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该回应的, 她既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那么,他便该与她相敬如宾。可韩湛到底还是回应了:“有事?”

“昨晚上休息了吗?”慕雪盈上前一步, 从虚掩的门里, 望见他深紫公服的一角,他没有换衣服, 大概率是一夜未眠,“我听钱妈妈说夫君一直没有回房。”

侍卫们想拦,但韩湛没发话;不拦,韩湛的规矩又是从不许人擅自进书房的, 犹豫之间她又向前走了两步, 眼看就到门口了, 屋里韩湛终于开了口:“无妨,你回去吧。”

这语气, 根本不是责怪的意思吧?侍卫们互相递着眼色,谨慎起见, 便都没有阻拦,慕雪盈很快来到门前:“公务虽然要紧, 但夫君的身体更要紧,若是白天能抽出空, 夫君一定记得睡上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靠墙几排书架,架上累累的书册,又有几口带锁的箱柜,窗前一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 摊开的卷宗,韩湛在案前坐着,面朝窗户,并不曾回头看她。

他果然还在生气,一定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问题,不解决掉,这件事过不去。“夫君。”

韩湛压下回头的冲动。这样轻言细语说着关切的话,让人几乎以为,她是他恩爱不疑的妻子,先前他便是因此,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何事?”

“早饭是钱妈妈做的,”慕雪盈停在门槛之外,没再往前,“天冷,夫君趁热吃。”

钱妈妈做的吗?也对,她这两天片刻不离地服侍黎氏,确实太累了,也没时间做。韩湛点头:“知道了。”

门槛不高,迈一步就能进去,慕雪盈顿了顿。今天已经试探过太多次,韩湛连梳子都不让她碰,他对于界限有自己的严苛标准,能容忍她闯到这里已经是破例,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退后一步:“那么夫君,我先回去了,记得白天补个觉,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打发人告诉我,我给夫君做。”

韩湛怔了下,回头,她素色的裙裾一闪,走下了台阶。

她竟真的走了,他还以为,她会再多留一会儿。

转回头望向窗外,屋里亮外面暗,她的影子模糊着在窗纸上一晃,看不见了。

“大人用饭吧。”刘庆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搬着,韩湛低眼,看见熟悉的菜色,闻到熟悉的香气,的确是钱妈妈安排的饭食,从小到大吃惯了,此时却一点滋味也尝不出来。

原来改变几十年的习惯,也只需要几天。

再没心情吃饭,韩湛起身:“备马。”

刘庆吃了一惊,忍不住劝道:“大人再吃点吧,一整天呢,吃这点子怎么行?”

韩湛没说话,穿了外袍径自往外走,刘庆没敢再劝,想了想说道:“大人,小的先把家伙事儿给送回去,待会儿跟上大人。”

眼看韩湛点了头,刘庆连忙收拾了桌子,飞快地往内厨房去。这两天韩湛不对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直觉跟慕雪盈有关,前天韩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什么大的开销,他一直还没查清楚,内厨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问问那边,也许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书房,沿着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样的黑暗里,沿着这条路去寻韩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竟是这样的后续。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这么多怪异的举动?

慕雪盈低着头,细细回想着这几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开时他一切如常,还帮她堵住黎氏的后路,主动提出让钱妈妈跟她换班,当时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是亲密。

昨天早上他明显冷淡了许多,但还是给她送来了冬衣,还叫了裁缝来给她裁衣,他发落了吴鸾,因为吴鸾故意为难她,一直到这时候,他对她都还是维护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转直下,他很明显的,对她有了心结。

昨天早上的反常应该是为了当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后发现了她故意留在妆奁里的当票,知道了她典当的事,他不高兴,大约是因为她对他用心机,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可这期间他们根本就没见面,又怎么会触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来一个厨房干活的媳妇,提着食盒向她行了一礼。

是给黎氏送药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到苦味儿。慕雪盈问道:“今天厨房做了什么?”

