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车行慢, 马行快,一眨眼他便到了跟前,隔着窗户, 俯身看她。

慕雪盈连忙打起软帘:“夫君怎么来了?”

他早就说了要回衙门,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跟她一起去于家吗,那她要如何跟于连晦说案子的事?心里有微微的紧张, 脸上却只是柔和的笑意,丝毫不曾露出痕迹。

于府就在眼前,韩湛下马,拉开车门:“走吧。”

她第一次出门拜客, 来的又是世交之家, 他若是不陪着, 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又要编排猜测。

今天左右已经是迟到, 也不在乎多迟一阵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慕雪盈惊讶着,顺着他把握的力量, 抬步下车。

他不喜欢当着外人与她有身体接触,她一直都记得, 平常在家里送他时,她握他的手, 他总是立刻松开。

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握她的手,扶她下车。

所以,不生她的气了吗?刚刚赶着回来为她出头,现在又主动扶她下车,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态度?慕雪盈猜测着,向他一笑:“多谢夫君。”

韩湛松开了手,于家大门近在咫尺,下人们想是得过主人吩咐,早已赶出来迎接,韩湛迈步上前:“我陪你进去。”

慕雪盈点点头:“好。”

如意踏跺久经年月,石材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踏痕,慕雪盈走在韩湛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急急思索。若他只是陪她进门也就罢了,若是要一起留下,那么,就只能另寻机会,再与于连晦细说案情了。

可这个机会上哪里去找?她如今嫁为人妇,想出门,却是要经过几层回禀,并不容易,况且于家和韩家阵营敌对,只怕下次韩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去。

“慕姐姐!”门内一声唤,慕雪盈抬眼,于季实快步迎了出来。

韩湛在大门前停步,看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笑,一双眼望着慕雪盈,飞快地来到近前。他认得他,于季实,于连晦的幼子,当初他远赴丹城参加慕泓的葬礼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

那次原本应该是韩愿前去吊唁,可韩愿大约那时候便存了退婚的心思,推三阻四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他代替,往丹城走了一趟。

“韩大人也来了?”于季实走到近前才看见身边陪着的是韩湛,愣了下忙上前行礼,“快请进。”

韩湛点点头,迈步进门。

唤她姐姐,唤他却是韩大人。他便当不得一声姐夫么?

“父亲一大早就在家等着姐姐呢,”边上于季实言笑晏晏,与她说着话,“上个月父亲就打发人去接姐姐,哪知回来说姐姐家里没人,问了四邻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父亲挂心得不得了,一直在到处打听。”

韩湛沉默地听着。上个月打发人去接她,自然是知道了舞弊案牵连到慕家,想要接她避祸,昨日于季实又亲自登门去送回帖,于家父子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于连晦与慕泓莫逆之交,又同属太后阵营,对她来说肯定比韩家可靠得多,那么她进京之后为什么不去投奔于家,反而到了韩家?

“我离家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于伯伯打招呼,”慕雪盈偷眼窥探着韩湛的表情,斟酌着言辞,“进京后多亏公婆和夫君收留照应,前几天我说要来探望于伯伯,祖母还亲自为我备办了礼品,对我十分慈爱。”

韩湛心想,她对韩家,真的是从不曾口出恶言。当初她来的时候,莫说黎氏,便是韩老太太也不大愿意收留她,她提起婚约,韩愿更是直接拒绝。至于这次来于家,韩老太太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其实并不满意,言谈中也曾向他透露过,以她的聪慧,未必看不出来这些内情,但她对外人提起时,只会说感恩。

妥帖,得体,隐忍,周全,作为妻子,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却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唯有当成公事公办的夫妻,才会如此冷静、大度。

“那太好了,”于季实仿佛是松一口气的模样,看他一眼,“父亲还一直担心呢,这就好。”

担心什么,怕他会苛待她么?韩湛淡淡瞥一眼。自从执掌都尉司,他在京中的名声并不算得好,像于连晦这些清流大约是把他当成爪牙黑手之类看待,或者有畏惧,但未必瞧得起。

在于连晦看来,大约会觉得她嫁给他属实委屈了,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又会怎么看。

前面便是厅堂,于季实躬身相请:“韩大人,慕姐姐,请进。”

韩湛迈步进门,厅中于连晦闻声起身,看见他时微微一怔,也只得拱手为礼:“见过韩大人。”

“于大人。”韩湛拱手还礼,礼毕之后,又向他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于世伯。”

