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任五妹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 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宿舍的女工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们互相打着招呼, 不断的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

这些原本让任五妹感到温暖的声音, 此刻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模糊又遥远, 让她有些听不真切。

任五妹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有任何的动静,就会吸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害怕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便只能沉默的龟缩着, 像是一只把头埋进了沙地里的鸵鸟。

渐渐地, 熄灯了,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安静的有些出奇。

刘友德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以及指尖下毫无声息的冰冷, 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任五妹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播放。

明明时间还是初秋, 明明她紧紧的裹着一个被子,可她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慢慢地爬满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怎么办……要告诉别人吗?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会有人相信吗?会有人相信刘有德是自己摔死的吗?

如果被人知道了刘有德是她害的,她会不会被枪毙啊?

她会像任家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需要杀人偿命吗?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任五妹窒息了, 背后的冷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任五妹的脑子里面思绪万千,她想到了郭禽,想到了郭禽带她离开平口村时说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的她,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任五妹想到郭禽递过来的那朵有些蔫了,却依旧红得刺眼的玫瑰花……

他们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啊……

可是怎么突然就……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任五妹混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冲撞着,几乎要将她给撕的四分五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于郭禽的依赖,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虑。

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疯掉的。

她需要郭禽,她只有郭禽了……

于是,任五妹突然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妹?”邻床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工被她惊动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你咋啦?起夜啊?”

任五妹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冲出了宿舍的门,然后快速消失在了那名女工的视野里。

女工皱了皱眉头,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干啥呢?这么匆匆忙忙的……”

任五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深夜的厂区里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惨白的光。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路上的石子硌着她的脚底,可她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要找到郭禽。

郭禽工作的车间还在继续干着活,里面的机器传来阵阵轰鸣声,他此时正在清理着操作台。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喊声:“禽哥……”

郭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任五妹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极其惨白,摇摇欲坠的。

郭禽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噪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五妹通红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了,而且还哭了很久:“五妹,你咋了!”

任五妹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无比的惶恐,就像当年郭禽在桥洞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你别哭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郭禽的心,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的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任五妹看着郭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死死的抓住了郭禽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郭禽一个劲的仓库后面的方向走。

郭禽被任五妹拽着,心头的疑惑更甚了:“五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可任五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拖着郭禽,穿过昏暗的小路,来到了那个废料池边。

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了地上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看着不远处的刘有德的尸体,任五妹终于开了口,她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在……在那里……”

郭禽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刘有德瘫倒在那里,后脑下方有一片深色的血迹,似乎因为时间过得挺久了,那摊血迹都已经凝固了。

郭禽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蹲下了身,颤抖的手探了探刘有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触感一片冰凉死寂。

郭禽的手指也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郭禽的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他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任五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拦着我说那些话……还想拉我……我很害怕,我就跑了,他就追,然后……然后他就摔倒了,磕在那里,我……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任五妹用手捂着脸,泪水不断的从指缝中溢出:“禽哥……我是不是杀人了?我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枪毙啊?我害怕……”

郭禽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快要站立不稳了。

他的五妹……

怎么能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十年牢狱生涯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拳打脚踢的欺辱,暗无天日的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熬过来了,可五妹……

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怎么熬?

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五妹……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吧?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郭禽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五脏六腑死死的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两个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学过法的人,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死和任五妹没关系。

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为要去坐牢。

而且郭禽心里无比的清楚,他之所以只判了十年,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可现在任五妹已经二十一岁了,要判刑的话,至少要二十年起步,甚至还有可能会判无期。

光一想到任五妹可能会在监狱里面度过一辈子,郭禽就完全忍受不了。

他看着地上刘有德的尸体,疯狂的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不能坐牢……五妹你不能……”

郭禽的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无尽的绝望缓缓的涌上了他的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这么的难……

他们明明已经打算和过去彻底的划分开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好好的过日子了,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郭禽紧紧的将任五妹搂在了怀里,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黑暗:“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就在这个时候,郭禽的脑海当中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家都叫他瘦猴。

