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欣瑶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 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李韶瑞。”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可以这么叫。”李韶瑞点了点头,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还直接跷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沈韶瑞从来都不会做, 因为他总是坐得笔直笔直的, 甚至是有些拘谨, 所有的动作和行为都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杀人犯, 或者是变态,”李韶瑞说话的语气轻松的好像只是在闲谈一样,但每个字里却都带着刺:“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
许欣瑶听到这里的时候,攥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看来……眼前的这个青年, 曾经所受到的创伤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许欣瑶眨了一下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面, 无比慎重的问道:“那么李韶瑞,你知道为什么非要让你出来吗?”
“知道啊。”李韶瑞突然又笑了,他这次笑得要比刚才明显的多了。
他咧着嘴, 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就是想要搞清楚我是不是装的, 该不该枪毙我, 能不能用精神病当借口逃脱法律的制裁这些老套的问题吗?”
许欣瑶略微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好像对法律程序很了解?”
“因为看的多了,”李韶瑞耸了耸肩, 满不在乎的说道:“偷东西的,打架的,杀人的,还有像沈霖那样让别人顶罪的, 见得多了, 自然也就懂了。”
他提到沈霖的时候, 语气也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
许欣瑶仔细的观察着李韶瑞的微表情,这其中包括他面部肌肉的松弛程度,瞳孔的大小变化,以及呼吸的频率……这一切都被她细致的记录了下来。
所以她能肯定,现在的李韶瑞对于沈霖这个人,其实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的。
但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他对于沈霖没有这么大的恨意,又怎么会做出报复的行为呢?
许欣瑶沉吟了片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恨沈霖吗?”
“恨?”李韶瑞歪了歪头,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否认道:“不,我不恨他,恨是一种情感,是需要投入很多的精力的,我只是想让沈霖付出代价,这和纯粹的恨不一样。”
许欣瑶点了点头,理解了李韶瑞的意思:“所以你对沈书敏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报复沈霖当年做的事情,一报还一报而已,实际上算不上多大的怨恨?”
“聪明,”李韶瑞赞许的看向了许欣瑶,随后又轻声感叹道:“可惜那个傻子不明白啊,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但我懂……”
李韶瑞再次勾起唇角笑了笑,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平静,平静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知道怎么让沈霖更痛苦,那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痛苦。”
许欣瑶沉默了几秒,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李韶瑞低着头想了想:“大概就是被扔掉后不久吧。”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天气特别的冷,路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那种冷意,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让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沈韶瑞一个傻子,被人贩子扔在了惠州的冰天雪地里。
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到了冬天的时候总是会下雪,那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落下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往下砸,砸在人的脸上可疼可疼了。
而且惠州的天空也一点都不蓝,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片乌云压了下来,低的好像要压到了地上。
沈韶瑞站在无人问津的马路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旧衣裳,棉袄的袖口破了,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填充物,被雪浸湿后沉甸甸的往下坠着。
他的裤子也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已经冻的有些发紫了。
沈韶瑞很饿,非常的饿,肚子里一阵阵抽搐般的绞痛,好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他的肠子似的。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只能无助的喊着:“爸爸……妈妈……”
可没有任何人回应沈韶瑞的话。
因为整条路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不停的呜咽。
雪落在了沈韶瑞的睫毛上,化了以后又流进他的眼睛里,又冷又涩。
他想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可一双手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手指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了。
所以沈韶瑞只能继续往前走,雪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风吹着他单薄的身体东倒西歪的,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却也只能往前走,因为一旦停下来,只会愈发的冷。
走啊走,沈韶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好像更暗了一些,但是他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个垃圾堆,那堆垃圾就堆在一个墙根下,上面还盖着新鲜落下来的雪。
但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了下面腐烂的菜叶,和半个发了霉的馒头。
沈韶瑞的肚子叫的更响了。
但是他很开心,他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那堆垃圾堆的面前,捡起了那半个发霉的馒头。
馒头在外面冻久了,硬的像块石头似的,沈韶瑞啃了半天,馒头也只受了个皮外伤。
就在他准备把馒头塞到一衣服里捂一下再吃的时候,斜刺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团黑影。
那个影子快的跟个闪电似的,一口就咬在了沈韶瑞的手腕上。
沈韶瑞惨叫了一声,本能的松开了手,那半个馒头掉落在了雪地上。
那道黑影见此情况瞬间松开了口,扑向了那半个馒头,三两口就直接吞进了肚子里去。
直到这个时候,沈韶瑞才看清这道黑影的模样,这原来是一条野狗,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身上的毛发一缕一缕的打了结,也瘦成了皮包骨。
野狗吃完馒头以后,抬头看向了沈韶瑞,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他。
沈韶瑞捂着生疼的手腕,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嘴巴一咧,哭了出来:“呜呜……我的馒头……还我馒头……”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一样。
那明明是他找到的馒头,为什么要来抢他的?