慕雪盈怔了下,看见他清肃的身姿,恭敬的神色。她明白他的意思,先前拱手为礼,是与于连晦叙同僚之谊,行平辈礼,如今他却是按着她与于连晦的关系,行晚辈礼,口称世伯。

让她蓦地想起上次他与她一道祭祀父母时,亦是同样恭敬,恪守礼数,绝不曾因为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而有半分轻慢。

他的确称得上君子,可若是他留下来,若是他问起案子内情,她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贤侄请起,”于连晦见他执礼严谨,脸色稍霁,上前来亲手扶起,“坐吧。”

“世伯见谅,”韩湛没有落座,“晚辈此来专为护送内子,衙门里还有事,请恕晚辈先行告退。”

慕雪盈吃了一惊,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他向着于连晦又是一礼,转身离去。

“夫君,”慕雪盈连忙跟上,“我送送你。”

槛外是不阴不晴的天气,他回头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粉墙之外,慕雪盈突然有种感觉,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他走,是特意为她留出说话的空间。

“雪盈侄女,”于连晦跟着出来,皱着眉头,“我记得你是与韩二有婚约,怎么嫁给了他?”

慕雪盈听他的语气,对韩湛似乎颇有些排斥,一来大约是因为两人立场对立,二来都尉司监察百官隐私,颇有刑讯严酷的名声,先前在丹城时,士子之间也多有对韩湛非议的。忙道:“夫君为人正直,我在韩家屡次得他庇护。”

“那就好。”于连晦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先前派人去你家里,说是一片狼藉,东西都翻得不成样子,我担心得很,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伯伯,”慕雪盈低着声音,“我杀了人,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于连晦大吃一惊。

韩湛穿过庭院,在门外上马。

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让他留下,他突然出现后,她脸上虽然一直带着笑,眼中却有犹疑,带兵多年,再加上这两年在都尉司做的都是刑讯审问的勾当,对于人心幽微处,他比别人看得清楚得多。

她来找于连晦,是为了舞弊案,她瞒着他的那些内情,或者会告诉于连晦。

她有太多秘密,先前他不曾过问,一来知道双方立场不同,她并不敢信任他,二来是觉得夫妻之间未必要事无巨细全都坦白,况且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先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她瞒着他,更不喜欢她对其他人,比对他更信任,亲近。即便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

加鞭向前,余光瞥见路边茶楼里人影一闪,依稀是韩愿的模样,韩湛回头,窗前只是一张空桌,并没有人。

但他没有看错,是韩愿,悄悄跟着她过来了。

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

“大人有什么吩咐?”黄蔚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

“你留下,看看是不是你二爷在附近。”韩湛加上一鞭,乌骓马撒开四蹄,泼喇喇跑了出去。

茶楼里,韩愿望着韩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从屏风背后走出来,躲在窗后望着于家。

他没想到韩湛会来,而且是在府门外等着,送她进门便即离开。这样子,倒真像是恩爱夫妻了。让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掺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眼睛望着于家,脑子里却只是乱哄哄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走这一趟,不知不觉,茶已经换了三四遍,于府大门终于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韩愿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于府门内,慕雪盈停步回头,向于连晦道:“于伯伯,您留步吧。”

“好,”于连晦想着她方才的话,神色凝重,“我尽快去办,一旦有消息,我让季实给你捎信。”

“多谢于伯伯。”慕雪盈福身道别,“我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雪盈侄女,”于连晦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韩湛此人心狠手辣,又极善体察人心,你千万小心。”

慕雪盈顿了顿,想说这个评价对韩湛未免有些偏颇,想说韩湛品行正直,与传言并不相同,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快快向前,慕雪盈掩着帘幕,沉沉思索。方才她说了遭人追杀,从丹城逃出来的情形,也说了杀手可能是高赟的人,但那些信,她只字未提。

不是不相信于连晦,实在是人心易变,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最要紧的东西她不能交出去。

于连晦答应替她追查杀手的来历,一旦确认了杀手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那么此人就很可能就是泄题给徐疏,反诬傅玉成,制造舞弊冤案的主谋。于连晦还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韩湛近来频繁提审丹城相关涉案人员,似乎对丹城上报案卷的真假有所怀疑。

韩湛果然敏锐。她第一次收到傅玉成的信是在开考之前,有这封信,足以证明傅玉成的清白,丹城那夜的杀手一直逼问信件的下落,证明傅玉成已经供出了信件的事,但后来案子提交三司以后,反而再没人提起过这些信。

这就证明,丹城的原始案卷,必然有一部分被隐藏了,只是不知道傅玉成又是为何再不曾提起?那些信是证明他清白的最有力物证,他既不认罪,又不提供证据翻案,究竟为什么?

