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五妹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 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宿舍的女工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们互相打着招呼, 不断的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
这些原本让任五妹感到温暖的声音, 此刻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模糊又遥远, 让她有些听不真切。
任五妹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有任何的动静,就会吸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害怕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便只能沉默的龟缩着, 像是一只把头埋进了沙地里的鸵鸟。
渐渐地, 熄灯了,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安静的有些出奇。
刘友德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以及指尖下毫无声息的冰冷, 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任五妹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播放。
明明时间还是初秋, 明明她紧紧的裹着一个被子,可她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慢慢地爬满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怎么办……要告诉别人吗?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会有人相信吗?会有人相信刘有德是自己摔死的吗?
如果被人知道了刘有德是她害的,她会不会被枪毙啊?
她会像任家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需要杀人偿命吗?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任五妹窒息了, 背后的冷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任五妹的脑子里面思绪万千,她想到了郭禽,想到了郭禽带她离开平口村时说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的她,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任五妹想到郭禽递过来的那朵有些蔫了,却依旧红得刺眼的玫瑰花……
他们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啊……
可是怎么突然就……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任五妹混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冲撞着,几乎要将她给撕的四分五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于郭禽的依赖,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虑。
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疯掉的。
她需要郭禽,她只有郭禽了……
于是,任五妹突然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妹?”邻床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工被她惊动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你咋啦?起夜啊?”
任五妹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冲出了宿舍的门,然后快速消失在了那名女工的视野里。
女工皱了皱眉头,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干啥呢?这么匆匆忙忙的……”
任五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深夜的厂区里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惨白的光。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路上的石子硌着她的脚底,可她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要找到郭禽。
郭禽工作的车间还在继续干着活,里面的机器传来阵阵轰鸣声,他此时正在清理着操作台。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喊声:“禽哥……”
郭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任五妹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极其惨白,摇摇欲坠的。
郭禽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噪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五妹通红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了,而且还哭了很久:“五妹,你咋了!”
任五妹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无比的惶恐,就像当年郭禽在桥洞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你别哭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郭禽的心,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的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任五妹看着郭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死死的抓住了郭禽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郭禽一个劲的仓库后面的方向走。
郭禽被任五妹拽着,心头的疑惑更甚了:“五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可任五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拖着郭禽,穿过昏暗的小路,来到了那个废料池边。
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了地上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看着不远处的刘有德的尸体,任五妹终于开了口,她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在……在那里……”
郭禽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刘有德瘫倒在那里,后脑下方有一片深色的血迹,似乎因为时间过得挺久了,那摊血迹都已经凝固了。
郭禽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蹲下了身,颤抖的手探了探刘有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触感一片冰凉死寂。
郭禽的手指也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郭禽的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他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任五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拦着我说那些话……还想拉我……我很害怕,我就跑了,他就追,然后……然后他就摔倒了,磕在那里,我……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任五妹用手捂着脸,泪水不断的从指缝中溢出:“禽哥……我是不是杀人了?我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枪毙啊?我害怕……”
郭禽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快要站立不稳了。
他的五妹……
怎么能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十年牢狱生涯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拳打脚踢的欺辱,暗无天日的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熬过来了,可五妹……
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怎么熬?
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五妹……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吧?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郭禽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五脏六腑死死的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两个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学过法的人,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死和任五妹没关系。
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为要去坐牢。
而且郭禽心里无比的清楚,他之所以只判了十年,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可现在任五妹已经二十一岁了,要判刑的话,至少要二十年起步,甚至还有可能会判无期。
光一想到任五妹可能会在监狱里面度过一辈子,郭禽就完全忍受不了。
他看着地上刘有德的尸体,疯狂的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不能坐牢……五妹你不能……”
郭禽的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无尽的绝望缓缓的涌上了他的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这么的难……
他们明明已经打算和过去彻底的划分开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好好的过日子了,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郭禽紧紧的将任五妹搂在了怀里,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黑暗:“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就在这个时候,郭禽的脑海当中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家都叫他瘦猴。
那个人又瘦又小,可为人却无比的狠辣,整个监狱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
瘦猴是郭禽在坐牢的时候认的大哥,他保护着他不被别人欺负,还教会了他如何去制作炸药。
此时此刻,瘦猴那尖细的声音开始不断的在郭禽的耳边回荡。
“这人活着啊,很没劲,特别没劲……你看看那外面的那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里头比咱们这大牢里还脏还臭,而且很多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在浪费空气……”
“你说你拼命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把膝盖给跪碎了,该踩你的人照样踩你,他不仅踩得你满脸血,还嫌你脏了他的鞋底子……”
“别人啊,轻轻一推,”瘦猴做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嘴里的声音模仿着:“啪……”
“你就又回那烂泥坑里了,再也爬不出来咯……”
瘦猴最喜欢在放风的时候仰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尤其是过年过节外面隐隐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放光。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郭禽说:“你听,外面又在放炮了,噼里啪啦的,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跟你说啊,真正的烟花,可不是那样的……”
“而是人,是人炸开的烟花。”
瘦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姿势,脸上带着迷醉般的表情:“你想啊,人的身体,骨头,血肉,内脏……被炸药那么一炸,嘭的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都在天上飞,那得多好看啊。”
“那才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烟花啊,比什么都带劲,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那时的郭禽只是静静的听着,可此时此刻,在刘有德的尸体旁,在任五妹绝望的哭泣声中,瘦猴那些疯狂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钻进了他的心里。
郭禽眼睛里面缓缓的涌上了一抹血红之色,闪烁着极度的危险。
他觉得瘦猴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欺负,被践踏?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立刻就会被更深刻的绝望所掩盖?