他肚子已经很饿了,为什么连一条狗都要欺负他?
哭声在空巷子里不停的回荡,沈韶瑞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他一脸,被冷风一吹,刀割一样的疼。
紧接着,沈韶瑞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件厚厚的棉大衣,头上还戴着一个棉帽子,看起来暖和极了。
可这个男人看到无助哭泣的沈韶瑞,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吵闹。
他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吵死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直接抬起脚,重重一下踢在了沈韶瑞的腰上。
沈韶瑞瞬间摔在了雪地里,他的后背撞在冻得僵硬的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
而且沈韶瑞的后脑勺也磕在地上了,“咚”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的眼前瞬间就黑了,只觉得一阵阵的发晕。
他躺在雪地上动弹不得,世界仿佛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男人抬脚走了过来,站在了沈韶瑞的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暗,只那一双眼睛看的让人胆寒。
“给我闭嘴吧你!”男人恶狠狠的说道:“再哭,我直接弄死,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吵,都快要吵死了?!”
男人家就住在这附近,本来下了班只想好好休息一会,结果这个小屁孩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吵得他脑瓜子突突的疼。
在离开之前,男人还最后威胁了一句:“小杂种,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沈韶瑞躺在雪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可是他不敢哭了,他害怕那个男人回来,怕那个男人真的打死他。
他只能用双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把所有的哭声都给憋了回去。
沈韶瑞就这样在地上躺了许久,等到身上的疼痛都有所缓解以后,他又再次爬了起来。
雪还在下,天也更暗了。
走着走着,沈韶瑞又看见了一个垃圾堆,这个垃圾堆比刚才那个大的多,堆在一排平房的后面。
那里很多的房子都亮着灯,窗户玻璃上蒙着水汽,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其中还有人在做饭,那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散出来,让沈韶瑞的肚子抽搐的更厉害了。
但是沈韶瑞不敢走到那人面前去,他只能尽力的奔向了垃圾堆,他跑得踉踉跄跄的,直接摔了一跤,脸埋进了雪里,呛了一口冰冷的雪沫。
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脖子里全是雪,化了之后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面,更冷了。
但沈韶瑞已经全然顾不上了,他一个劲的扒拉着那堆垃圾,什么烂菜叶子,吃剩的骨头……
只要是能吃的,他全部都塞进了肚子里去。
扒拉着扒拉着,沈韶瑞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惊呼声:“看,那里有个小乞丐。”
沈韶瑞回过头,看见了五六个小孩。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毛线帽子和手套,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指着沈韶瑞嘻嘻哈哈的笑。
沈韶瑞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翻着垃圾,这一次他找到了半根腐烂的胡萝卜,他把胡萝卜捡了起来,擦掉了上面的雪,直接就要往嘴里塞。
“喂,小野种,”一个男孩冲着沈韶瑞喊道:“那是垃圾,狗都不吃的东西。”
其他小孩立马跟着哄笑了起来。
沈韶瑞听不懂小野种是什么意思,依旧自顾自的啃着胡萝卜。
可那些小孩却愈发的起劲了:“啧啧啧……他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呀?没人要了,才会在这里捡垃圾吧?”