心里突然一动,似乎被人盯着似的,慕雪盈挽起一点软帘探头去看,并没有人,也许只是错觉。

不远处,韩愿向灌木丛后一躲,藏住身形。

像这样跟随她的车子,当年也曾有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跨马跟在她车子旁边,与她说笑着,一同往郊外秋游。那时候,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不愿提起的耻辱呢?好像是回京后两三年,彼时韩湛在西北建功立业,韩家因此东山再起,他从落魄少年变回韩府金尊玉贵的二公子,因着课业优异,在士子中也挣到了属于自己的荣耀,从那时候起,便总有人或恶意或打趣地提起这门亲事,笑他堂堂韩家二少,未来妻子居然是个卑微粗俗的乡下女子。

一开始他并不认同,她能诗会画,聪慧温柔,她比京中所有这些贵女都好,他甚至还曾动手跟刻薄她的同窗打了一架,但天长日久,说得人多了,他渐渐不再辩驳,渐渐烦躁恼恨,也信了他们说的,她配不上自己,那些曾经珍藏的信件,连同对她的记忆,都成了他再不愿提起的隐秘。他再没给她写过信。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找过来,要求他履行婚约。

更没想到她最后嫁给了韩湛,而且,夫妻恩爱。

车子越走越远,韩愿想跟上,挪了挪步子,又颓然停住。为什么要跟着她呢,悔婚的事又不能全怪他,假如这次进京她还跟他记忆中一样,他肯定会回心转意,可她一来就让他救傅玉成,还千方百计接近韩湛,后面又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韩湛,就算错,也是她的错更多,他自然不能娶一个狡诈轻浮的女人。

可又为什么,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追着她的踪迹?明明一切如他所愿,他永远摆脱了她,可换来的,为什么不是轻松?

懒懒走回酒楼,叫过随从:“去查一查,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太太为什么要去东府。”

今天的事肯定跟她有关,他们都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要查个清楚。

两刻钟后,慕雪盈回到家中。

去西府给韩老太太回了话,回房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向内厨房要了些新做的吃食,提着来到黎氏的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钱妈妈上前迎接,压低着声音:“没吃没喝,睡了。”

倒让慕雪盈有些意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绝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黎氏竟有这样的气性,居然还是不吃么?

轻手轻脚来到床前,黎氏面朝里睡着,一动不动。

慕雪盈弯了腰细细向她脸上看看,她眼睛红红的肿起来了,想来是哭过,鬓边的头发湿漉漉的,都是眼泪弄的。

拿帕子把湿头发擦了擦,理好了蓬乱的头发,又轻手轻脚给她掖好了被子。黎氏像是睡得很沉,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慕雪盈抿嘴一笑。

在装睡呢,如果真的睡着了,怎么样也会有点本能的反应,才不会像这样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不会动。

她是面子上磨不开,又气又羞又没得台阶下,所以这口饭,怎么都不肯主动开口吃。

慕雪盈将食盒打开了留在桌上,挑帘出来:“太太睡着呢,你们都守在外面不要进去打扰,我去趟厨房,安排中午的饭食。”

门关上了,外面静悄悄的,果然没了人声,许久,黎氏偷偷睁开眼睛。

怕有人在也不敢动,只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窥探,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讨厌的钱妈妈不在,慕雪盈去了厨房,没有两刻钟,绝对回不来。

屋里现在只剩下她,还有桌上忘了带走的吃食,香气像是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她鼻子里钻。

黎氏闻出来炸乳鸽的味儿,刘妈妈惯会做这道菜,先卤后炸,外皮香脆得像琉璃一样,咬一口咔嚓作响,肉汁就在口腔里爆开。还有扑鼻的鸡汤香和新鲜的米粥香气,准是鸡粥,拿老母鸡和干贝、火腿、大骨吊汤,熬好了拣出来肉和骨头不用,拿鸡茸滤干净汤里的渣滓,再拿这锅清汤熬御田碧粳米,熬出来的粥看着平平无奇,吃一口香到骨头缝里,而且特别丝滑,都不用嚼,立刻就能滑下喉咙。

咕噜噜,肚子拼命叫了起来,黎氏咽了口唾沫,又嗅到淡淡的一股清香味儿,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是什么呢?