“有蒸饼、包子、甜咸两样粥还有菜蔬和蒸风肉,钱妈妈还做了烧蘑菇莜面窝窝。”

莜面窝窝是西北的吃食,钱妈妈当年跟着韩湛去了北境,大约是从那里学的。慕雪盈点点头:“莜面窝窝要是有富余,就给老太太那边也送一份。”

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起来了,昨夜最大的异常,她见过韩愿。

那媳妇还在说话,一句接着一句,大约是说莜面窝窝有富余,钱妈妈事先已经留好了给韩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听见了,一半恍惚着。

算算时间,她与韩愿见面的时候,韩湛是不是刚回来?所以他看见了吗,她和韩愿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为这个?可她昨天对韩愿,根本称得上是疾言厉色,他若是看见了,就应该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绝没有瓜葛。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奶奶,莜面窝窝这就送去西府吗?”忽地听见媳妇问道。

慕雪盈回过神来:“好,你这就去送,药给我吧。”

接过食盒往正房走着,将这两天的行踪细细又捋一遍,再没有别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韩湛看见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可她刻意保持距离,称得上是泾渭分明,韩湛又是为什么生气?难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

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还有傅玉成。韩愿这些天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难道韩湛也这么想?

一时间心神不宁,抬眼,望见正房粉白的院墙,墙头碧色的瓦当,墙下砌成云水纹的虎皮石,屋里还有黎氏需要对付,此时不能乱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烦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总有解决的时候。

进得门来,钱妈妈正用热毛巾给黎氏擦脸,黎氏蓬着头,黄黄一张脸,恹恹地歪在枕上,今天没骂钱妈妈,也许是没力气了吧。

慕雪盈打开食盒,拿出药罐:“母亲,该吃药了。”

“不吃。”黎氏闻见药味儿就想吐,拉起被子蒙住头。

这模样活像个任性的小孩,慕雪盈有点想笑,轻言细语哄着:“先吃药,吃完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母亲做,好不好?钱妈妈还做了莜面窝窝呢,母亲想吃的话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黎氏慢慢钻出被子。她知道莜面窝窝,韩湛去西北的时候钱妈妈不放心,非要跟着去,待了几年别的不知道,倒是学会了许多西北菜,这个莜面窝窝之前也做过,虽然是粗粮,还真挺好吃的。心里想着,嘴巴里就有了口水,仿佛看见了捏得薄薄的,一卷一卷的莜面窝窝,浇着浓香的蘑菇肉汤浇头,有时候是土豆肉丁的浇头,反正哪一种都好吃。

所以她到底在跟谁较劲呢?三天了,水米不进,只是灌苦药汤子,这家里真有人在乎吗?韩老太太跟不知道一样,韩永昌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连两个儿子也不露头,就算她说是慕雪盈没尽心照顾耽误了病情,难道真有人会替她出头?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用呢?

不如先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黎氏心一横,正要开口时,吴鸾掀帘子进来了:“姨妈,今天好点了吗?”

黎氏顿了顿,头一个念头就是,莜面窝窝看来今天是吃不上了。满肚子馋虫乱钻,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就那样。”

“都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吴鸾的声音哽咽起来,“嫂子照顾了三天一点没好,病反而更重了,怎么也得找出个缘故吧?”

慕雪盈抬眼,吴鸾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件事非同小可,姨妈,还是尽快报给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吃了口莜面窝窝,叫着蒋氏:“你也尝尝,虽是粗粮,味道不坏。”

蒋氏忙也吃了一口,笑道:“浓香可口,京中难得吃到的风味,托老太太的福,每次湛哥儿小两口孝敬什么好吃的,我都跟着沾光。”

韩老太太又吃了一口:“自从湛哥儿的早饭挪到内厨房,有他媳妇盯着,伙食比从前强了不少。”

“正是这么说呢,湛哥儿如今也是享了媳妇的福了。”蒋氏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早饭的份例一直还没改到内厨房,这些天的饭钱都是湛哥媳妇自己垫着呢。”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放下筷子,脸沉下来,“岂有此理!”

蒋氏连忙起身:“母亲息怒。”

“没什么可怒的,要是认真计较,我这些年早气死了。”韩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记着,莫与蠢人论短长。”

蒋氏恭恭敬敬答道:“是。”

“她病还没好?”韩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吃完饭你跟我去瞧瞧。”

东府,内厨房。

刘庆提着食盒进了门,迎眼看见刘妈妈正在灶台边上装食盒,笑着唤了一声:“娘,还忙着呢?我来还家伙。”

“怎么是你来还,不用跟大爷出门吗?”刘妈妈顺手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还没吃饭吧?快吃吧,还热着呢。”

“还是娘疼我,正是想吃这个呢。”刘庆接过来吃着,看看边上几个媳妇提着装好的食盒陆续出去了,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娘,有件事跟你老人家打听一下,大爷听说大奶奶近来手头有点紧,到底是为着什么?”