沈韶瑞这下听懂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努力的解释着:“我有爸爸妈妈。”
“骗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尖声喊道:“有爸爸妈妈你怎么会在这儿捡垃圾?你就是没人要的野种,肯定是你太讨厌了,不听话,你的爸爸妈妈才把你扔掉的。”
“不是,”沈韶瑞提高了声音,手里的胡萝卜掉在了地上,他咬着牙说:“我听话。”
“你就是,你就是!”
“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喽……”
“没人要的小野种,好可怜哦……”
这些小孩一边喊,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子和雪团,朝着沈韶瑞砸了过来。
沈韶瑞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很单薄,这些小孩们每砸一下他都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试图伸手去挡,可短短的两条胳膊,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飞过来的东西。
“走开,”沈韶瑞强忍着哭腔:“你们走开……”
可这些小孩却笑得更欢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男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朝沈韶瑞扔了过来,迎面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流进了沈韶瑞的眼睛,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好疼,真的好疼啊……
沈韶瑞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垃圾堆旁。
这群小孩围了上来,他们站在沈韶瑞旁边,围成了一个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就像之前的那个男人一样。
“看,他流血了。”
“活该,谁让他在这儿捡垃圾的。”
……
沈韶瑞看着这些小孩,突然大叫了一声,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将最开始骂他的那个胖男孩推倒在了地上。
“你是坏小孩!”沈韶瑞瞪着一双眼睛,咬着牙说的。
“哎呦喂……”胖男孩摔了一个屁股墩,疼的呲牙咧嘴的:“你敢推我?!”
他抓起一把雪洒了过去,爬起来就直接给了沈韶瑞一拳:“你这个小野种,还敢打我?!”
“兄弟们,给我上!打死这个小野种……”
沈韶瑞自然也是要反抗的,可是他又瘦又小,再加上孤立无援,又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多的小孩呢?
沈韶瑞的肚子不知道被踢了多少下,他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发酸,甚至开始了干呕,可是他已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所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还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不断的往地上撞。
这些小孩下手根本没轻没重,沈韶瑞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阵的模糊,可能都快要死掉了。
他甚至在想,死了是不是也挺好的?
毕竟死了应该就不冷了,不饿了,也不疼了。
可是……
可是他不想死啊。
沈韶瑞满带卑微的祈求着,如果这个时候有爸爸妈妈在就好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来保护他就好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韶瑞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于是……
李韶瑞出现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李韶瑞浑身滚烫。
那股火焰是如此的凶猛如此的剧烈,以至于它直接压过了寒冷,压过了疼痛,也压过了饥饿。
李韶瑞只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死在这里?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打他,骂他?凭什么就连一条狗都可以抢他的东西?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随便的踢他?凭什么这些小孩都可以这样的欺负他?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啊?!
李沈韶瑞松开了抱着头的手,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血红色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一开始打他的那个胖男孩脸上幸灾乐祸的笑,他看见了那个羊角辫女孩眼里恶毒的光,他也看见了其他每个小孩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李韶瑞用尽全身的力气,发了狠的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小孩,站了起来。
小孩们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李韶瑞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着,但却不是因为寒冷和害怕,而是因为新的那股快要喷涌出来的怒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血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滑过脸颊,流进了嘴里,带着一股咸咸的腥涩的味道,但李韶瑞却觉得……
很美味。
“你……”胖男孩指着沈韶瑞,声音有点发虚:“你想干什么?”
沈韶瑞没说话,直接扑了上去。
胖男孩比李韶瑞壮,但李韶瑞比他狠的多,他直接张开了嘴,用力的咬住了胖男孩的耳朵。
他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啊……!!!!”
