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阎政屿站起身, 朝着那间卧室走了过去,丁薇此时躺在床上,盖着一条素色的碎花薄被, 上半身靠着叠起的枕头, 手里正捧着一本小人书在看。

她的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个医用胶带, 下方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和几个针眼。

床边立着一个金属的输液架, 架子上挂着一个透明的软袋, 里面的药液已经见底了,只留下了些许水珠挂在袋壁上。

离得近了,阎政屿看清了丁薇的样貌。

眼前的这个女孩,被她的父母养的很好,她的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被精心养护的健康。

阎政屿前世也参与过几起涉及重病儿童的案件, 也查阅过大量医学资料。

尿毒症, 特别是发展到需要定期透析阶段的儿童, 由于代谢紊乱,营养吸收障碍和疾病的消耗,绝大多数患儿都极度消瘦, 肌肉萎缩的。

但丁薇不是。

被子下的身体轮廓虽然也很单薄, 却绝对谈不上什么皮包骨头。

丁薇的脸颊甚至有些圆润的弧度, 脖颈和露在被子外的小臂,虽然纤细, 但依然能够看到正常的肌肉线条。

除了脸色有一些苍白以外,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重病缠身的孩子。

而且丁薇的房间本身也异常的整洁,整个房间的墙面都被刷成了浅蓝色,靠着墙的柜子上面, 还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布偶娃娃, 每一个都干干净净, 被摆放的一丝不苟。

无论是房间的布置,还是丁薇这个人,都完全看不出来她重病缠身的样子。

听到声音的丁薇慢慢的将目光从小人书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了进来的这几个陌生人。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只是平静的扫过了阎政屿他们的脸。

看了片刻之后,丁薇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语气漠然的问了一句:“我奶奶呢?”

雷彻行伸手指了指卧室外面:“在外面,需要把她叫进来吗?”

丁薇摇了摇头,那神情里的漠然没有丝毫的改变,就仿佛奶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只需要确定一下对方的存在就可以。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十二岁,重病在床,刚被公安找上门的女孩,此刻的反应冷静得近乎于诡异。

阎政屿见过太多的嫌疑人了,无论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还是故作镇定的伪君子,在面对公安的时候,总是会有迹可循。

可能是眼神的躲闪,呼吸的急促,甚至是肌肉细微的抖动……

可丁薇全然没有,她的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深植于骨髓的漠然。

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

“我们是公安局的重案组的,”雷彻行接过了话头,不再像对待一个普通小孩一样的对待丁薇:“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丁薇又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待着下文。

她甚至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小人书,手指还捏着书页的一角。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胶带上:“你刚才在输液?”

“嗯,”丁薇答完,看了一眼空掉的输液袋:“刚输完。”

阎政屿一把绕过了桌子下面的椅子,在丁薇的床边坐了下来:“为什么输液?”

丁薇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阎政屿从正面看了过去,这个角度,他能够更加清晰的看到丁薇的脸,看到她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丁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尿毒症。”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着别人的病情一样:“肾功能衰竭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雷彻行在床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合围姿态。

丁薇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带着某种诡异的喜悦:“现在好多了。”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细,整个人都笑眯眯的:“以后也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丁薇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上缓缓扫过:“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手术了,现在我身体里头的这颗肾脏……”她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自己左侧腰腹处的位置:“是新的,很健康。”

这个女孩,什么都知道。

雷彻行感到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升了上来,他紧紧盯着丁薇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你现在身体里的这颗肾脏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薇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她看着雷彻行,视线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然。

她说:“知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飘飘的。

“是我的爸爸妈妈,”丁薇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平淡语气说道:“从别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周围听着的其他几个公安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长了这么一张单纯无辜的脸,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毫无人性的话呢?

雷彻行的脸色也彻底的沉了下来,他之前也办过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但像丁薇这样的,绝无仅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这个别人是谁吗?”

丁薇偏了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知道,他的名字叫夏同亮。”

“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们两个的血型一样,匹配程度也很高,”说到这里的时候,丁薇突然呲牙笑了笑:“我还和他玩了个游戏呢。”

“只不过……他太不经玩儿了。”丁薇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玩伴呢,真是太可惜了。

雷彻行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宛若一个魔鬼,他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客观和冷静:“那你知不知道,取走别人的肾脏,那个人会怎么样?”