任洪,任有富,赵桂芝,刘有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眼光……
他们都该死啊!!!
都该像瘦猴说的那样,被炸成烟花!!!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开始在郭禽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看着哭泣的任五妹,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又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了任五妹不断颤抖着的肩膀。
郭禽的声音嘶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一字一句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妹……如果……如果你不想被抓,不想坐牢,不想……经历那些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中血红的疯狂与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吧。”
任五妹突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不停的收缩着,这个提议太过于骇人,让她一瞬间都忘记了哭泣。
郭禽紧紧的盯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陷入了一股死寂,夜风吹过废料池,带来呜咽般的回响。
任五妹的目光从郭禽疯狂的脸上,缓缓移向了他身后地上刘有德模糊的轮廓,最后又移回到了郭禽的脸上。
比起再回到过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比起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未知的恐怖。
死亡……似乎并不是什么最坏的选择。
尤其是……和郭禽在一起。
任五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任五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说的异常坚定:“有禽哥陪着,我什么都不怕,哪怕去死,我也不怕。”
“好,”郭禽松开了手,整个人冷静的异常,他看着任五妹的眼睛,仔细的叮嘱:“你现在先回宿舍去,把咱们所有的钱都拿上,记住,只拿钱,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千万别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后回到这里来等我。”
两个人的钱都是放在任五妹那里的,也包括郭禽自己的工资,这是郭禽给予任五妹的安全感。
任五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跑:“好,我都听你的。”
郭禽目送任五妹离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间仓库。
他知道那里面存放着什么,烟花厂的仓库管理并不是那么的严格,更何况……刘有德已经死了。
郭禽缓缓靠近了仓库的门,大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也没有开灯,仅凭借着在厂里工作时对这些材料的熟悉,就准确的在黑暗中摸到了存放原料的区域。
他找了一个大麻袋,尽可能的多填装了一些他所需要的原料和半成品。
虽然他在厂里制作的一直都是烟花爆竹,但是在牢里的那些年,在瘦猴的讲解之下,早已经在脑海里将制作炸药的程序演练过了无数次。
装好所有的东西,郭禽把麻袋扛在肩上,重新掩好了门。
等他回到废料池边的时候,任五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郭禽将麻袋换到了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任五妹的手,他冲她笑了笑:“我们走。”
他们不敢走大门,那里有门卫,但郭禽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出去。
厂子里禁烟严格,但总有一些老烟枪忍不住,不知是谁发现在厂区的西北角,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比其他地方矮上好一截,墙外又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隐蔽得很。
不少男工想抽烟的时候,就偷偷从那里翻出去,过完瘾后再翻回来。
这成了厂子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门卫大多数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此刻,这段矮墙成了他们逃离出去的通道。
郭禽先将麻袋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利落的翻上了墙头,再俯身把任五妹拉了上来。
两人先后跳到了墙外松软的泥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
回头望去,烟花厂在黑夜里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这里曾经给予了他们短暂的庇护,可终究……
还是没法让他们安定下来。
郭禽重新扛了起麻袋,又握紧了任五妹的手:“走吧。”
两个人离开烟花爆竹厂,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女,此时天色很晚了,她倚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
看到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半夜来投宿,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懒洋洋的问:“住几天?”