但李韶瑞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哭喊而松口,反而是更加的用力了,他的牙齿深深的陷入了胖男孩的肉里,温热的血液不断的涌进了他的口腔,那种味道竟是让他更加的兴奋了。
他像野狗撕扯猎物一样撕扯着胖男孩的耳朵,胖男孩拼命的挣扎,用手打他,用脚踢他,但他就是不松口。
直到他硬生生的从胖男孩的耳朵上面咬下了一块肉来。
其他小孩都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胖男孩捂着耳朵在地上来回的打滚,血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染红了一小片雪地。
李韶瑞吐掉了嘴里的碎肉,转头看向了其他的小孩。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其中一个小孩竟是直接被吓得尿了裤子。
“怪……怪物……”羊角辫女孩颤抖着说。
“怪物?”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大大方方的承认着:“对,我确实是个怪物,但是……是你们把我变成怪物的。”
李韶瑞歪了歪头,朝他们走了一步:“还要来打我吗?”
小孩们被吓惨了,尖叫了一声以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很快的,这里就只剩下了李韶瑞和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胖男孩。
李韶瑞只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胖男孩就被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别……别过来……”他哭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韶瑞没有再打他,只是重新走向了垃圾堆,从雪地里捡起了那半根腐烂的胡萝卜,再次放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然后就吞进了肚子里去。
沈韶瑞是个傻子,可能早就忘记了过去吃过的食物的味道,没有觉得这个胡萝卜很难吃。
但李韶瑞知道味道很差,吃在嘴里又苦又涩,还有一种腐烂的怪味,让他想吐。
但他必须得吃,因为他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活下去。
不远处房子里的大人们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
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再次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着的胖男孩,迈开腿飞快的逃离了这里。
等那些大人们过来了,他讨不到半点好处的。
他不是那个傻子沈韶瑞,不会呆呆的站在原地等着挨打。
自此以后,每当饥寒交迫到了极限,或者是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那个懵懂,畏缩,只会哭泣的沈韶瑞,就会退到意识的最深处去,由李韶瑞接管这具身体。
李韶瑞懂得观察环境,懂得判断危险,知道哪里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过夜处,记得哪些垃圾桶附近的餐馆会在固定时间倒掉还能吃的剩菜。
沈韶瑞在温暖的幻梦里躲避着现实的凛冽,李韶瑞则是在一片荆棘中开出了一条血路,让这具脆弱的躯体得以延续。
直到那个黄昏,这具身体被金班主发现。
金班主给了沈韶瑞一碗热饭,一个避风的角落。
他甚至还说:“那傻孩子,笨的很,但没事,只要跟着我们戏班,就总能混口饭吃。”
这些对常人许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沈韶瑞而言,却是溺水之人能够抓到的唯一的一块儿浮木。
金家班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很温柔。
他们只教沈韶瑞简单的动作,就算他笨手笨脚的模仿,做的一点都不标准,依旧会得到夸奖,还会被奖励一块饴糖。
他们给他起名叫小九,不去探寻他的过去,当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他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睡过大通铺,也睡过破庙,但却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再也没有在冬夜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人对他拳脚相加。
他吃饱了,喝足了,也安全了。
于是,李韶瑞就沉睡了。
整整五年,李韶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可直到金家班,来到了荣城。
那些所有被傻子沈韶瑞抛弃在了记忆深处,被时间封印的画面,开始不断的闪回。
在脑袋里面一阵尖锐到足以撕扯灵魂般的剧痛过后,李韶瑞再次苏醒了。
他开始了报复。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所以凶器上的指纹现场的痕迹,他全部都没有处理。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告诉沈霖和李雪,那个被他们当初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孩子……
又回来了。
听完李韶瑞的叙述,许欣瑶的笔在纸上快速的移动着:“所以……你认为你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沈韶瑞?”
“差不多吧,只不过这是曾经了,”李韶瑞轻轻笑了笑:“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许欣瑶挑了挑眉:“比如报复沈霖和李雪?”