丁薇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疑惑的情绪,仿佛雷彻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会死吧,”丁薇说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我爸爸说了,手术有很大的风险,取肾脏是个大手术,那个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她放在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是我的病等不了了,爸爸说,这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

这个12岁的小姑娘,用最为平静的语言,陈述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她像是一个毫无情感的机器,没有半点剥夺他人生命的认知,在丁薇的逻辑里,她需要一个健康的肾脏,她的爸爸妈妈找到了匹配的肾源,替她取来了。

移植成功了,她就活了,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被剥夺了肾脏的受害者,是死是活,她丝毫不在乎。

所以……她才会以如此稚龄,杀死了夏同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好多天以前了。”丁薇想了想:“晚上做的,在包子铺做的。”

阎政屿的眼睛眯了起来:“谁给你做的手术?”

丁薇对答如流:“爸爸和妈妈,爸爸主刀,妈妈帮忙。”

雷彻行静静的听着阎政屿和丁薇的对话,听到这里以后,突然插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和夏同亮一块玩过,什么时候玩的?”

丁薇愣了一下,没想到问题突然会跳跃到这里来,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手术之后玩的。”

“手术之后?”雷彻行被这个回答给惊到了:“你和他玩了什么?”

“没玩什么,”丁薇的语气变得有些索然。

“你刚才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雷彻行继续问了一句。

丁薇忽然抿紧了嘴唇。

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中表现出明确的抗拒,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视线从雷彻行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小人书上。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丁薇,”雷彻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再次问道:“你所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夏同亮当时怎么了?”

丁薇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语速也慢了一些:“就是……不好玩。”

她在刻意的回避。

雷彻行侧眸看了一眼阎政屿,四目相对之间,他们都意识到,不经玩这个说法的背后,可能就是这个案件的真相。

夏同亮在被摘除肾脏后,并没有立即死亡,在这个时候,丁薇,醒了过来,跟他玩了一场游戏。

一个被强行摘除了器官,大量失血,濒临死亡的少年,和一个刚接受了的他肾脏移植的女孩……

两个人之间会有一场怎样的玩耍?

这个所谓的玩耍,其实是不是就是丁薇杀人的过程?

而她口中的不经玩儿,是否就是夏同亮死亡的太过于迅速了呢?

但丁薇明显的抗拒着这个问题,始终不愿意回答。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没有过多的纠结,选择了继续询问。

“后来呢?”雷彻行问道:“玩过之后,夏同亮被带到哪里去了?”

丁薇似乎是松了口气,她抬起了头,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她轻飘飘的说着:“爸爸妈妈把他带走了,说要去处理。”

说到这里,丁薇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里的小人书放在了被子上,下了逐客令:“公安叔叔,我累了。”

但阎政屿没有动:“你知道你姥姥和姥爷家的包子铺里在卖人肉包子吗?”

“知道,”丁薇有些不耐烦:“就算那个包子里面的肉是夏同亮的,那又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公安叔叔,我是真的累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杀了人的是我的爸爸妈妈,把夏同亮做成了包子的是姥姥姥爷。”

丁薇轻叹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杀人,而且我现在是个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她抬起眼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那里面干干净净的,里头没有杀完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理所当然:“你们可以走了吗?我真的要睡觉了。”

这个女孩的心理,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她的冷静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彻底扭曲的认知和价值观。

她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所有的细节,但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离出来了。

她像一个旁观者,平静的叙述了一场以她为中心,却仿佛与她毫无关联的屠杀。

她只隐藏了自己亲手杀人的部分,剩下的一切都如实交代了。

她利用了自己的年龄,利用了病情,利用了孩子这个身份,天然所携带的保护色,进行了一场近乎于完美的防御。

因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着蔡顺芳和丁俊山,这个女孩从始至终都像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

阎政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你好好休息,”

他转过身,和雷彻行一起走出了卧室,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间,阎政屿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丁薇,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小人书,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极其的柔和。

客厅里,丁奶奶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挣扎了起来。

阎政屿走过去,掏出钥匙解开了丁奶奶手腕上的手铐。

丁奶奶活动了一下,因为刚才的挣扎而被勒的有些发疼的手腕,凶巴巴的瞪了阎政屿一眼:“你们没有伤害我孙女吧?”

“请你看好她,”阎政屿沉声对丁奶奶说道:“在丁薇的身体彻底恢复之前,请你们不要离开家,准备随时配合调查。”

丁奶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便扭过了头去。

此时,在其他卧室里面搜查的公安递过来了几个物证袋。

“雷组,我们刚才在丁俊山卧室衣柜的顶层发现了这些。”

其中有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不包不大,厚度约两寸,是医用器械包常见的那种耐磨防水的布料。

雷彻行戴上手套以后伸手接过了袋子,问了一句:“打开看过了吗?”