“这事大奶奶没跟大爷说?可真是个好性子能忍的。”刘妈妈叹着气,拉他到灶门前坐下,悄声说道,“自打大爷的早饭挪到内厨房以后,上头一文钱没给拨,大奶奶怕我们这些下人为难,这么多天的饭钱菜钱全都是自己垫着呢。”

刘庆吃了一惊:“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拨钱吗?”

“没拨,”刘妈妈又叹口气,“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除了大爷的一份,还要给老太太,太太送,还有两回给大老爷也送了,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几两银子的勾当,上头愣是一文钱都没拨,全是大奶奶自己掏腰包。”

刘庆这下明白了,是黎氏故意克扣,毕竟这些天里黎氏对慕雪盈的情形,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行,我知道了。”

“要说大奶奶真没得说,待大爷尽心尽力,待下人又体恤,厨房里都是费事的活计,难为她从来不嫌麻烦,给大爷的吃食都是亲手做的,对咱们也都是和和气气,从来不摆架子,这要是换了别人,上头不给钱,有几个能替咱们垫着?还不是咱们当差的闹饥荒。上次太太说饭菜不对吃得吐了,要查内厨房,也是大奶奶一力担下了,这样的主子上哪里去找?”刘妈妈感叹着,知道刘庆是替韩湛来打听的,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大奶奶的月钱也没发呢,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也就难怪钱不够花,要去当首饰了。大爷只怕还以为是为了买冬衣。刘庆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娘,我先走了。”

到马厩牵了头灰驴出来,快马加鞭追出去。这事得赶紧回禀韩湛,那天见到当票时,韩湛的脸色可不好看,只怕就是因此生出的误会。

一路追到衙门跟前时,远远看见韩湛正要下马,刘庆连忙加上一鞭:“大人!”

韩湛回头,他飞快地冲到了近前:“当票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东府,正房。

药碗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烟,慕雪盈抬眉:“鸾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嫂子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吴鸾又擦了擦眼梢,帕子上一点湿,“姨妈病了这么多天都不见好,嫂子自然是尽力了,但病越来越重总是不成的吧?不如早些回禀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实在不行那就换个人来照顾。”

慕雪盈看了眼黎氏,她歪在枕上不说话,目光闪躲着,既不看吴鸾,又不看她。是想含糊过去吧,这件事自然是她们早就约好的,借着绝食的机会,定她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趁机发落她,如今绝食已经三天,所以吴鸾过来催促黎氏,去韩老太太跟前告状。

但黎氏明显是犹豫了,既不想背弃与吴鸾的约定,又觉得告状只怕也没用,所以一言不发,只管拖着。

可这件事没有两全之法,黎氏今天必须在她和吴鸾之间,选出来一方。

慕雪盈扶起黎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住:“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吴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晚上不见,她们竟这样好了,黎氏竟肯让她扶着坐?连忙凑近来扶住黎氏另一边胳膊:“姨妈,你说呢?”

“我,我,”黎氏苦着脸,心里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原本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这几天折腾下来,就算她再迟钝,也发现家里似乎没人站在她一边,更何况从昨晚上开始,这个讨厌的儿媳妇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黎氏想不清楚原因,只觉得此时骑虎难下,嗫嚅着看向吴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要么再等等,也许明儿就好了呢?”

吴鸾顿了顿,她是要打退堂鼓,成事不足的废物!叹了口气:“也好,那就听姨妈的,等等也行。”

黎氏松一口气,下意识地就去看慕雪盈,慕雪盈也有点意外,吴鸾筹划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罢手不成?思忖着说道:“母亲还是得吃饭才行,只要能吃下饭,人有了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姨妈先吃药吧,”吴鸾端起药碗,趁势便揽过黎氏靠在自己身上,“吃了药,再说别的。”

她舀了一勺送过来,苦得很,黎氏闻见了就一阵恶心,可她刚刚违背了她们的约定,心虚得厉害,不得不张开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吴鸾又舀一勺,轻轻吹了吹:“姨妈心肠好,每次生病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想麻烦别人,我还记得我才来那年姨妈头疼,我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姨妈疼得再难受,夜里也不舍得叫醒我,都是自己忍着,我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眼角湿了,黎氏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吴鸾父母双亡刚过来投靠时,她其实并不待见,因为吴鸾的娘是小妾生的,母亲当初因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气,她存心报复,一开始对吴鸾呼来喝去从来不给好脸色,那次头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谁知道吴鸾衣不解带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处处体贴她的心思,任凭她怎么骂都是笑着回话,一来二去她渐渐心软,这才真心留下了吴鸾。

