛇。”韩湛吩咐道。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这样的手脚,只怕不止是小喜一个人,趁这个机会连根拔起,彻底断绝后患。

“你觉得还有别人?”韩愿匆匆赶到,压低着声音,“是不是吴鸾指使的?”

他想了许久,这个节骨眼上敢生事,有能力生事的,只有吴鸾。虽然不是很清楚内里的缘由,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结果。

韩湛没回答,沉声道:“快入席。”

他转身离开,韩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转回正厅。

并不是不敢违抗韩湛的命令,但今天是她头一次正式亮相,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韩湛离开了,若是他也撒手不管,万一有人挑理,又要给她惹麻烦。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给她惹麻烦,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守护好她。

韩湛找到内宅,钱妈妈押着四进和玉梅上前回禀:“四进偷偷往菜里加了一把盐,让刘妈妈抓了个现行,玉梅上菜时故意撞云歌,被大奶奶发现后还想摔了盘子,我刚才审过了,都是表姑娘指使的,他们都曾贪过家里的东西,让表姑娘拿住了把柄。”

韩湛点点头。这些天他陆续开始清理东府的下人,这些人大约知道逃不过,索性和吴鸾一起做最后一搏,万一破坏了冬至宴,慕雪盈和黎氏落了不是,韩老太太收回了管家权,也许还有机会翻身。

“押下去,”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待会儿我亲自问问。”

两个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对上他的目光,怕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都尉司是什么地方?都尉司指挥使亲自审问,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大半条了。

“爷,”刘庆带着个蓝衣丫鬟匆匆走来,“这个就是小喜。”

韩湛抬眼,与韩愿的描述基本一致,到时候韩愿只要看一眼就能确认:“一道押下去。”

眼下宴席还没结束,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剩下的时间万无一失。

一个时辰后。

冬至宴宾主尽欢,散席后客人陆续告辞,韩老太太亲自送送宁乡候夫人出了大门,觉得累,由蒋氏搀扶着回了西府,剩下的客人便是慕雪盈和韩湛这些小辈来送。

客人们走得差不多时,于季实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含笑拱手:“慕姐姐,我也得走了。”

慕雪盈向边上一望,韩湛正送着一个男客出门,一时半会儿看着过不来,忙道:“我送送你。”

拣着人少的地方走着,含笑问道:“伯父近来可好?”

“父亲很好,就是一直惦念姐姐。”于季实道。

“过两天我一定去拜访伯父,”慕雪盈瞅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伯父是不是给我带了话?”

“是,”于季实带着笑,只装作寻常闲聊的模样,“父亲说都尉司近来在通缉放鹤先生,没有公开发海捕文书,但私下交代了各处。”

慕雪盈吃了一惊,先前丹城也曾通缉过,但因为找不到与案件有关的证据,况且人也消失得彻底,所以便不了了之,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通缉?

余光瞥见韩湛送完客人正要过来,慕雪盈忙道:“快往前走。”

于季实果然依言往前走去,慕雪盈与他并肩走着,只当做没看见韩湛,飞快地与他交换自己的消息:“都尉司至今还没找到证据,我在想办法见师兄一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说。”

余光瞥见韩湛在半途中停步,看她一眼,随即折向另个方向,慕雪盈放下心来,又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韩湛好像是故意的,他看出她有话要私下里跟于季实说,所以突然转了方向。

这念头一起,怎么也挥之不去,余光留神着那边的动静,韩湛走了几步,独自站在道边,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那边并没有需要他过去的人或者事。心里突然就确定了,他是有意给她留出空间,让她和于季实放心说话。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低着头:“上次我托伯父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有点眉目,父亲说请姐姐抽个时间过去当面细说。”于季实飞快地说道,“父亲还说都尉司的人又去了丹城,查了衙门的卷宗,就连傅大哥的同窗也全部被找去衙门问话。”