“打开看了一眼,但没敢动里面,”那明天公安点了点头,将证物袋小心的递了过来:“是一套手术器械,非常专业。”

他手指着那个小布包的侧面:“这里有一个标志和编号,是妇幼保健院的。”

雷彻行没有打开,隔着袋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医院丢失的那套器械的编号能够对得上:“这个,应该就是丁俊山从医院里面偷出来的分尸用的工具了。”

随后那名公安又递过来了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玻璃瓶上面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并不妨碍辨认。

【品名:乙醚(医用级)】

【规格:20ml】

【使用科室:麻醉科/外科】

【注意:易燃易爆,避光密封】

玻璃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液体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层,大约只有两三毫升了。

“在主卧床头柜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几本医学书后面。”那名公安将物证袋递过来的时候说道。

雷彻行凑近看了看剩余的剂量,皱着眉头说:“20毫升的规格,现在只剩这么一点了。”

“所以蔡顺芳当时私自调取的这些乙醚,用途不止一个,”阎政屿点了点头,说道:“她先是用了一小部分迷晕了夏同亮,将他拐到了包子铺,大部分的剂量恐怕都在后续手术的过程中用掉了。”

将这些东西仔细的封装固定以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便离开了丁家。

坐进车里,雷彻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头紧锁:“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可以把受害者的头颅藏的这么好,那为什么家里的这些证据他们却没有处理,反而就这样明晃晃的放在那呢?”

但还不等阎政屿回答,雷彻行便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丁俊山是故意的吧?”

“他故意留下这些证据,用来指向自己,”阎政屿在旁边轻声附和道:“这样……丁薇就安全了。”

雷彻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为了一个丁薇,全家人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阎政屿轻声说:“可能在他们看来,是值得的吧。”

丁薇这么小就患了尿毒症,一次次的透析,看着孩子的生命在机器上一点点流失,希望越来越渺茫。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匹配的肾源,一个能让丁薇活下去的机会……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自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保护她。

所以也就有了全家人替丁薇顶罪的情况。

雷彻行一脚踩下了油门:“算了,先不想了,把这些东西带去局里吧。”

“只要她动了手了,就早晚都会露出马脚。”

——

同一时间,医院这边,叶书愉站在潭敬昭身侧,眼神里面闪过了一丝迷茫:“如果找不到丁薇的匹配档案……那我们怎么要证明他们绑走夏同亮的动机呢?”

难道又要回到蔡顺芳那个漏洞百出的敲诈勒索的说辞上去吗?

潭敬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直低着头沉思着。

片刻之后,他突然询问:“院长,当初负责给丁薇做肾脏移植匹配检验的医生是哪一位?”

院长努力的从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着记忆:“是泌尿外科的刘主任。”

潭敬昭看了一眼时间:“主任现在在医院吗?”

“现在应该还在,”院长迫不及待的转身往外走:“我们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应该还能赶得上。”

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刘主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这么多人突然涌了进来,他有些诧异:“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主任,打扰了,这两位是市局重案组的同志,”院长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有些关于丁薇肾脏移植匹配的问题,需要向你了解。”

刘主任点了点头:“丁薇那孩子的病还挺重的,你们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潭敬昭直接开门见山:“最近一段时间,丁薇的匹配有结果了吗?”

刘主任毫不迟疑地点头:“有的,大概一个多月前吧,匹配程度非常高,各项指标都很理想,可以说是非常难得的供体了。”

听到这话的院长整个人都懵了:“我怎么不知道匹配成功了?”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刘主任微微叹了一口气:“是丁俊山,让我不要宣扬的,他说还没有征得供体那边的同意。”

叶书愉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个匹配上的人,是谁?”

刘主任却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的说:“不知道。”

“不知道?!”潭敬昭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不知道。”刘主任缓缓承受着:“样本是丁俊山亲自拿过来的,他说是通过一个特殊渠道获得的志愿者的匿名样本,供体所有个人信息与样本完全剥离了,只保留了编号和检测数据入库比对。”

“流程上虽然有些……不合常规,但考虑到他救女心切,我也……就默许了。”刘主任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避开了院长难看的脸色。

一瞬间,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

样本是丁俊山自己拿来的,来源不明,信息剥离……

这简直是为后续的一切都扫清了痕迹,连直接经手的医生都不知道供体是谁,他们还能从哪里查起?