再忍不住,扶着床架慢慢爬起来,桌上放着打开的食盒,没有错,一碟乳鸽,一碗鸡粥,还有一碟茯苓八珍糕!

就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清香味儿,上次她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天杀的,怎么这时候放在这里,而且周围还没人!

那些吃食,像伸着手,拽着她望跟前走,黎氏又咽了口唾沫,就看一眼,不吃,就看一眼。

扶着床走过去,乳鸽是切好的,吃一块肯定也看不出来,谁也不可能数过总共几块。粥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不喝完,谁也看不出来。茯苓糕就很讨厌,总共只有四块,太容易被发现,但是可以从下面抠一点,未必看得出来。

黎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周遭没人,却还是做贼一般,飞快地从底下抠下来一点茯苓糕,连嚼都来不及,立刻便咽了下去。

完全没尝出滋味。忍不住又抠一块,这次忍着馋慢慢嚼了,又松又软,但没有上次的好吃,就是家常做的茯苓糕的味儿,不是慕雪盈上次做的那种。

一阵失望透顶,心里难受着,嘴巴里更难受,等了这么多天,结果不是她想吃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未得到补偿的食欲像无形的爪子,抓得人片刻也不能安静,黎氏一横心,抓起一块乳鸽。

香,皮脆肉滑,嚼都来不及细嚼,连骨头一块吞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开始还想着少吃点,不能被发现,到后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块接着一块,觉得口干,拿起粥就是一大口,滑溜溜的下去,半碗立时没了。

吃啊,香啊,乳鸽好像只有小半只,这怎么够呢,鸡粥怎么两口就喝完了,茯苓糕虽然没有上次的好吃,但是吃一点也能忍。黎氏伸手抓起一块茯苓糕,手上沾了乳鸽的油,明晃晃的,留几个指头印。

“母亲。”身后突然一声轻唤。

黎氏冷不防,吓得一个哆嗦,糕掉了,浑身僵硬着,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轻盈来到近前:“我给母亲做了桂花陈皮茶,是解腻助消化的,母亲许多天没有进食,脾胃虚弱得很,少喝点有益处。”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黎氏却一下子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她是故意的,她放了这些吃食在这里,就是要勾着她吃,抓她一个现行:“你出去,好个阴险狡诈的东西!”

心里一阵绝望,这些天的筹谋已经泡了汤,如今还被她抓到偷吃的把柄,以后是彻底别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架子了!

陈皮茶放在桌上,慕雪盈没理会她的叱骂,一样样往外拿着吃食:“还做了菜煎饼,又给母亲盛了些鸡粥,那个乳鸽虽然好,但母亲现在不宜多吃,明天我让刘妈妈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出去!”黎氏强撑着,眼睛不由自主望着那盘让人垂涎欲滴的菜煎饼,真香啊,边缘焦黄酥脆还带着细密的油花,里面是软的,但是吃到虾仁又是脆的,瑶柱松软,菜丝柔嫩,她印象中还有胡萝卜丝,小瓜,香葱,明明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煎饼就更不稀罕了,为什么这么好吃,让她一直惦记到现在?“我不吃。”

“母亲放心,下人们都屏退了,”慕雪盈放好吃食,“没人知道。”

黎氏脱口说道:“你不是人吗?”

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连眼圈都羞红了。

慕雪盈怔了下,想笑,忙又忍住:“我也出去,母亲慢慢吃。”

她果然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黎氏僵硬地坐着,吃吗?吃了,就是彻底输了,被她捏在手里愚弄,可是不吃,难道就不是这个结果?她这些天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样被她捏在手心里没落到好处?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菜煎饼那么香,好像一直在向她招手,黎氏再撑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门外,慕雪盈忍着笑,拿着裁好的鞋底纳着。

前几天她就发现韩湛的便鞋有些旧了,想着抽空给他做一双,他虽然不许她碰自己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说,不许她给他做。

不觉又想起在于家临别时他回头那一望,那双眼黑沉沉的,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现在越来越确定,韩湛离开,就是知道她有私密的话要跟于连晦商议,他不想逼她,还为她留出了空间。

他竟能做到,如此待她。

针尖一歪,扎到了手,慕雪盈连忙放在嘴里吮着,舌尖有微微的咸涩,像极了此时的心情。

卧房里,黎氏一边吃,一边恨自己不争气,连嘴都管不住。一盘菜煎饼很快见了底,也太少了些,巴掌那么大,总共才三个,够谁吃?粥也喝完了,酒盅那么大一碗,够谁吃?黎氏放下筷子,颓然靠着椅子。

就这样吧,反正她从来都不争气,从来都没赢过,反正这个家里上上下下没人瞧得起她,如今被儿媳妇打脸,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母亲,”门开了,慕雪盈走了进来,“饭菜还合口味吗?”