那个人又瘦又小,可为人却无比的狠辣,整个监狱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

瘦猴是郭禽在坐牢的时候认的大哥,他保护着他不被别人欺负,还教会了他如何去制作炸药。

此时此刻,瘦猴那尖细的声音开始不断的在郭禽的耳边回荡。

“这人活着啊,很没劲,特别没劲……你看看那外面的那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里头比咱们这大牢里还脏还臭,而且很多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在浪费空气……”

“你说你拼命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把膝盖给跪碎了,该踩你的人照样踩你,他不仅踩得你满脸血,还嫌你脏了他的鞋底子……”

“别人啊,轻轻一推,”瘦猴做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嘴里的声音模仿着:“啪……”

“你就又回那烂泥坑里了,再也爬不出来咯……”

瘦猴最喜欢在放风的时候仰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尤其是过年过节外面隐隐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放光。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郭禽说:“你听,外面又在放炮了,噼里啪啦的,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跟你说啊,真正的烟花,可不是那样的……”

“而是人,是人炸开的烟花。”

瘦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姿势,脸上带着迷醉般的表情:“你想啊,人的身体,骨头,血肉,内脏……被炸药那么一炸,嘭的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都在天上飞,那得多好看啊。”

“那才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烟花啊,比什么都带劲,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那时的郭禽只是静静的听着,可此时此刻,在刘有德的尸体旁,在任五妹绝望的哭泣声中,瘦猴那些疯狂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钻进了他的心里。

郭禽眼睛里面缓缓的涌上了一抹血红之色,闪烁着极度的危险。

他觉得瘦猴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欺负,被践踏?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立刻就会被更深刻的绝望所掩盖?

任洪,任有富,赵桂芝,刘有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眼光……

他们都该死啊!!!

都该像瘦猴说的那样,被炸成烟花!!!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开始在郭禽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看着哭泣的任五妹,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又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了任五妹不断颤抖着的肩膀。

郭禽的声音嘶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一字一句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妹……如果……如果你不想被抓,不想坐牢,不想……经历那些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中血红的疯狂与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吧。”

任五妹突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不停的收缩着,这个提议太过于骇人,让她一瞬间都忘记了哭泣。

郭禽紧紧的盯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陷入了一股死寂,夜风吹过废料池,带来呜咽般的回响。

任五妹的目光从郭禽疯狂的脸上,缓缓移向了他身后地上刘有德模糊的轮廓,最后又移回到了郭禽的脸上。

比起再回到过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比起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未知的恐怖。

死亡……似乎并不是什么最坏的选择。

尤其是……和郭禽在一起。

任五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任五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说的异常坚定:“有禽哥陪着,我什么都不怕,哪怕去死,我也不怕。”

“好,”郭禽松开了手,整个人冷静的异常,他看着任五妹的眼睛,仔细的叮嘱:“你现在先回宿舍去,把咱们所有的钱都拿上,记住,只拿钱,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千万别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后回到这里来等我。”

两个人的钱都是放在任五妹那里的,也包括郭禽自己的工资,这是郭禽给予任五妹的安全感。

任五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跑:“好,我都听你的。”

郭禽目送任五妹离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间仓库。

他知道那里面存放着什么,烟花厂的仓库管理并不是那么的严格,更何况……刘有德已经死了。

郭禽缓缓靠近了仓库的门,大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也没有开灯,仅凭借着在厂里工作时对这些材料的熟悉,就准确的在黑暗中摸到了存放原料的区域。

他找了一个大麻袋,尽可能的多填装了一些他所需要的原料和半成品。

虽然他在厂里制作的一直都是烟花爆竹,但是在牢里的那些年,在瘦猴的讲解之下,早已经在脑海里将制作炸药的程序演练过了无数次。

装好所有的东西,郭禽把麻袋扛在肩上,重新掩好了门。

等他回到废料池边的时候,任五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郭禽将麻袋换到了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任五妹的手,他冲她笑了笑:“我们走。”

他们不敢走大门,那里有门卫,但郭禽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出去。

厂子里禁烟严格,但总有一些老烟枪忍不住,不知是谁发现在厂区的西北角,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比其他地方矮上好一截,墙外又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隐蔽得很。

不少男工想抽烟的时候,就偷偷从那里翻出去,过完瘾后再翻回来。

这成了厂子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门卫大多数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此刻,这段矮墙成了他们逃离出去的通道。

郭禽先将麻袋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利落的翻上了墙头,再俯身把任五妹拉了上来。

两人先后跳到了墙外松软的泥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

回头望去,烟花厂在黑夜里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这里曾经给予了他们短暂的庇护,可终究……

还是没法让他们安定下来。

郭禽重新扛了起麻袋,又握紧了任五妹的手:“走吧。”

两个人离开烟花爆竹厂,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女,此时天色很晚了,她倚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

看到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半夜来投宿,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懒洋洋的问:“住几天?”