但就在两人的心情沉到谷底的时候,刘主任却忽然又开口了:“不过……按照我的习惯,所有经手的重要配型样本,尤其是这种高度吻合的,我都会私下保留一份原始样本的备份。”

“倒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一个职业习惯,想着万一后续治疗需要复核,或者有什么学术研究价值一类的……”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叶书愉和潭敬昭,有些不确定的问:“那份备份样本,不知道……对你们还有没有用?”

有用。

这可太有用了。

叶书愉几乎都要喊出声来。

这简直就是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啊。

“当然有用,”潭敬昭满脸激动的握住了刘主任的手:“那份备份的样本现在在哪里?请你立刻拿给我们,这可能是本案最关键的证据。”

“你们稍等一下,”刘主任打开门出去了,片刻之后,他将那份样本递了过来:“就是这个了,保存条件一直都符合标准,应该还能用。”

叶书愉如获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接了过来:“刘主任,真是太感谢你了。”

潭敬昭在一旁提出了告辞:“院长,样本我们得立刻带回局里做检验,今天就打扰了,后续可能还需要医院方面的配合,还请你们谅解一下。”

院长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应该的,应该的。”

没有再多耽搁,叶书愉和潭敬昭带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备份样本,匆匆离开了医院。

回到市局以后,两个人直奔了三楼的法医鉴定中心。

金婧还没有下班,整个人忙得团团转,她一看到叶书愉和潭敬昭,就立马后退了一步:“你们别告诉我,又有新的东西要让我鉴定。”

叶书愉嘿嘿笑了两声:“金姐,不愧是你,猜的真准。”

金婧顿时觉得头都大了,那一大堆的碎肉她都还没有完全分离开来,DNA的鉴定也还在持续中,现在这两人又给她送来一个样本。

“你们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叶书愉连忙走过去,开始给金婧揉肩膀:“我知道我们的金姐最厉害了。”

她一边揉着,一边解释:“这份样本是我们刚从医院那边拿到的,和丁薇的肾脏匹配上了,如果能够确定这份样本和案发现场的那些碎肉来自于同一个人,我们就能够确定这一家子人的杀人动机了。”

“金姐,我知道你辛苦,”叶书愉开始撒起了娇,声音又甜又软:“但是这个事情除了你,交给谁我们也不放心啊,拜托拜托。”

“行了行了,别揉了,再揉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金婧没好气的瞪了叶书愉一眼,叹了一口气:“东西放那吧。”

“明白,金姐你尽力就好,”叶书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我们就先走喽。”

走到法医室的门口的时候,叶书愉又转过了头来,捏着拳头冲金婧笑了笑:“加油。”

叶书愉和潭敬昭从法医室里出来,走到市局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前来送证据的阎政屿和雷彻行。

叶书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脖颈:“金姐,那边还在加班加点,最快的话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出结果。”

雷彻行让阎政屿跟他们在这说会话,自己拿着物证进去了。

潭敬昭将自己的胳膊抬起来,搭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好饿啊,小阎,一会结束了以后,咱俩去吃个宵夜呗。”

叶书愉直接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我跟你一起跑了一天,吃宵夜咋就没想着带上我呢?”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高大的身躯竟显得有些委屈:“我刚才问你,你不是说不饿嘛?”

叶书愉双手叉着腰,凶巴巴的说道:“你只是问我饿不饿,你又没有说去吃宵夜。”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他们:“想吃什么?”

叶书愉张口就来:“我要吃烧烤。”

送完证据的雷彻行对于要去吃宵夜,也举双手双脚赞同。

身为一个本地人,雷彻行对于京都晚上哪里有好吃的宵夜,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他眯着眼睛笑呵呵的说:“我知道有一家烧烤摊,味道很正。”

他领着三个人熟门熟路的走出市局大院,开着车拐到了一条不算太宽敞的胡同里。

夜晚的凉风吹拂过来,直让人心旷神怡。

车子在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刚一打开车门,闻到了一股混杂着炭火和孜然辣椒的浓郁香气。