“住两天。”郭禽说着话,把钱给递了过去。
老板娘瞥了一眼,扔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203,上楼左拐就是,热水在一楼,自己打。”
房间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床,郭禽关上门以后,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任五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脱离了逃亡的紧张,那种以为自己杀人后的恐惧便再次浮现出来了。
郭禽把麻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走过来搂着任五妹:“没事了,不怕,我在呢。”
任五妹点了点头:“好。”
郭禽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反正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临死前这段日子……我们就当是捡来的,好好过,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咱们……咱们也像那些城里人一样,享受享受生活。”
“真的……可以吗?”任五妹小声问。
“当然可以,”郭禽肯定的说:“咱们现在有钱了,明天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任五妹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进来,带着的融融暖意。
郭禽去到一楼打了盆热水,这才叫醒了任五妹:“起来洗把脸吧。”
等到任五妹洗漱完毕,郭禽盯着她清秀的脸庞看了又看:“我们五妹真漂亮,走,咱们吃饭去。”
两个人找了一家国营饭店,正是午饭的时间,店里的人不少。
郭禽拿着菜单,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带肉的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
任五妹有些局促的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衣角,眼睛却忍不住的往邻桌的菜盘子上瞟。
她活了二十多岁,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饭店里面点过菜,在平口村的时候,吃肉是任家宝的特权,在烟花厂的食堂里,肉菜也贵,她和郭禽总是算计着吃。
没过一会儿,饭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猪肘子,一盘炒腊肉,再加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每个菜的分量都很足,光闻着味道,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
郭禽把红烧肉和猪肘子往任五妹的面前推了推:“吃,使劲吃。”
任五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小心翼翼的送进了嘴里。
“好吃!”任五妹的眼睛亮了亮,又夹起了一块,吃得两腮鼓鼓的。
郭禽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也高兴:“那就多吃一点。”
两人大口大口的吃着肉,仿佛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所缺失的油水全部都给补回来,他们风卷残云般的将几个菜扫荡一空,连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干净了。
走出饭店,阳光有些刺眼,郭禽转身问任五妹:“吃饱了没?”
任五妹用力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的鲜活:“吃饱啦。”
郭禽拉起了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市区的一个公园,公园里绿树成荫,有不少的人在散步,还有很多人带着小孩在玩耍。
绿油油的草坪上,有几个孩子正在放风筝,彩色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在蔚蓝的天空中忽高忽低的飞翔着,像自由的小鸟。
任五妹看得入了神,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郭禽笑着看她:“想玩吗?”
任五妹迟疑着摇了摇头。
郭禽却立刻走向了附近一个卖一些小东西的摊贩,买了一个小燕子形状的风筝。
郭禽拉着任五妹跑到了草坪上:“来,我教你。”
其实郭禽也不太会放,两个人笨手笨脚的折腾了好一会儿,燕子风筝才终于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
风筝线被任五妹抓在了手里,她紧张又兴奋的握着,眼睛始终追随着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
郭禽在一旁指挥着,也像个孩子一样的仰着头:“要把线扯一扯。”
风筝越飞越高,任五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甚,她回头喊郭禽,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起了阵阵红晕:“禽哥,你快看,它飞得好高啊。”
郭禽甩了甩头,也跑了起来,故意去抢任五妹手里的线:“给我玩玩,。”
“不给,这是我的。”任五妹笑着躲闪,两个人在草坪上来回追逐打闹,跑的气喘吁吁的。
玩累了,他们就并排坐在了湖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湖里的鸭子,任五妹还抱着那个燕子风筝,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吹拂过来,带着青草和湖水的气息。
有那么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片小小的安宁。
“禽哥,”任五妹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今天……真好。”
郭禽喉咙阵阵发紧,轻轻应了一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任五妹的手很小,有些粗糙,但此刻是温热的。
“以后……天天都好。”郭禽低头说了句。
声音很小,带着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承诺。
傍晚,他们又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热闹的夜市摊,吃了一顿烤肉。
肉串在铁架子上被烤的滋滋作响,烟雾缭绕中,任五妹学着郭禽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吃着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羊肉串,辣得她直吸气,却又忍不住继续吃。
郭禽给她买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冰冰凉凉的,甜得很,让任五妹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回到招待所,任五妹因为白天的奔波,洗漱过后,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郭禽却把装着原材料的麻袋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就着窗户外面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开始制作起了炸药。