慕雪盈怔了下,昨夜她曾提醒韩湛回到最初去找线索,原来韩湛已经动手做了。他们总会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约而同。

道边,韩湛忍不住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她和于季实并肩走着,言笑晏晏,看上去似乎是在送客,但她方才看他时,带着警惕。

那种若有所思,冷静又忖度的目光他在她脸上看见过很多次,尤其是初为夫妻时。她对他,终归还有戒备。

但这也不能怪她,这些天里,他对她也并非无话不说,又怎么能埋怨她存着戒备,况且在舞弊案里,他们分属两方阵营。

他得再耐心些,她近来流露出这种眼神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些东西他不能给她,但他会把所有能给她的,全部给她。

总有一天,她对对他敞开心扉。

慕雪盈在门内停步,已经送了太久,再送下去只怕要惹人注意了。“我就送到这里,三弟路上小心些。”

“我走了,”于季实牵过仆从递过的缰绳,刻意抬高了声音,“父亲和母亲都很惦记姐姐,姐姐有空去家里坐坐吧。”

“好,改天一定去探望伯父伯母。”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在门外上马,挥挥手离开了。

身后有脚步声,韩湛慢慢走了过来,慕雪盈回头看他,唇边带着温存的笑容:“夫君,于伯母请我过两天去她家里坐坐呢,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韩湛垂目看她,她会希望他一起去吗?不会。“我怕是抽不出时间。”

他幽深眸子里带着期待,还有几分了然后的包容,慕雪盈转过了脸。

既然不打算困在内宅相夫教子,那么有些事,从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儿媳妇,”黎氏带着丫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光焕发的,“今儿办得圆满,都是你的功劳!”

“都是母亲的功劳。”慕雪盈笑起来,挽住她的手,“趁着这会子人都齐全,把赏钱都放了吧。”

“这么急?”黎氏全副精神撑了一上午,觉得累,很想回去睡一觉,“过两天吧,钱又跑不了。”

“奖赏宜快不宜拖,拖得久了,一来不能立时显出用心办差的好处,二来办事的人心里说不定还会生出怨望,好事变成坏事。”慕雪盈耐心解释着,“尤其今天刘妈妈几个拿住了作乱的小厮,这是大功一件,立刻要重赏的。”

“你说什么?”黎氏全不知道这些事,“谁作乱了,做什么乱?”

“吴鸾指使四进,往沙鱼缕里加盐,又指使玉梅上菜时砸盘子。”韩湛接口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立时就要去找吴鸾,“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我去找她!”

慕雪盈连忙拉住:“母亲别生气,等放完了赏,我陪你一起去。”

黎氏气得脑袋里嗡嗡直响,半晌:“好。”

花厅。

办事的仆妇乌压压占满了整个厅堂,黎氏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慕雪盈坐在她下首,含笑说道:“今天的差事办得很好,太太说大家伙儿辛苦了,每人都有赏。”

小厮们抬着两筐清钱上来,叮叮咚一连串悦耳的钱响,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谢赏的声音响彻云霄。

韩湛依旧像昨夜那样守在慕雪盈身后,看着她指挥自若,大手轻轻搭着她肩膀,她仰脸回头,向他一笑。

两筐赏钱很快发完,慕雪盈脸色一沉:“除了要赏的,还有要罚的。四进、玉梅、小喜三个受吴鸾指使,试图破坏冬至宴,每人打三十大板,革出不用!”

三个人五花大绑着被拖出去,少顷外面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和哭喊求饶声,厅中几十号人屏气凝声,脸上带着敬畏,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住,板子打完了,慕雪盈抬眼:“还有要重赏的。”

“刘妈妈及时发现四进的阴谋,又从四进口中审出了玉梅,办事得力,忠心耿耿,赏银十两。”

“云歌临事不乱,及时拦下玉梅,赏五两。”

“钱妈妈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描补,又安排人接替玉梅,赏五两。”

“小燕尽忠职守,最早发现四进不对,赏三两。”

刘妈妈几个已经拿过赏了,再没想到还有一份,此时又惊又喜,连声推辞:“都已经领过赏了,怎么敢再领?”