黎氏连忙背过身不看她,慕雪盈也没再追问,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又拿来温水:“母亲漱漱口。”

黎氏顿了顿,多年的习惯了,不漱口确实不舒服,她凑到近前给她端着水,黎氏不由自主就漱了,她又拿来盆子和洗手的澡豆:“母亲请净手。”

兑好的温水暖乎乎的,澡豆是木樨香,冲淡了饭菜的油味儿,甜滋滋的让人心里安稳,黎氏耷拉着眼皮胡乱洗了,她拿帕子给她擦手,轻言细语:“母亲胃里难受吗?突然进食,怕是有些不适应,母亲若是有什么不适就告诉我。”

没什么不适的,除了乳鸽,都是软和易消化的东西,况且她控制着用量,只让人勉强吃饱,怎么会难受?黎氏耷拉着眼皮,还是不说话。

“母亲晚上想吃什么?”慕雪盈擦完了手,拿了香膏细细给她涂抹着,“我给母亲做。”

想吃茯苓八珍糕。黎氏抿着唇依旧不吭声,管不住嘴馋,总能管住嘴,不理她吧。

她忽地说道:“要么做八珍茯苓糕吧,或者蒸点红豆卷,母亲想吃哪个?”

八珍茯苓糕!黎氏几乎要喊出来,连忙咬着唇忍住。

“那就蒸点红豆卷吧,”慕雪盈道,“配粥吃正好。”

黎氏再忍不住:“要茯苓糕!”

“好,”慕雪盈嫣然一笑,“都听母亲的。”

黎氏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是故意的,她肯定知道她想吃茯苓糕,所以故意说要做红豆卷,坏东西!

她的手落在了肩上:“我给母亲按摩吧,躺了这么多天,一定很酸乏了。”

黎氏想拒绝,她已经开始揉捏,手到之处,肩膀一阵松快,黎氏不由自主闭上了眼,慕雪盈顺着经络细细推拿着,轻声解释着:“母亲饿了太久,这两天不宜多吃,也不宜吃油腻,须得少食多餐,先吃些粥之类容易消化的,让肠胃慢慢恢复,之后才能进补。”

所以她只留了乳鸽一味香浓之物,其他的都是平和容易消化的食物,量又控制着,就是为了防止黎氏断食之后突然暴饮暴食,弄坏了脾胃。

肩膀上越来越舒服,黎氏闭着眼没说话,从起初的意外,到现在诧异到了极点。今天被她抓了偷吃的现行,丢了这么大的脸,换了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谁知道她竟一个字也没提,还像从前那样恭恭敬敬。

羞臊恼恨渐渐平复,剩下的更多是灰心,茫然。折腾了这么多天,罪也受够了,脸也丢光了,尤其今天还是当着慕雪盈的面被韩老太太训斥,在儿媳面前,在这个家里已经全没有立足之地,以后可怎么办?

“母亲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她细细揉捏着,轻声跟她说话,“我给母亲做。”

黎氏睁开眼睛,看见她温柔的面容,她完全没有脾气的吗,这么好性子?自己当初要是有她一半能忍,也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母亲是不是还有些头疼?我摸着淤堵有些严重。”慕雪盈按完一遍肩膀,凑近些,手指移到黎氏后颈的位置。快了,今天黎氏大起大落,情绪几次反复,不仅是饿,而且也是极度疲惫,无助,人在疲惫无助的时候,更容易被打动。自耳后向脖子上按压下去:“疼吗?”

“疼!”黎氏急急嘶了一声,“疼。”

“是气滞郁结的缘故,很多时候跟心情有关,跟脾胃也有关系,这里堵得厉害,都是母亲这些天病着饿着的缘故。”慕雪盈控制着手劲一点点按揉,疏通,“我做错了什么母亲尽管教导,但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因为生别人的气给自己难受,母亲说是不是?”