白天在公园里的时候,郭禽听到了几个年轻人说过几天就是七夕了,市里在人民广场和百货大楼那边有烟花表演,很热闹。
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听着就是个成双成对的好时候。
郭禽一边调配着那些危险的粉末,一边想着,那就把日子定在七夕吧。
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把他们自己的烟花,也加入进去。
在热闹和美丽中湮灭。
听起来……就很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真的像他承诺的那样,带着任五妹过起了一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们用所剩不多的钱,去看了场电影,去逛了庙会,郭禽甚至还带着任五妹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在服装柜台前,任五妹被一条挂在模特身上的浅黄色碎花连衣裙吸引住了目光。
裙子款式很简单,但颜色鲜亮,小碎花透着股清新。
任五妹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郭禽走过去问了一下售货员,得知了这条裙子的价格是二十八元,是他们所剩下的存款的一半。
但郭禽只犹豫了不到两秒钟,就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这条裙子拿下来试试。”
任五妹惊呆了,连连摆手:“不……不用,禽哥,太贵了,看看就行了……”
郭禽把售货员取下来的裙子不由分说的塞到了任五妹的手里,笑着对她道:“去试试吧。”
当任五妹换上那条浅黄色的碎花裙,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郭禽只觉得眼前一亮。
裙子的颜色很鲜艳,衬得任五妹的肤色都亮了一些。
她的黑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点羞涩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任五妹从未穿过裙子,更别提这么鲜亮的颜色了,她拽着裙摆,有些不安:“好……好看吗?”
郭禽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好看,特别好看,像……”
他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只说了句:“就像画报上的人。”
任五妹听了,脸上绽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有些晃眼。
她甚至忘了羞涩,在柜台前小小的空地上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了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雏菊:“我真的……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买下裙子,他们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郭禽并没怎么在意。
因为计划已经定好了,就在七夕,就在那辆经过烟花表演的公交车上。
——
阎政屿手指轻轻摩挲着任五妹那本日记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女孩写下那些充满希望又最终绝望的字句时,指尖的温度和颤抖。
长时间的静默后,叶书愉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制造了这场公交爆炸案的凶手就是郭禽和任五妹两个人。”
“任五妹以为自己失手杀了刘有德,害怕坐牢,所以……所以她就和郭禽选择了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甚至拉上无辜者陪葬的方式自杀?”
叶书愉最后几个字说的无比的艰难:“这……这是在报复社会吗?”
“应该不是,”阎政屿摇了摇头:“至少……不完全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缓缓解释道:“报复社会这个主导动机更多的是来自于郭禽,而不是任五妹。”
他低着头翻了一会儿资料,拿出了他和雷彻行去监狱里面问询的,瘦猴所说的信息:“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是一个人三观塑造最关键的时期,郭禽的这十年是在监狱里面度过的,接触的最多,对他影响最深的人,都是瘦猴。”
十年的光阴,几乎是一个少年成长的全部了。
在那种封闭,高压,充满暴力和绝望的环境里,瘦猴那种极端毁灭性的世界观,早就已经渗透了郭禽尚未定性的心灵。
这一种长期的,潜移默化的洗脑结果。
阎政屿绷着一张脸,表情十分严肃:“他幼年时拯救母亲失败,少年时试图保护任五妹,却又使得自己锒铛入狱。”
十年的牢狱生涯极其难熬,这些创伤层层叠叠的加在一起,郭禽的心理可能早就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和病变。
“只不过……”阎政屿的指甲一下一下的轻轻敲击在桌面上:“郭禽出狱以后还有一个任五妹需要他的保护,所以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扭曲的欲望。”
任五妹成为了郭禽心里那头疯狂野兽的枷锁,成为了他试图连接正常世界的唯一的绳索。
所以他努力的工作,规划着未来,证明自己还能像个人一样正常的活着。
这些所有的正常的行为都是系在任五妹这根脆弱的绳索上的,维持着勉强的平衡。
刘有德的死亡使得任五妹崩溃了,这条绳索被彻底的斩断。
平衡,也被打破了。
“自此,郭禽心里的欲望便再也关不住,”阎政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含着点点冷光:“所以……他最终选择了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小阎分析的很有道理,”雷彻行敛着眉:“基本上解释了郭禽和郭禽动机,以及他们心理的演变。”
“只是这个案子现在还没法结。”
雷彻行指着一卷摊开的卷宗,叹了一口气:“郭禽制造炸药的现场,我们还没找到,这一点不搞清楚,证据链就不完整。”
“还有就是17号女性尸体……”雷彻行翻出了17号的照片,微微顿了一下:“我们目前一直把这具尸体当成任五妹看看待,但这仅仅是我们的猜测,虽然这具尸体的年龄和基本情况都和任五妹对得上,但在法律上,我们还需要确凿的生物证据。”
雷彻行表情很严肃:“尤其是这种涉及多人死亡,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重大案件,身份认定必须万无一失,不能有任何可能和应该。”
“关于任五妹的家人,市局这边已经有进展了,”钟扬在雷彻行说完以后补充了一句:“任五妹当年是被收养的,还算是有据可查。”
“目前已经联系上了任五妹原生家庭所在地的公安机关,并且找到了她的亲生父母。”
钟扬吐出一口浊气:“任五妹的父母还算配合市局的同志,已经在带他们来京的路上了,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那可真是太好了,”叶书愉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这个案子,应该快要了结了,咱们的速度还是蛮快的。”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确定制造炸药的现场,”叶书愉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奈:“我们这要去哪儿找呢?”