胡同尽头的一大片空地上,支着好几家的宵夜摊子,其中最热闹的一处,是一个烧烤摊。

老板用防雨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七八张折叠桌和小马扎,此时已经是座无虚席了。

烤炉后站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汉子,他正手脚麻利的翻动着密密麻麻的铁签,时不时伸手撒上一把香料,火星随着动作噼啪四溅。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雷彻行几人走了过来,他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爽朗熟稔的笑容:“哟,雷同志,今儿又带同志们来照顾生意啊。”

“是啊,生意兴隆,”雷彻行笑着点头招呼,显然是一个常客:“老规矩,先来二十串肉筋,二十串羊肉……”

“得嘞,里面坐,”老板嗓门洪亮的喊了一声,让服务员帮忙再摆了一张桌子,手下的动作也加快了几分:“一会儿就好哦。”

叶书愉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的看着烤炉上那些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滴着油脂的肉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很快,第一批烤好的肉串就被装在盘子里面端上来了。

肉串还冒着滚烫的热气,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光闻着就觉得诱人的紧。

“这火候,绝了。”潭敬昭抽了抽鼻子,大手已经迫不及待的伸了过去。

叶书愉动作也不慢,精准的拿起了一串烤的尤为漂亮的羊肉,那串肉,肉块饱满,色泽也是恰到好处。

就在她刚拿起来准备要吃的时候,却有另外一双手也抓了过来。

潭敬昭瞬间瞪了过去:“这是我先看到的。”

叶书愉毫不相让,她的手腕一翻,巧妙的避开了潭敬昭探过来的时候:“明明是我先看好的。”

她二话不说,张嘴就咬下了一块肉,一边嚼还一边嘚瑟:“好吃,真好吃。”

“我不跟你一个小姑娘计较。”潭敬昭瞥了叶书愉一眼,转头又看见了一串色泽饱满的肉串,就在他准备去拿的时候,叶书愉的手又再次摸了上来。

潭敬昭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瞪着叶书愉:“这次是我先看到的。”

叶书愉也瞪了回去:“那又咋了?”

两个人像是幼稚的孩童一般,不停的在那抢夺着肉串,完全没有了,平日里身为一名刑警的风范。

阎政屿和雷彻行看着他们斗嘴,脸上都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阎政屿拿起一串肉筋咬了一口,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思绪却并未完全抽离。

“老板,再来四串鸡翅。”终究还是叶书愉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她心满意足的咬着那串羊肉,还不忘又追加了几串。

老板乐呵呵的应声:“好嘞!”

更多烤好的食物被陆陆续续的端上了桌,大家暂时把案子放到了一边,专注于眼前的美食。

炭火的噼啪声中,笑语声阵阵,也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安定了。

——

第二天早上,重案组的办公室里,金婧顶着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走了进来,困得连连打哈欠。

她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会议桌旁边的,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袋,把文件袋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金姐,”叶书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的皱起了眉:“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金婧白了她一眼:“这还不是托你的福?”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的像是用砂纸磨过的一样:“眯了大概……两个小时吧……”

金婧不确定的说着,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先说正事。”

“这个是昨天小叶和小潭送过来的样本,”金婧又咳嗽了一声,勉强提高了一点音量:“我加急做了个鉴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手中的报告上,连呼吸都似乎轻了几分。

金婧把报告推到了桌子中央,手指点在最后结论那一栏。

“经过分析送检的血样,和本案死者肌肉组织碎块里面提取的样本,来自同一个共体,支持率超过99.9%。”

金婧微微顿了顿,缓缓的补充道:“也就是说,这个和丁薇肾脏配型结果高度吻合的匿名样本,就是属于死者的。”

尽管早就有所预料,但是当这个结论就这样摆在面前的时候,众人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个在包子铺被绞成肉馅,又被许多人无知无觉吞吃下去的十四岁少年。

他健康的肾脏,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被标记为了另外一个女孩的救命资源。

雷彻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总结道:“所以……在今年九月份开学的时候,丁俊山带了医疗团队去树人中学给学生们做体检,他偷偷备份了这些学生们的数据样本,和自己的女儿丁薇进行了匹配。”

“在一个月前,夏同亮的样本和丁薇匹配上了,”钟扬接过了他的话头:“这一家人开启了为期半个月的调查,最终选择在十几天前绑架了夏同亮,摘取了他的肾脏移植到了丁薇的体内。”

说到最后,钟扬的声音不知不觉的沉了下去:“随后,他们将夏同亮残忍的杀害,并将其包成了包子,卖了出去……”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器官去的,这根本不是什么过失杀人,也不是临时起意,”雷彻行的声音里压制着怒火:“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以医学筛查为前置手段的谋杀。”