“一码归一码,先前领赏是办分内的差事,眼下是奖赏办事机灵忠心,”慕雪盈含笑说道,“都拿着吧,咱们太太一直都是奖惩分明,只要好好办差,太太绝不会亏待你们。”

黎氏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也道:“都拿着吧,亏得你们机灵,才没出岔子。”

银子一封封用红封装着,刘妈妈几个上前领了,钱给得大方,面子上更是光彩至极,一个个红光满面,连声谢恩。

事情都已办完,慕雪盈扶着黎氏起身:“都散了吧。”

经此一回,东府的下人都知道主子奖惩分明,以后黎氏办事就容易得多了。

趁现在她还在,尽心带着黎氏把各处规矩制度都立起来,将来她走了,黎氏一个人也能支撑。况且,韩湛终归还会再娶妻。

心里无端有点发沉,抬眼,韩湛默默跟在她身后,山岳一般不语的身影。

“快些,”黎氏心里窝着火,步子越来越急,“我一定好好问问吴鸾,我是哪里亏待她了,竟然这么对我!”

“母亲打她骂她都好,但千万别生气,”慕雪盈安抚着,“一生气又要犯头疼,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得。”

“好,我不生气,”黎氏嘴上说着,眼梢又红了,“我不生气!”

一刻钟后。

吴鸾从榻上抬头,咳嗽着,嘶哑愤恨的声音:“你哪里亏待我了?姨妈,你真让我好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我还得感激你?呸!”

“要不是你卷走黎家的家产,我娘怎么会只有那么点嫁妆,一辈子让人打骂瞧不起?要不是你袖手旁观,我怎么会让族人欺压,财产都被掏空,差点嫁给个老头!我这些年尽心尽力帮你,你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活该所有人都瞧不上你!”

啪!黎氏重重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你!”

吴鸾再没料到黎氏会打她,愣了半晌,黎氏也没料到,此时心如刀割,又气又恨站都站不住,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往外走:“母亲回去吧,跟这种糊涂人不值得。”

“你以为你聪明?”吴鸾叫起来,“慕雪盈,你只不过是好命嫁了韩湛,有他给你撑腰,我什么地方不如你?!”

慕雪盈没理会,只是哄着黎氏离开,身后吴鸾冷笑一声:“慕雪盈,我给你留一句好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接茬,扶着黎氏出了门。

账本果然有问题,不过她已经交给了韩湛,这趟浑水她不趟。

屋里。韩湛吩咐道:“送吴鸾去奉慈庵,带发修行。”

“什么?”吴鸾大吃一惊。自从韩老太太出手,她就知道韩家多半是不能留了,所以才想着两败俱伤,狠狠报复一次,可她一直以为是送回老家,“我不去,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不凭什么。”韩湛丢下两张文书,转身离开,“带吴鸾离开。”

他竟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吴鸾咬着牙,看见丢在榻边的文书,是她老家的房契地契,怎么在他手里?难道他早就替她要回了财产,却一直没说?

“吴姑娘,走吧。”黄蔚带着人上前。

“我不去!”吴鸾挣扎着,怎么都不肯走。她才十七岁,难道要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不!

因为畏惧,生出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这么鱼死网破了,早知道她就先回老家,黎氏给了她很多东西,她明明可以先忍忍,再做打算的。“我不去!”

没人听她的,侍卫们一言不发上前拧住,塞进了轿子。

傍晚时分,宫门大开,入宫赴宴的车马如龙,逶迤向内行进。

韩湛跟在慕雪盈的翠盖车旁,她从窗户里望着高高宫墙,无意中流露的,冷静忖度的目光。

韩湛低头,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向他嫣然一笑,与他十指交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