“他们应该跑不了特别远,”阎政屿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按照任五妹同宿舍的工友所说,当天任五妹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了,那么晚了,路不好走,他们跑不了特别远的。”
阎政屿走到了墙上挂着的烟花爆竹厂周围的地图边:“任五妹以为自己杀了刘有德,所以按照人的本能,他们是想要尽可能的逃离案发现场,但他们还带了几十公斤的烟花原料,这些负重会使他们的行动受限。”
“所以……”阎政屿拿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大致的范围:“郭禽制作炸药的地方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钟扬点了点头:“那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儿安排人去小阎圈定的地方摸排走访一下。”
他将目光投向了众人:“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后攻坚的阶段了,回去以后不要想别的,好好休息,等明天的时候咱们再打起精神,争取尽快把所有的线索都给串明白。”
“是,钟组。”
会议结束后,阎政屿对雷彻行打了个招呼:“雷哥,早点休息。”
雷彻行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在了阎政屿的肩膀上:“你也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的忙呢。”
随后阎政屿便和潭敬昭一同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在回去的路上,潭敬昭时不时的偏阎政屿一眼,眼神幽怨的像个小媳妇儿似的。
阎政屿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实在是无法忍受背后的那视线了,他转身看了过去:“大个子,你有事?”
潭敬昭都嘴唇抿了抿,里面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你刚才……为什么只跟雷组打招呼,让他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表达不够充分,又补充道:“都没跟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阎政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却因为一句招呼而耿耿于怀的同伴,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潭敬昭长了个大个子,心思却很细腻,又因为大老远的一个人来到京都,所以对于一起吃了早饭的阎政屿有一种雏鸟情结。
阎政屿摇了摇头,说道:“我那不是看你就在旁边,正要一起走嘛,再说了,咱俩还用得着特意说这个?”
潭敬昭瞬间又高兴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那你赶紧进去吧,好好休息哦。”
阎政屿打开了宿舍的门,在关门之际又对潭敬昭说了句:“你也好好休息。”
第二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钟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意气风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郭禽制作炸药的现场,找到了。”
“找到了?”叶书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钟扬指了指墙上的地图:“在小阎昨天分析划定的那个范围内,距离烟花爆竹厂不远,是一家招待所。”
昨天他们散会以后,市局的其他公安干警们根据阎政屿提供的心理侧写和地理范围,重点筛查了烟花厂附近可以住宿的地方。
排查人员是拿着郭禽出狱时拍的照片去询问的,郭禽出狱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人没有什么变化,那家招待所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看了看照片,脸上还带着几分嫌弃:“就八月十来号左右吧,这个小伙子还带着个挺秀气的姑娘来住店住了,差不多一个礼拜。”
“看着挺好的,大小伙子,大姑娘,可结果把我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弄的什么东西好,一股子鞭炮的味儿,特别的呛人。”
老板娘说着话,还用手扇了扇鼻子:“窗户开了好几天,这个味道都散不出去,那房间到现在都空着呢,真是晦气。”
钟扬眯着眼睛说:“段工接到消息,早饭都没吃,就带着人赶过去了,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出结果。”
果不其然,下午的时候,段肇兴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重案组的办公室。
“都在呢呀,”段肇兴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也顾不上放下,就直接开口了:“妥了妥了,现在可是铁证如山。”
他身旁跟着的一个年轻公安立马从他手里接过了箱子,然后由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安跑过来,拉开了一把椅子:“段工,您坐下慢慢说。”
段肇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示意跟着他的小年轻把勘探箱打开:“我给你们说,那个招待所203号房间,我一进去就闻到了氧化剂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仔细的把那个屋子都给勘察了一遍,床底下和窗台下的墙角处全部都找到了一些炸药粉末。
段肇兴取出了好几个密封好的透明正物袋:“你们看,这些是从招待所的房间里面提取出来的。”
随后,他又拿出了几个标签不同的袋子:“这些是从爆炸案发现场提取到的。”