“应该说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李韶瑞纠正道。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其实我挺羡慕那个傻子的,”李韶瑞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记得那些被打被骂的时候,不记得那些饿得啃树皮的日子,也不记得被人像垃圾一样踢来踢去的耻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金班主疼他,有戏班子的人照顾他,他……其实挺幸福的。”
李韶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但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事情,”李韶瑞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我记得沈霖杀人时候的凶狠,记得他把沈韶瑞扔下,转身离去的残忍,记得人贩子发现沈韶瑞是傻子后把他踢下车的那个冬天,也记得在冷风中差点被冻死的感觉……”
“我记得所有的事,所以……总要有个人来算这笔账的,”李韶瑞掀起眼帘看一下许欣瑶,似乎是在寻求认同一般:“对吧?”
但他也并没有那么想要得到许欣瑶的回答,很快就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了:“那个傻子下不了手,也想不到这些。”
“所以……”李韶瑞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那就由我来,我替他记住,我替他计算,我替他动手,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傻子,继续被金班主宠着。”
李韶瑞双手撑在了桌子上,轻声说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许欣瑶摇了摇头:“你认为你所做的这些是在保护他?”
“我是在完成他内心深处最深处的愿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傻子,”李韶瑞嗯哼了一声:“那个傻子虽然傻,但有些东西他是懂的,他懂的什么叫爸爸不要他了,他懂的什么叫做被人欺负,也懂的什么叫疼。”
“这些感受一直都埋在他的心里,只是他不会表达,”李韶瑞虽然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傻子,可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尾始终带着一丝浅笑,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温柔:“所以我替他把它们都挖出来,变成现实。”
“所以你砍掉了沈书敏的四肢,戳瞎了郭家和的眼睛?”许欣瑶不紧不慢的说着:“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复沈霖和李雪?”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韶瑞的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沈韶瑞那个傻子最信任的,除了金班主以外,就是悟空那只猴子了,可沈书敏那个丫头,竟然想把猴子的手脚砍掉,绑起来供她玩。”
“我一开始也没想对她怎么样的,可谁让她这么恶毒呢?”李韶瑞右腿架在了左腿上,整个人显得更慵懒了几分:“沈霖生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直接杀了他们,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李韶瑞摇了摇头:“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觉得他们死了以后还会痛苦吗?”李韶瑞幽幽的说道:“死人一点都不痛苦的,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李韶瑞竖起了两根手指:“沈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脸面,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一个杀了人的黑帮老大,现在竟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所以我让他的女儿活着,因为活着要比死了难受的多,”李韶瑞语气淡淡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了四肢,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会恨沈霖,恨这个没能保护她的父亲,恨这个把她卷入复仇漩涡的罪魁祸首。”
“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着这个事情,她会一辈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对于自己现在制造的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沈霖这辈子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至于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说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儿子,是她离开沈霖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去过新的生活,生了个健康的,不傻的儿子,过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诉李雪,让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后生的好儿子,现在也废了。”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瞎了,这公平吗?”李韶瑞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公平的。”
许欣瑶安静的听完:“你既然也要报复李雪,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一个姓?”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李韶瑞说得轻描淡写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儿子,这个逻辑很简单的,不是吗?”
许欣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韶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做下如此残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吗,”许欣瑶缓缓开口道:“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显示,你完全能理解沈书敏未来可能要经历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视力的恐惧。”
“正是因为你理解,”许欣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算计利用了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你具有完整的认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么是对错,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什么是罪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路,并且清醒的走在了这条路上。”
李韶瑞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这是评估,”许欣瑶目光直直的看着李韶瑞:“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时候的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许欣瑶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李韶瑞,从我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你现在,以及实施犯罪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认和控制能力的状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且有明确的动机和计划。”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韶瑞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
他看着许欣瑶,眼神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第一个,”李韶瑞如同是发现了知己一般轻声说着:“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疯子,也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许欣瑶说得很直接:“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你拥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和认知能力,你是复仇的产物,是为了清算过去而诞生的审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着一具身体,但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这意味着你要为你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许欣瑶此时已经将李韶瑞当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来看了:“沈韶瑞的那个状态,也许可以申请精神鉴定,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许欣瑶一字一句说的无比的肯定:“没有这个可能。”
李韶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许欣瑶说的,正是他早已预料到,并且接受了的结果。
“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朝李韶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隔壁观察室里看了全过程的重案组的全员,都在许欣瑶走出审讯室的刹那间围了上来。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许同志,现在情况如何?”
