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阎政屿那双宛若清潭一般的眼睛里潋滟着清波,亮得惊人:“和系统内部犯罪记录数据库进行交叉对比。”
“行,”雷彻行眨了眨眼:“咱们去调一下最近两年刚出狱的, 有过暴力犯罪, 或者可能接触过爆破知识的有前科人员, 年龄在20岁到25岁之间。”
在雷彻行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阎政屿忽然又喊住了他:“雷哥, 我记得咱们局里有两台电脑,数据应该都输入进去了吧?”
雷彻行目光扫过来,迟疑着说:“有是有……”
“不过……”他微微蹙了蹙眉:“那东西精细的很,操作也很复杂,你会用吗?”
现在公安系统内部用的基本上全部都是纸质档案, 电脑虽然引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只不过并未曾大面积的普及开来, 一线侦查所依靠的还是人力。
所以目前大部分的公安干警对于电脑都是不太会使用的。
迎着雷彻行的目光,阎政屿胡编乱造的话语脱口而出:“以前在江州参加过省厅组织的刑侦技术培训,接触过一些基础的操作, 可以试一试。”
阎政屿这话说的一本正经, 理直气壮。
反正雷彻行也不可能跑去江州调查这件事情的真伪。
雷彻行长眉一挑, 略带着些惊喜的看着阎政屿:“你小子可以啊,连电脑都会。”
他抬手拍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 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等着,我去给你申请去。”
雷彻行转身走了出去,阎政屿则是将视线投向了金婧:“金法医,麻烦你把这七具尸体的血液数据资料给我一份。”
“好, ”金婧点了点头:“稍微等我一下。”
片刻之后, 金婧将一个档案袋递了过来:“诺, 都在这里了。”
阎政屿接过档案袋,郑重道谢:“谢谢,辛苦了。”
金婧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要是真能找到他们的身份,也算是个好事。”
每次看着这些被炸的支离破碎的尸块,金婧的心里就有一些难受。
他们都是人,也都该有一个名字。
这边,雷彻行喊上了潭敬昭一起去搬电脑,当两个人把那台电脑从技术科那边请过来的时候,场面着实是有些壮观。
“让让,让一让,都让一让啊,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潭敬昭粗重的喘息声,在走廊里隔着老远就能听得到。
阎政屿闻声走出办公室,就看到潭敬昭双手抱着电脑的主机,正一步一步的挪过来。
这台电脑和阎政屿记忆中的主机完全不一样。
它有着一个巨大的,向外凸出的屁股,整个主机看起来像是个笨重的行李箱,保守估计得有二十公斤以上。
潭敬昭身高体壮,一身腱子肉,平时搬个百来斤的东西都不在话下,但抱着这个铁疙瘩,也还是走得哼哧带喘的,额头上甚至还冒了些汗。
雷彻行跟在他的后面,拿了一些其他的零件。
“我的老天爷……”叶书愉也从办公室里探出了头,看到这阵仗,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潭哥,你这搬的是电脑还是石头啊?”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潭敬昭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后,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手臂,还有些喘着粗气:“这玩意儿比我们冬天腌酸菜的大石头缸子还要沉,我都要怀疑里面装的是砖头了。”
颜韵看着这台电脑,秀气的眉毛扬了扬:“这个好像很贵重啊?”
“何止是贵重,”雷彻行想着借电脑时聂明远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聂队说这是市局去年才配的,借出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能弄坏了。”
“不过……”颜韵凑近观察了一下,有些不解的问道:“你们借这个干啥?”