他把两份物证袋并排放在桌子上,又拿出了一叠纸质的报告:“两份样本在颜色,颗粒大小分布,晶体形状,都有高度的相似性。”
“我们还对两份样本进行了化学检验,”段肇兴抽出一份报告,指着上面呈现阳性的字迹说道:“两个样本的显色反应结果完全一致。”
段肇兴在说到专业领域的时候,眼睛都在放着光:“样本里的氯,钾,氧,硫等元素的含量也是高度一致。”
“所以……”段肇兴说出了最后的结论:“综合所有的检验结果,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招待所的203房间就是郭禽制造出炸药的第一现场。”
叶书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捏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唉……”
钟扬站了起来,走到段肇兴的面前,伸出手用力的和他握了握:“段工,辛苦了,这份报告来得太及时,太关键了。”
段肇兴轻轻笑了笑:“应该的,能够找到证据和线索比什么都强。”
阎政屿看着这份鉴定报告,微微闭上了眼睛,眼前仿佛浮现了案发那天的场景。
七夕当天,节日的气氛非常浓烈,街边有不少卖花的,红色的玫瑰显得格外漂亮。
郭禽用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一大捧鲜艳的红玫瑰,递给了任五妹。
任五妹抱着花,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禽哥,我们今天去哪?”
郭禽一手提着装着炸药的箱子,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任五妹的手,笑容比以往更加的温柔:“带你去个最好的地方看烟花,坐公交车去。”
他们已经提前打听好了,3路公交车会在晚上七点左右,经过最繁华的市中心,路过百货大楼和人民广场。
那里正是烟花表演的地点,郭禽计算过时间,烟花在七点开始燃放。
六点四十左右,郭禽带着任五妹上了3路公交车,郭禽径直走向了车厢的最后排,选了左边靠窗的两个位置。
任五妹抱着那捧醒目的红玫瑰,依偎在他身边。
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准备去约会过节的小情侣,只是女孩手里的花格外的多,格外的红。
售票员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目光在那捧红玫瑰上停留了好一会,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车子缓缓的向前行驶,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成了一条条彩色的河,时间一分一秒的逼近了七点。
任五妹轻轻碰了碰郭禽的胳膊,指着窗外:“禽哥,你看,是不是要开始了?”
郭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车子正驶近了人民广场的区域,远处开阔的天空中,突然窜起一道亮光。
一朵硕大的,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开,照亮了半边天幕。
“开始啦。”任五妹兴奋的低呼了一声,整张脸几乎都贴在了车窗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面映照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彩色光芒。
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升了空,又炸开,五彩斑斓,光华流转,将城市的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公交车恰好驶到了最佳的观赏路段,速度都放慢了些。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被窗外的盛景吸引,纷纷扭头观看,不断的发出几声赞叹。
任五妹回过头,对郭禽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如同落进了星辰一般:“禽哥,好漂亮啊,真好看。”
郭禽看着她被烟花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
他也笑了。
“嗯,好看。”郭禽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脚边的箱子。
里头装着他做好的炸药,引线被他缩的极短,打火机就装在他的裤兜里,只要点燃,就会在瞬间炸开。
窗外,又一波密集的烟花腾空而起,交织成了一片绚烂的光雨。
片刻之后,烟花结束了,售票员大姐收回了目光,又朝着他们两个人看了过来,郭禽还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就在售票员低下头,准备给刚上车的乘客们检票的时候,郭禽迅速的从裤兜里掏出了打火机。
“咔哒。”
一声轻响,郭禽按动了打火机。
车上的乘客们还沉浸在刚才漂亮的烟花秀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道声响。
郭禽毫不犹豫的将火苗凑近了箱子,对准了他特意留出来的那半截引线。
“嗤——”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逸了出来,但很快就又被窗外飘来的烟火味给掩盖了。
郭禽迅速把打火机装回了裤兜里,双手同时握紧了任五妹的手。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了任五妹。
任五妹也望着他,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我不怕。”
下一刻——
轰!!!!!!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之后,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公交车。
靠近爆炸中心的人被炸的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宛若是一场盛大的人体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