许欣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会议室说吧。”
“根据刚才的评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许欣瑶站在会议室那块黑板面前,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沈韶瑞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他体内至少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下了几个词汇:
主人格,创伤性,智力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许欣瑶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人格我们就暂且称之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这个人格在童年头部创伤后智力受阻,认知能力停留在了两三岁的儿童时期,他对暴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他性格温顺,对过去十几年间的许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为,都缺乏完整的记忆和理解。”
“至于第二人格李韶瑞……”许欣瑶的笔微微顿了顿:“这个人格是在极端的虐待和遗弃环境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他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记得所有的创伤,具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计划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法律的后果。”
“但关键是……”许欣瑶转身面对着大家:“这两个人格在意识层面是完全分离的,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无知无觉,副人格则完全知晓主人格的一切,他们在不同时间分别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但认知,记忆,和情感反应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义上……”许欣瑶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共享一具身体。”
“那……法律责任要怎么划分?”潭敬昭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许欣瑶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名字:“这里的问题在于,沈韶瑞这个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认,不能控制的法律条件,但李韶瑞这个人格在实施犯罪的时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颜韵轻声问:“一个要负责,一个不用负责?”
叶书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他们俩就是一个人啊。”
“他们是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意识主体,”许欣瑶用专业术语解释道:“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根据现有的判例和学界的共识,在能够明确区分不同人格状态及其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应当针对具体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格状态进行责任认定。”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许欣瑶微微沉吟了片刻:“虽然李韶瑞需要负刑事责任,但由于这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赖性的人格,所以常规的刑罚执行是有些不合适的,监狱的环境可能会对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诱发更危险的后果。”
许欣瑶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明确两个人格的状态,如果结论与我的初步判断一致,那么李韶瑞就会因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于他和无责任能力的人格共体,所以应该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和监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看护和治疗。”
阎政屿听着这些话,回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个身体的意识,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这样截然对立的,也有更加复杂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决也是五花八门。
但无论哪种判决,都无法真正的解决那个核心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灵魂裂成了碎片以后,法律该惩罚哪一片?又该保护哪一片?
阎政屿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许同志,在你的经验里,这种情况有融合的可能吗?”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许欣瑶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确定:“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李韶瑞的情况有些特殊。”
许欣瑶缓缓解释道:“他不是简单的一个创伤保护者,他是一个完全成型的,具有完整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独立人格。”
而且,即使通过治疗让李韶瑞这个人格消失或是整合了,那些被遗弃,被虐待,被欺凌的记忆依然存在。
“而且……”许欣瑶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即使经过治疗以后成功消除了李韶瑞,沈韶瑞的意识也可能继续分裂出别的人格来。”
“因为痛苦不会消失,只会用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钟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按程序走吧,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整理所有材料,准备移送到司法精神病院,至于其他的……让法庭和专家们去决定吧。”
三天后,荣城市司法精神病鉴定中心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结论与许欣瑶的判断基本一致。
沈韶瑞在犯罪行为发生的时候,处于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
李韶瑞则是在策划和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但由于两个人格共存于同一躯体内,且主人格具有高度依赖性和脆弱性,不适合常规的刑罚执行。
最终,决定将沈韶瑞和李韶瑞移送至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治疗和监管。
移送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上午。
沈韶瑞被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眼神茫然的如同小孩。
“我要回家……”他小声说着,眼睛四处张望:“金叔叔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医护人员轻声的安抚他:“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人照顾你的。”
“可是……可是我想回家……”沈韶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却没有大声的哭闹,只是小声的抽泣着,那小模样看得人无比的心疼。
但当将人送到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金家班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金班主看着沈韶瑞,一下子老泪纵横:“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叔叔!”