“住两天。”郭禽说着话,把钱给递了过去。

老板娘瞥了一眼,扔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203,上楼左拐就是,热水在一楼,自己打。”

房间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床,郭禽关上门以后,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任五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脱离了逃亡的紧张,那种以为自己杀人后的恐惧便再次浮现出来了。

郭禽把麻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走过来搂着任五妹:“没事了,不怕,我在呢。”

任五妹点了点头:“好。”

郭禽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反正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临死前这段日子……我们就当是捡来的,好好过,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咱们……咱们也像那些城里人一样,享受享受生活。”

“真的……可以吗?”任五妹小声问。

“当然可以,”郭禽肯定的说:“咱们现在有钱了,明天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任五妹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进来,带着的融融暖意。

郭禽去到一楼打了盆热水,这才叫醒了任五妹:“起来洗把脸吧。”

等到任五妹洗漱完毕,郭禽盯着她清秀的脸庞看了又看:“我们五妹真漂亮,走,咱们吃饭去。”

两个人找了一家国营饭店,正是午饭的时间,店里的人不少。

郭禽拿着菜单,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带肉的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任五妹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衣角,眼睛却忍不住的往邻桌的菜盘子上瞟。

她活了二十多岁,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饭店里面点过菜,在平口村的时候,吃肉是任家宝的特权,在烟花厂的食堂里,肉菜也贵,她和郭禽总是算计着吃。

没过一会儿,饭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猪肘子,一盘炒腊肉,再加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每个菜的分量都很足,光闻着味道,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郭禽把红烧肉和猪肘子往任五妹的面前推了推:“吃,使劲吃。”

任五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的送进了嘴里。

“好吃!”任五妹的眼睛亮了亮,又夹起了一块,吃得两腮鼓鼓的。

郭禽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也高兴:“那就多吃一点。”

两人大口大口的吃着肉,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所缺失的油水全部都给补回来,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将几个菜扫荡一空,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

走出饭店,阳光有些刺眼,郭禽转身问任五妹:“吃饱了没?”

任五妹用力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的鲜活:“吃饱啦。”

郭禽拉起了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市区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绿树成荫,有不少的人在散步,还有很多人带着小孩在玩耍。

绿油油的草坪上,有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蔚蓝的天空中忽高忽低的飞翔着,像自由的小鸟。

任五妹看得入了神,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郭禽笑着看她:“想玩吗?”

任五妹迟疑着摇了摇头。

郭禽却立刻走向了附近一个卖一些小东西的摊贩,买了一个小燕子形状的风筝。

郭禽拉着任五妹跑到了草坪上:“来,我教你。”

其实郭禽也不太会放,两个人笨手笨脚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燕子风筝才终于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

风筝线被任五妹抓在了手里,她紧张又兴奋的握着,眼睛始终追随着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

郭禽在一旁指挥着,也像个孩子一样的仰着头:“要把线扯一扯。”

风筝越飞越高,任五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甚,她回头喊郭禽,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起了阵阵红晕:“禽哥,你快看,它飞得好高啊。”

郭禽甩了甩头,也跑了起来,故意去抢任五妹手里的线:“给我玩玩,。”

“不给,这是我的。”任五妹笑着躲闪,两个人在草坪上来回追逐打闹,跑的气喘吁吁的。

玩累了,他们就并排坐在了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湖里的鸭子,任五妹还抱着那个燕子风筝,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吹拂过来,带着青草和湖水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片小小的安宁。

“禽哥,”任五妹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天……真好。”

郭禽喉咙阵阵发紧,轻轻应了一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任五妹的手很小,有些粗糙,但此刻是温热的。