黎氏叹口气:“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妈说哪里话?都是我分内的事。”吴鸾眼圈越发红了,“这些年姨妈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尽心竭力服侍姨妈,这样才能报答姨妈对我的恩情。”

慕雪盈听出来了,吴鸾是在动之以情,让黎氏念着她的好,才能哄着黎氏听她的话。还是她一贯的做派,躲在背后,拿人当枪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点着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她也知道吴鸾对她好,所以这三年里她处处优待吴鸾,甚至还想让韩湛娶了吴鸾,真正变成一家人,只可恨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听她的,好好一桩亲事到最后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觉横了慕雪盈一眼。

这是心思活动了呢。慕雪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鸾全都看在眼里,忙又擦了擦眼泪:“姨妈金尊玉贵的人,只可恨有这个头疼的病根,受了许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妈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这几年我来了,咱们娘儿俩也算是相依为命,每次姨妈生病,我心里都跟油煎一样,只恨不能替姨妈受罪,我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爷知道罢了。”

“我的儿,我都知道,”黎氏心里热乎乎的,搂住了她,“这家里也就你跟老二念着我,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慕雪盈蓦地又想起韩湛侍疾那天,黎氏夸赞韩愿的情形,心里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从来不觉得韩湛好,可如果没有韩湛的牺牲和付出,哪里有韩家和她的尊荣?

“姨妈,”吴鸾哽咽着偎依在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别的不怕,就是怕姨妈心肠太好了,弄得自己处处忍让,受许多委屈。就像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见好,姨妈一直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如今有我在还能照应着点,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姨妈受了委屈可怎么办?谁能替姨妈说话?谁能给姨妈拿主意?”

“我的儿。”黎氏喉咙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吴鸾命中了黎氏的脉门,黎氏快撑不住了。这些年黎氏与韩永昌夫妻不和,跟韩老太太和蒋氏处得也不好,这个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吴鸾,黎氏对她有感情,也有依赖,尤其黎氏头脑不太灵光,过去三年里想来许多事都靠着吴鸾出谋划策,黎氏既不忍心让吴鸾失望,也怕吴鸾甩手不管,以后对付不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如今怕是只想着赶紧顺从吴鸾的安排,好挽回吴鸾的心。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黎氏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母亲。”慕雪盈唤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紧,怕她要说什么,连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着慕雪盈,从前怎么对她都觉得理直气壮,这次却总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怎么?”

“母亲要是去老太太那边的话,最好是坐个轿子,”慕雪盈平静说道,“天冷,母亲还病着,受不得寒气。”

黎氏既然选择了站在吴鸾一边,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次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并不惮于对付黎氏,但是韩湛,会怎么想。

先前他主动请王太医为她辨冤,又与她联手,堵死了黎氏的后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气。她唯一顾忌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与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门前。

韩湛驻马阶前,听着刘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前些天大人的早饭改到了内厨房,但是份例一直还在外厨房,并没有挪进来,夫人不想厨房那边为难,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垫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饭,还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积蓄花完了,没办法才当了首饰。”

韩湛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原本以为,她当首饰,是为了买冬衣。他恼她不肯直说,反而设下圈套让他自己去查,却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吃上口热饭,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黎氏是他母亲,她守着规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状,不得不用迂回曲折的手段引他发现,她处处隐忍周全,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责怪她用心机。

这件事,是他错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钱也一直没发。”听见刘庆又道。

她来得急,连冬衣都没带,大冬天里还穿着秋天的薄鞋子。她当了首饰,不为自己保暖,只是想让他吃口热饭。韩湛拨马回头,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向来路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路两边的亭台穿梭似的急急向后退行,街角处蓦地看见韩家的轿子,韩愿从轿中探头来叫他:“大哥!”

韩湛瞥他一眼,没有停,策马向前。

韩愿皱着眉,也只得吩咐轿夫掉头,追随而去。

韩府,正房。

慕雪盈帮着黎氏穿好衣服,围上斗篷,唤过丫鬟:“给太太备轿。”

“这,这个。”黎氏到这时候,反而又犹豫了。真的要去吗?上次去告状可没落到好处,况且她从昨天晚上开始,真的没那么可恶了。

吴鸾看着慕雪盈,本能地警惕。是去发落她呢,她不怕吗?还主动备轿。只怕其中有诈。忙道:“外头冷得很,姨妈病得厉害不适合走动,要么去请老太太过来吧。”