他挣脱开了医护人员的手,直直的冲进了金班主的怀里:“金叔叔,我好想你啊……”
金班主紧紧的搂着沈韶瑞:“小九……是金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他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我养了你五年,我咋就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苦,这么大的恨呢,我要是早发现……早发现……”
金班主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压垮。
沈韶瑞笨拙的伸着手去给金班主抹眼泪:“金叔叔不哭啊,我都没有哭呢,我给你呼呼……”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话的金班主,眼泪流的更凶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九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医护人员叹着气走过来:“咱们先进去吧,挡在这门口不太好。”
金班主点了点头,期期艾艾的答应着:“好,好……”
沈韶瑞被安排在了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里,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带栅栏的窗户。
墙面被刷成了浅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心情平静。
沈韶瑞一进来就直奔床铺而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的看着金班主:“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金班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摸着沈韶瑞的头,声音哽咽:“是啊,是新家。”
只不过……
这里只是小九一个人的家。
但沈韶瑞完全不理解金班主的伤心,已经自顾自的和悟空玩起来了。
悟空跳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沈韶瑞给悟空指着房间里面的各种家具:“这里好大呀,比帐篷大多了……”
金班主看着没心没肺的沈韶瑞,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了床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说:“小李……你在吗?小李……叔叔能见见你吗?”
沈韶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茫然和稚气一点点的褪去,背脊慢慢的挺直,握着金班主的手也松开了。
和他玩耍的悟空也跳开了去。
他抬起了眼,眼神里面是金班主从未见过的冷淡:“什么事?”
金班主微微愣了愣,虽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亲眼看到这种转变,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而且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养了五年的小九。
金班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呢?
“如果我早点发现……”金班主满心满眼都是自责:“是不是就可以扭转乾坤,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了?”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李韶瑞轻轻的笑着:“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我很感谢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不用怪你自己。”
他静静的看着金班主,那双眼睛里一片清明:“我不后悔我之前做过的所有的事情。”
金班主捂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是……我舍不得啊,我养了五年的孩子……现在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而且……”金班主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给李韶瑞讲起了自己的无可奈何:“金家班这么多人,还得活着,还得过日子,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的……”
他们会的节目总共就那么多,这一个地方的人看腻了,就不会再看了。
他们想要有持久的收入,想要养活金家班这十几号人,就必须要一直辗转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过一段时间就要走了,”金班主的眼里带着浓烈的不舍:“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这里只有医护人员,又怎么可能会照顾的如他一般尽心呢?
“不是一个人,”李韶瑞的声音放轻柔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俩会一直一直互相陪伴着对方的。”
“可我放心不下啊……”金班主一张脸皱的像个苦瓜一样,只觉得心里面酸涩的厉害,就像是有人要硬生生的从他的胸口弯掉一块肉一样:“小九还是个傻的,他吃不到自己爱吃的饭怎么办?冷了要怎么办?病了又要怎么办?要是……要是再有人欺负他……”
“不会的,”李韶瑞的声音很稳重,像是一个特别值得信任的大哥哥:“这里是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规矩,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欺负人,而且……有我在呢。”
李韶瑞走到了窗户边上,看着下面已经有些枯黄的树叶:“金叔叔,您救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给了他五年温暖,这已经足够了。”
“真的,现在你就放心的把他交给我吧,”李韶瑞背对着外面的天空,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傻子,也会照顾好自己。”
“您放心走吧,去下一个地方,唱新的一出戏,小九会在这里好好的活着,”李韶瑞抿了抿唇,无比郑重的说道:“我向你保证。”
金班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李韶瑞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就像过去五年里,他无数次摸着沈韶瑞的脑袋一样。
“好好的,”金班主声音嘶哑着说:“都好好的。”
“等我以后有时间了,就来看你们……”
李韶瑞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随后,金班主招呼着其他的人一起离开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蹒跚着,但是,他没有回头。
李韶瑞站在窗边,看着金家班所有的人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茫然了起来,嘴角微微下垂着,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金叔叔呢?”沈韶瑞小声的问着,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金叔叔走了吗?”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却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传了过来。
很轻,也很稳。
“他走了,但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