“以后……天天都好。”郭禽低头说了句。

声音很小,带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承诺。

傍晚,他们又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热闹的夜市摊,吃了一顿烤肉。

肉串在铁架子上被烤的滋滋作响,烟雾缭绕中,任五妹学着郭禽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羊肉串,辣得她直吸气,却又忍不住继续吃。

郭禽给她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冰冰凉凉的,甜得很,让任五妹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回到招待所,任五妹因为白天的奔波,洗漱过后,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郭禽却把装着原材料的麻袋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就着窗户外面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开始制作起了炸药。

白天在公园里的时候,郭禽听到了几个年轻人说过几天就是七夕了,市里在人民广场和百货大楼那边有烟花表演,很热闹。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听着就是个成双成对的好时候。

郭禽一边调配着那些危险的粉末,一边想着,那就把日子定在七夕吧。

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把他们自己的烟花,也加入进去。

在热闹和美丽中湮灭。

听起来……就很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带着任五妹过起了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们用所剩不多的钱,去看了场电影,去逛了庙会,郭禽甚至还带着任五妹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在服装柜台前,任五妹被一条挂在模特身上的浅黄色碎花连衣裙吸引住了目光。

裙子款式很简单,但颜色鲜亮,小碎花透着股清新。

任五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郭禽走过去问了一下售货员,得知了这条裙子的价格是二十八元,是他们所剩下的存款的一半。

但郭禽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这条裙子拿下来试试。”

任五妹惊呆了,连连摆手:“不……不用,禽哥,太贵了,看看就行了……”

郭禽把售货员取下来的裙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了任五妹的手里,笑着对她道:“去试试吧。”

当任五妹换上那条浅黄色的碎花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郭禽只觉得眼前一亮。

裙子的颜色很鲜艳,衬得任五妹的肤色都亮了一些。

她的黑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任五妹从未穿过裙子,更别提这么鲜亮的颜色了,她拽着裙摆,有些不安:“好……好看吗?”

郭禽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好看,特别好看,像……”

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只说了句:“就像画报上的人。”

任五妹听了,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有些晃眼。

她甚至忘了羞涩,在柜台前小小的空地上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了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雏菊:“我真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买下裙子,他们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郭禽并没怎么在意。

因为计划已经定好了,就在七夕,就在那辆经过烟花表演的公交车上。

——

阎政屿手指轻轻摩挲着任五妹那本日记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写下那些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字句时,指尖的温度和颤抖。

长时间的静默后,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制造了这场公交爆炸案的凶手就是郭禽和任五妹两个人。”

“任五妹以为自己失手杀了刘有德,害怕坐牢,所以……所以她就和郭禽选择了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甚至拉上无辜者陪葬的方式自杀?”

叶书愉最后几个字说的无比的艰难:“这……这是在报复社会吗?”

“应该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至少……不完全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缓缓解释道:“报复社会这个主导动机更多的是来自于郭禽,而不是任五妹。”

他低着头翻了一会儿资料,拿出了他和雷彻行去监狱里面问询的,瘦猴所说的信息:“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是一个人三观塑造最关键的时期,郭禽的这十年是在监狱里面度过的,接触的最多,对他影响最深的人,都是瘦猴。”

十年的光阴,几乎是一个少年成长的全部了。

在那种封闭,高压,充满暴力和绝望的环境里,瘦猴那种极端毁灭性的世界观,早就已经渗透了郭禽尚未定性的心灵。

这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洗脑结果。

阎政屿绷着一张脸,表情十分严肃:“他幼年时拯救母亲失败,少年时试图保护任五妹,却又使得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的牢狱生涯极其难熬,这些创伤层层叠叠的加在一起,郭禽的心理可能早就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和病变。

“只不过……”阎政屿的指甲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在桌面上:“郭禽出狱以后还有一个任五妹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扭曲的欲望。”

任五妹成为了郭禽心里那头疯狂野兽的枷锁,成为了他试图连接正常世界的唯一的绳索。

所以他努力的工作,规划着未来,证明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正常的活着。

这些所有的正常的行为都是系在任五妹这根脆弱的绳索上的,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刘有德的死亡使得任五妹崩溃了,这条绳索被彻底的斩断。