“行,既然结果你们都已经清楚了,我就先走了。”金婧又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呛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费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更加的沙哑无力:“你们先讨论着……”

金婧伸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得回去休息一下,要不然我怕我会直接猝死在你们办公室里……”

“金姐,你快回去休息,”叶书愉连忙道:“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潭敬昭也赶忙说:“对,金姐,身体要紧。”

金婧也没力气客气了,她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像个虚脱的影子般,慢慢的挪出了办公室。

讨论仍旧在继续,根据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大家的目标也越发的明确了。

大约半小时之后,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颜韵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她看起来状态比金婧好不了多少,原本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显得有些毛躁,眼睛里同样布满了血丝,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是痕检方面的专家,昨天阎政屿和雷彻行刚一把证据带回来,颜韵就马不停蹄的去忙工作了。

“痕检……初步结果……”颜韵开了口,声音非常干涩,她说话的语速很慢,一句话要分两次才能说完,显然已经是困顿到了极点。

颜韵走到了黑板面前,把手里几张放大的照片贴在了上面。

照片上面拍摄的是那个棕色的乙醚玻璃瓶的特写,还有不同角度的医疗器械包里面刀具的样子。

以及一些局部的指纹特写对比。

颜韵拿着一支笔,指着乙醚瓶照片上面几处清晰的带有螺纹印状的痕迹:“这里和这里……”

“是左手中指的指环和部分的掌纹,掌纹线清晰,特征点明显,确定是是蔡顺芳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拇指的指纹。”

随后颜韵又指向了手术刀刀柄的照片,那里有两组重叠和相邻的指纹:“这里,刀柄握持处有一组丁俊山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的指纹,大概可以判断出来是握持姿势,另一组……是蔡顺芳的左手,应该是辅助或着传递时留下的。”

最后是血管钳等器械上的:“这里也有两个人的指纹,指纹是混合的,但以丁俊山为主。”

叶书愉看着这些照片,点了点头:“那这些证据就可以证明分尸的就是他们夫妻俩了。”

颜韵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着浓重的困惑:“但是这些指纹有大问题。”

“指纹的位置太正了。”

叶书愉有些没听明白:“太正了,是什么意思?”

颜韵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就是太清晰,太完整了,像是在光滑干净的表面上刻意留下来的。”

“乙醚瓶经过了反复的使用,按道理来说瓶身上会有油脂和灰尘,指纹会叠加在一起,也会变的模糊。”

颜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解释着:“尤其是使用过的手术器械,上面肯定会沾染上血液和组织液等东西,但是现在带回来的这些器械上面并没有这些东西。”

“所以它们是被清洗过的,”颜韵皱着眉头总结道:“即使指纹没有被刻意擦除,也会受损,变得不完整。”

“但是……”颜韵指着照片上那些边缘清晰,纹线连贯的指纹:“这些都太新了,太完美了。”

“就像是……”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个准确的词语来描述:“就像是把东西仔细擦干净以后,再专门用手握上去,刻意留在那的。”

“果然如此,”阎政屿的眉毛微挑了一下:“丁俊山和蔡顺芳夫妻俩,这是在搭建证据链,他们刻意把这些东西留在了家里,没有销毁,一旦事情败露,这些指纹就是他们认罪的凭证,所有的嫌疑都会牢牢的固定在他们两个的身上。”

叶书愉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真的是……故意顶罪?就为了保住丁薇?”

“现在看来,可能性极大,”钟扬点了点头:“样本的匹配证明了动机,现场搜查和他们的口供的细节,尤其是凶器上的指纹,几乎可以将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盯死了。”

他轻叹了一声:“目前的证据链对他们二人来说,已经相当完整了。”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想要急于结案,或者是不那么追究细节的公安,恐怕这个案子现在已经能结掉了。

“钟组,”颜韵微微晃了晃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我的工作到这儿就先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这话,她就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让我眯一会儿。”

颜韵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呢,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就已经从她趴伏着的位置传了出来。

她竟然就在这紧张讨论案情的分析会上,瞬间陷入了沉睡。

看来是真的累到极点了,从昨天拿到物证开始,颜韵就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眼睛长时间盯着细微的痕迹,精神高度集中分析每一处可能的信息,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已经超出了极限了。

能来到现场,汇报完她所有的信息,已经是全凭着一股职业的责任感在硬撑了。

钟扬举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让她好好睡吧。”