黎氏心里一阵悲凉。没有下次了,她绝不会再绝食。经过这次她也看明白了,这家里没人在乎她,她就算把自己饿死,也没用。

“我孤身一个嫁到京城,这些天里惶恐得很,总是怕做错事,说错话,”慕雪盈话锋一转,“母亲当初也是孤身一个嫁到京城,也会担心吗?”

黎氏鼻子一酸,喉咙哽着,半天透不过气。担心过,刚来的时候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处处看婆家人的脸色行事,但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是瞧不起她,嫌她是商贾出身,嫌她不懂京中的规矩,他们看她就像扶不上墙的烂泥,哪怕她带了救韩家的嫁妆,又生了两个争气的儿子,也没用。

“我时常想着,我真是命好,母亲是心思单纯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让我蒙在鼓里一直猜,夫君是正人君子,对我处处照顾,”慕雪盈又道,“我只想好好孝敬母亲,报答夫君对我的恩情。”

什么心思单纯,是说她蠢吧?韩老太太背地里就说过,但她总算还肯给她留脸面,用这么委婉的话来形容。黎氏沉沉吐着气,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她也看出来了,慕雪盈是聪明厉害的人,这才几天就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摸透了,她就没这个本事,自己也笨,韩老太太又厉害,不动声色就能折腾得她生不如死,韩永昌就更不用说,连正眼看她都不肯。

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怕慕雪盈看见,拼命吸气忍着。

慕雪盈已经看见了,连忙蹲低了身子给她擦,又握她的手:“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再惹您生气。”

黎氏模糊想着,完了,这一哭,又是一桩把柄落在她手里,今后又要被她挟制了。

可她抓到的,岂止这一件把柄?她从来没有嘲笑过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反而一直恭恭敬敬的,她不是吴鸾,她有韩湛护着,不需要仰她鼻息过活,那她这么恭敬,也许是真心把她当成婆婆孝敬。

不觉又想起上次她说的话: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这家里唯一瞧得上她的,竟然是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儿媳。满腹心事无处可说,黎氏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慕雪盈轻声安抚着,一下一下,拍抚着她。黎氏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况且她有求于韩湛,韩湛又待她不薄,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收服黎氏,帮韩湛解决后顾之忧。如今也算是有了个不坏的结果,即便将来她走了,韩湛念着她这些天的好处,也不会怀恨怪罪吧。

***

韩湛回到家时,已经是二更二点。屋里亮着灯,慕雪盈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柔婉宁静的图画,让他心里突然便泛起浅淡的欢喜,今夜她,终于在家了。

挑帘进门,她从灯下抬头,向他一笑:“夫君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做的针线,快步迎上来给他宽衣,韩湛看见她做的是鞋底,厚厚的千层鞋底,她拇指上套的顶针还没来得及卸,食指上有深深的红痕,想来是一直穿针引线,磨出来的。

针线上有人,又何必她做呢?手肯定会疼。韩湛道:“不必再做了,交给针线上的人。”

“不想让针线上的人做呢,我想着自己亲手给夫君做双便鞋,现在那双有点旧了。”慕雪盈拉着他,来到榻前,“夫君坐下,让我比比大小合不合适。”

“不必。”韩湛拒绝着,然而她笑着拉他,他便也不由自主坐下了,她给他脱了靴子,蹲在他脚边絮絮说着家里的事:“母亲已经吃饭了,心情好了许多,一更近前就睡了。”

是的,他刚进门就听说钱妈妈说了,她哄好了黎氏,黎氏夜里睡觉时甚至还拉着她的手不放,钱妈妈欢喜得很,把她好一通夸。她是怎么做到的呢?自己那位娘亲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是是她,好像也并不让他很意外。

脚底上一暖,她脱了袜子,握住了他的脚。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都绷紧了,韩湛低眼,她握着他的脚抬起,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她右手拿着鞋底,低着头只管在他脚心里比量。

手软得很,手指纤细,托着他的脚踝。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丝,拂着脚面。脚趾不敢动,动一下,就会碰到她身前那处软。痒,麻,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千万只蚂蚁突然从脚心里爬出来,让人满心里抓挠着,只想做些什么。

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在说话,韩湛有些听不清楚,眼中全是只是她不停开合的嘴。

红唇,贝齿,柔软的舌。呼吸凝固了,韩湛低头,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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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晚点更新,大概在夜里11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