平衡,也被打破了。

“自此,郭禽心里的欲望便再也关不住,”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点点冷光:“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小阎分析的很有道理,”雷彻行敛着眉:“基本上解释了郭禽和郭禽动机,以及他们心理的演变。”

“只是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法结。”

雷彻行指着一卷摊开的卷宗,叹了一口气:“郭禽制造炸药的现场,我们还没找到,这一点不搞清楚,证据链就不完整。”

“还有就是17号女性尸体……”雷彻行翻出了17号的照片,微微顿了一下:“我们目前一直把这具尸体当成任五妹看看待,但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测,虽然这具尸体的年龄和基本情况都和任五妹对得上,但在法律上,我们还需要确凿的生物证据。”

雷彻行表情很严肃:“尤其是这种涉及多人死亡,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案件,身份认定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可能和应该。”

“关于任五妹的家人,市局这边已经有进展了,”钟扬在雷彻行说完以后补充了一句:“任五妹当年是被收养的,还算是有据可查。”

“目前已经联系上了任五妹原生家庭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并且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

钟扬吐出一口浊气:“任五妹的父母还算配合市局的同志,已经在带他们来京的路上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这个案子,应该快要了结了,咱们的速度还是蛮快的。”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确定制造炸药的现场,”叶书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我们这要去哪儿找呢?”

“他们应该跑不了特别远,”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按照任五妹同宿舍的工友所说,当天任五妹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了,那么晚了,路不好走,他们跑不了特别远的。”

阎政屿走到了墙上挂着的烟花爆竹厂周围的地图边:“任五妹以为自己杀了刘有德,所以按照人的本能,他们是想要尽可能的逃离案发现场,但他们还带了几十公斤的烟花原料,这些负重会使他们的行动受限。”

“所以……”阎政屿拿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大致的范围:“郭禽制作炸药的地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钟扬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安排人去小阎圈定的地方摸排走访一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众人:“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后攻坚的阶段了,回去以后不要想别的,好好休息,等明天的时候咱们再打起精神,争取尽快把所有的线索都给串明白。”

“是,钟组。”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对雷彻行打了个招呼:“雷哥,早点休息。”

雷彻行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你也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随后阎政屿便和潭敬昭一同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在回去的路上,潭敬昭时不时的偏阎政屿一眼,眼神幽怨的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阎政屿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实在是无法忍受背后的那视线了,他转身看了过去:“大个子,你有事?”

潭敬昭都嘴唇抿了抿,里面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你刚才……为什么只跟雷组打招呼,让他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充分,又补充道:“都没跟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阎政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却因为一句招呼而耿耿于怀的同伴,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潭敬昭长了个大个子,心思却很细腻,又因为大老远的一个人来到京都,所以对于一起吃了早饭的阎政屿有一种雏鸟情结。

阎政屿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不是看你就在旁边,正要一起走嘛,再说了,咱俩还用得着特意说这个?”

潭敬昭瞬间又高兴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赶紧进去吧,好好休息哦。”

阎政屿打开了宿舍的门,在关门之际又对潭敬昭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钟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意气风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郭禽制作炸药的现场,找到了。”

“找到了?”叶书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钟扬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在小阎昨天分析划定的那个范围内,距离烟花爆竹厂不远,是一家招待所。”

昨天他们散会以后,市局的其他公安干警们根据阎政屿提供的心理侧写和地理范围,重点筛查了烟花厂附近可以住宿的地方。

排查人员是拿着郭禽出狱时拍的照片去询问的,郭禽出狱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人没有什么变化,那家招待所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了看照片,脸上还带着几分嫌弃:“就八月十来号左右吧,这个小伙子还带着个挺秀气的姑娘来住店住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看着挺好的,大小伙子,大姑娘,可结果把我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好,一股子鞭炮的味儿,特别的呛人。”

老板娘说着话,还用手扇了扇鼻子:“窗户开了好几天,这个味道都散不出去,那房间到现在都空着呢,真是晦气。”

钟扬眯着眼睛说:“段工接到消息,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段肇兴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都在呢呀,”段肇兴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也顾不上放下,就直接开口了:“妥了妥了,现在可是铁证如山。”

他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公安立马从他手里接过了箱子,然后由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安跑过来,拉开了一把椅子:“段工,您坐下慢慢说。”