叶书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她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许下了自己挂在那里的外套,轻轻的盖在了颜韵单薄的肩背上。

叶书愉还细心的将衣领往上拢了拢,盖住了颜韵一小半的侧脸。

颜韵对此毫无所觉,只是那呼吸声似乎变得更安稳了一些。

为了不打扰到颜韵,大家便都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直接就在走廊上面讨论了起来。

钟扬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着胸:“现在的情况很明确,但是同样也很棘手。”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基本上找齐了,但这些线索却全部都是指向丁俊山和蔡顺芳的,没有任何能够锁定丁薇的证据。

钟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丁薇被保护的太好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她干干净净。”

潭敬昭整个人都有些烦躁:“这家人算的太精了。”

“还有一个证据没找到,”阎政屿的眼睛眨了眨,轻声说:“受害者那个失踪不见的头颅。”

雷彻行心领神会:“那个头颅上面一定有锁定丁薇是真凶的直接性证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叶书愉抿着唇说:“可是这个头颅要到哪里去找呢?”

家里没有,包子铺里没有,医院也没有……

总不能长腿飞了吧?

钟扬思索了一瞬后说道:“广撒网吧,查一下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的人际关系,看能不能从他们的亲朋好友那里找到突破口。”

简单分配了一下任务以后,大家便纷纷开始动身起来了。

但连着查了三天,问了上百个人,依旧没有任何的线索。

唯一的进展,就是夏同亮的父母已经赶回来了。

夏父和夏母两个人都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也非常的精明能干,只是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赶来,都有些憔悴。

夏母一来到公安局,就一把抓住了叶书愉的手臂,凄声说道:“亮亮被绑架了,是不是?要多少钱,多少钱我们都给,只要亮亮能够平安……”

叶书愉看着夏母这个样子,心里非常的不忍,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了。

夏父还算冷静一些,他按住了妻子剧烈颤抖的手,声音干涩:“公安同志,你就直说吧,我们能接受的了。”

其实在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预料了,如果不是孩子出了事,在保姆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报警的情况下,公安又怎么会找到他们家呢?

“非常遗憾的通知你们,”叶书愉斟酌着词句:“经过我们连日的侦查,再结合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夏同亮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测两个字出来的一瞬间,夏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泪瞬间就溢出了眼眶:“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

她出门的时候,亮亮还在高兴的跟她挥手,说会乖乖的等她回来,可她的孩子……

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需要抽取你们的血液做一下身份鉴定,才能百分百的确认身份。”

“好好好……”夏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细又破碎:“抽血,抽血,抽吧……”

她迫不及待的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默默的祈祷着:“不会是亮亮的,肯定不会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夏母望着夏同亮的照片,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走的,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都是妈妈的错……”

夏父来来回回不停的踱着步,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的抽,昂贵的西装外套也扔在了地上,皱皱巴巴的。

这个总是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等待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普通父亲罢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

当看到面无表情的金婧的时候,一种令人心尖都在发颤的恐慌,不断地从夏母的心里溢了出来,转瞬之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眼睛静静的望着金婧,带着为人母亲最卑微的祈求:“不是的,对不对?”

“抱歉……”金婧哑着嗓子说,虽然这个结果很残忍,但她必须要说出来:“受害者就是你们的孩子夏同亮。”

夏母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彻底消失了,她努力的瞪大了眼睛,瞳孔却在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她整个人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塑一样,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

夏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的嘶吼,扑过去想要抱起妻子,但他自己的双腿也仿佛是灌了铅一般,跪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金婧喊了人,把他们全都送去了医院。

——

这天下午,阎政屿不信邪的再次来到了医院。

在询问的过程当中,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规培生犹犹豫豫的举起了手:“那个……公安同志,我有一个线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

阎政屿将目光投了过去,语气柔和的说道:“没关系,你尽管说。”

那名规培生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周围才开口:“大概就是半个多月前吧,丁俊山主任在我们学校讲了一堂公开课……”

听到这里的阎政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们之前调查丁俊山的时候也查到了他上的这堂公开课,但这是医院安排过去的,属于一个比较客观的事实,所以便没有继续深入。

阎政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规培生抿了一下嘴唇,继续道:“他当时带了一个教具,就是一个头颅的形状。”

“当时还有点好奇呢,那个头颅比我们平常教学用的要小一圈……”

规培生迟疑着说:“就……就像是一个没有发育完全的未成年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