“不用请。”外面一声低沉的回应,韩老太太扶着丫鬟走了进来,“我自己有腿,自己会走。”

屋里的人都是一惊,慕雪盈当先行下礼去,黎氏也忙着想要下床,一动弹立刻一阵头晕眼花,只得扶着床架勉强行了个礼:“给老太太请安。”

“都退下。”韩老太太向圈椅上坐下,冷冷道。

丫鬟婆子们连忙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黎氏无端就有点怕,忐忑着看了眼吴鸾。

吴鸾也有点心虚,总觉得韩老太太语气不善,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轻轻扶住黎氏:“姨妈,没事的。”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韩老太太看着她们,轻嗤一声。

黎氏心里更怯了,这些年里她没少瞧韩老太太的脸色,知道眼下这模样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觉又看了眼吴鸾:“鸾儿,要么你……”

想说要么让吴鸾替她说,吴鸾低着头只顾着擦眼泪,全没有看见她的求助。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说了下去:“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个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

“病是太医瞧的,药是太医开的,王太医给陛下看病都看得,怎么到咱们府里就不行了,一个头疼都看不好了?”韩老太太冷冷说道,“你要是觉得不行就换人,王太医不行就太医院副使,副使不行就院使亲自来,整个太医院挨个瞧一个遍,不信没人治得好你的病。”

黎氏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来了,韩老太太的火气根本就是冲着她,这哪里是来给她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发落她。一时间又羞又怕又没主意,连忙又看了吴鸾一眼。

吴鸾心里也觉得不好,但事已至此,若是此时开口帮腔,韩老太太肯定会把矛头对准她,便只当做没看见。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药肯定没问题,大夫也没问题,就怕,就怕是照顾的人……”

想说是照顾的人不尽心,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神色,突然心虚到了极点,后面的话硬生生打住。

“药是一顿不落伺候你吃着,人是没白天黑夜地服侍着你,我也想知道,还有什么照顾的事?”韩老太太看了眼吴鸾,“头疼恶心都还能治,要是脑子不济事,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那才是真的没治。”

吴鸾刷一下涨红了脸,她也怵韩老太太,嘴跟刀子似的,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所以她从不敢直接跟韩老太太对上,每次都是撺掇着黎氏出头。

但看这情形,韩老太太还是知道了,这又是谁告的状,慕雪盈吗?心里恨到了极点却不敢说话,只是慢慢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慕雪盈安静地听着,这些事不是她说的,她这几天片刻不离地盯着黎氏,一次也没去过西府,但大家子的内宅向来藏不住秘密,韩老太太又是个耳聪目明的厉害人物,自然有办法打听到这边的情况。

耳边听见黎氏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辩解着:“老太太,我,我没有。”

“有没有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啪!韩老太太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这几天天天吃湛哥儿孝敬的早饭,才知道这饭钱都还挂着账,我特地过来结账。”

十两一锭的金子拍在桌上,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立刻也是脸涨得通红:“这怎么成?老太太说笑了。”

“说笑?你说是就是吧。”韩老太太果然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一丝儿笑模样,“大太太看看,这饭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补。”

扑通一声,黎氏扶着床柱跪下了,声音都打着颤:“儿媳不敢,老太太言重了。”

这几天饿得前心贴后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早就忘了改份例的事,此时突然听韩老太太说出来,这才明白她发怒是为的哪桩,黎氏又羞又怕又不敢反驳,原本那点心虚全都成了怒火,好个慕雪盈,当面甜言蜜语的,背地里却去告她的黑状!

慕雪盈在她跪的瞬间便也跟着跪下了,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这一局,的确是她步步为营,筹划得来的结果。她早料到黎氏不会痛快答应,所以首先禀报了韩湛,跟着就禀报了韩老太太,有他们两个点头,这件事在程序上就没问题。这些天她天天往西府送早饭,也是变相合法化这件事,蒋氏跟黎氏素来不和,知道黎氏一直克扣着份例不放,自然要想办法捅到韩老太太跟前。

只怕连黎氏病中的情形,她这些天照顾的情形,也都是蒋氏打听出来,告诉韩老太太的。

身为晚辈,不能直述尊长的过错,也只能这样迂回曲折,为自己闯一条路。

韩湛生性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他反感当票的事,是不是因为瞧不上她这些七拐八拐的手段?可她眼下,还没找到更好的,与他相处的法子。

门外有脚步声,急促着,忽一下便到了近前,慕雪盈心里一跳,是韩湛,他回来了。

门开了,韩湛慢慢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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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围脖@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