段肇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示意跟着他的小年轻把勘探箱打开:“我给你们说,那个招待所203号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了氧化剂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仔细的把那个屋子都给勘察了一遍,床底下和窗台下的墙角处全部都找到了一些炸药粉末。

段肇兴取出了好几个密封好的透明正物袋:“你们看,这些是从招待所的房间里面提取出来的。”

随后,他又拿出了几个标签不同的袋子:“这些是从爆炸案发现场提取到的。”

他把两份物证袋并排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叠纸质的报告:“两份样本在颜色,颗粒大小分布,晶体形状,都有高度的相似性。”

“我们还对两份样本进行了化学检验,”段肇兴抽出一份报告,指着上面呈现阳性的字迹说道:“两个样本的显色反应结果完全一致。”

段肇兴在说到专业领域的时候,眼睛都在放着光:“样本里的氯,钾,氧,硫等元素的含量也是高度一致。”

“所以……”段肇兴说出了最后的结论:“综合所有的检验结果,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招待所的203房间就是郭禽制造出炸药的第一现场。”

叶书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唉……”

钟扬站了起来,走到段肇兴的面前,伸出手用力的和他握了握:“段工,辛苦了,这份报告来得太及时,太关键了。”

段肇兴轻轻笑了笑:“应该的,能够找到证据和线索比什么都强。”

阎政屿看着这份鉴定报告,微微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了案发那天的场景。

七夕当天,节日的气氛非常浓烈,街边有不少卖花的,红色的玫瑰显得格外漂亮。

郭禽用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递给了任五妹。

任五妹抱着花,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禽哥,我们今天去哪?”

郭禽一手提着装着炸药的箱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任五妹的手,笑容比以往更加的温柔:“带你去个最好的地方看烟花,坐公交车去。”

他们已经提前打听好了,3路公交车会在晚上七点左右,经过最繁华的市中心,路过百货大楼和人民广场。

那里正是烟花表演的地点,郭禽计算过时间,烟花在七点开始燃放。

六点四十左右,郭禽带着任五妹上了3路公交车,郭禽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排,选了左边靠窗的两个位置。

任五妹抱着那捧醒目的红玫瑰,依偎在他身边。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准备去约会过节的小情侣,只是女孩手里的花格外的多,格外的红。

售票员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目光在那捧红玫瑰上停留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车子缓缓的向前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了一条条彩色的河,时间一分一秒的逼近了七点。

任五妹轻轻碰了碰郭禽的胳膊,指着窗外:“禽哥,你看,是不是要开始了?”

郭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车子正驶近了人民广场的区域,远处开阔的天空中,突然窜起一道亮光。

一朵硕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开,照亮了半边天幕。

“开始啦。”任五妹兴奋的低呼了一声,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车窗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面映照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彩色光芒。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了空,又炸开,五彩斑斓,光华流转,将城市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公交车恰好驶到了最佳的观赏路段,速度都放慢了些。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被窗外的盛景吸引,纷纷扭头观看,不断的发出几声赞叹。

任五妹回过头,对郭禽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如同落进了星辰一般:“禽哥,好漂亮啊,真好看。”

郭禽看着她被烟花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

他也笑了。

“嗯,好看。”郭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脚边的箱子。

里头装着他做好的炸药,引线被他缩的极短,打火机就装在他的裤兜里,只要点燃,就会在瞬间炸开。

窗外,又一波密集的烟花腾空而起,交织成了一片绚烂的光雨。

片刻之后,烟花结束了,售票员大姐收回了目光,又朝着他们两个人看了过来,郭禽还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就在售票员低下头,准备给刚上车的乘客们检票的时候,郭禽迅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郭禽按动了打火机。

车上的乘客们还沉浸在刚才漂亮的烟花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道声响。

郭禽毫不犹豫的将火苗凑近了箱子,对准了他特意留出来的那半截引线。

“嗤——”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逸了出来,但很快就又被窗外飘来的烟火味给掩盖了。

郭禽迅速把打火机装回了裤兜里,双手同时握紧了任五妹的手。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了任五妹。

任五妹也望着他,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我不怕。”

下一刻——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公交车。

靠近爆炸中心的人被炸的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宛若是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