雷彻行好心解释了一句:“政屿要用。”
“厉害啊,”潭敬昭伸手一巴掌拍在了阎政屿的背上:“我以前见过技术科的搞这玩意儿,屏幕上全是代码,看的我头晕眼花的。”
潭敬昭手下的力气不小,拍的阎政屿一个闷哼,他默默的搬着凳子坐的离潭敬昭远了一些。
这家伙说话细声细语,可手上却是个没轻没重的。
一切连接妥当,阎政屿按下了主机正面的电源按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敲入了一串串指令。
其他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站在阎政屿的身后,紧盯着电脑的屏幕。
整个办公室里都变得极其的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所带来的咔嗒声响。
阎政屿原本想的是直接把郭禽入狱的信息找出来,然后和现在的血液样本进行一个对比。
毕竟现在犯人出狱的时候,是需要进行留档的,按照郭禽头顶上的血字来推断,他出狱的时间就是在今年,信息都是比较新的。
是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他,就没办法直接找了,于是只能按照常规操作去匹配。
现在的电脑运行速度很慢,要在数据库里面精准的匹配到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
毕竟每一具尸体的血型,酶形检测值等信息全部都要反反复复的核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开始还聚精会神盯着电脑的众人已经四下散开了,只剩下雷彻行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甚至有人都打起了退堂鼓,觉得凶手以前可能并没有犯过案,毕竟这只是阎政屿的一个猜测而已。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尖锐而又急促的提示音突然从电脑音箱里传了出来。
“滴滴滴——”
“滴滴滴——”
这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几乎让所有人都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潭敬昭一个箭步冲过来:“咋回事儿,电脑坏了?”
颜韵有些无语的瞥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应该是有情况了吧?”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了右手,那根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在了电脑屏幕上几行加粗的字体:“匹配到了。”
【匹配成功】
【记录编号:018(无名男尸18号)】
【与出狱人员记录编号:047(郭禽,男,24岁,1991年6月20日出狱)】
【血液特征匹配度:高度吻合】
【建议人工复核】
“我嘞个去,”潭敬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里头几乎都能够塞下一个鸡蛋了:“这还真是有前科啊?”
“二十四岁……”叶书愉念着电脑上郭禽的信息,声音有些颤抖:“十年前就杀了人,这不是妥妥的反社会人格吗?”
颜韵深吸一口气:“所以……他真的很有可能就是……”
“很可能就是制造了这起爆炸的凶手。”雷彻行接过了话头,眉眼间一片凛冽。
现在发现的这些信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十四岁的杀人凶手,入狱改造了十年之后,非但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是在出狱几个月之后,又制造了一起大规模的爆炸袭击案件。
造成了18人死亡,22人受伤的结果。
他自己也没了一条命……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这样一种几乎和世界同归于尽的方式?
既然已经知道了第18号尸体的名字,便可以把他的生平都给调取出来了。
阎政屿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郭禽所有的资料便都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郭禽,1967年生人,十年前他所杀害的那个人,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名字叫做方丽梅。
而他之所以杀死这个女人,是为了保护一个叫任五妹的女孩,那一年,郭禽14岁,任五妹11岁。
资料的最上面是郭禽入狱时候的照片,他浑身瘦骨嶙峋,眼神空洞,穿着过大的的囚服,站在标有身高刻度线的墙壁前。
十四岁的郭禽,身高只有一米五。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孩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枯井一样,看不到任何的光亮。
这和大部分的罪犯的面孔都有些不同,没有凶狠,没有狡诈,甚至是有些……可怜。
这个时候还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所以郭禽即使只有14岁,杀了人也是要坐牢的。
事情还要从1979年说起。
那年的夏天来的格外的早,蝉鸣不断的撕扯着闷热的空气,几乎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烦躁。
对于12岁的郭禽来说,夏天是一个值得高兴的季节。
因为夏天意味着他不用再在寒夜里瑟瑟发抖,意味着他也不用再面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冻死的危险。
郭禽是一个流浪儿。
他每天都赤着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他脚底的老茧很厚,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汗衫,袖口和领口早就磨出了毛边,还沾着各种可疑的污渍,但郭禽很开心,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赤着上身了。
郭禽整个人都很瘦,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瘦,而是一种类似于野狗一般的精悍的瘦。
他腰腹处的肋骨隐约可见,但手臂和小腿上却有一些紧实的肌肉,这是他常年翻拣重物和奔跑而炼成的。
郭禽的家是一个废弃的桥洞,桥洞下面堆着些破烂的家具和建筑垃圾,他清理出了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用捡来的硬纸板和破麻袋铺了个床。
床旁边还用砖头垒了个小灶,偶尔能捡到些煤渣用来生火煮点东西。
这桥洞冬冷夏热,雨季还会渗水,但比起睡在完全露天的地方,已经算的上是个安乐窝了。
这天下午,郭禽照例在附近的几个垃圾堆和国营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转悠。
他的运气非常不错,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到了半个还算新鲜的馒头,虽然沾了点灰,但拍打拍打就能吃。
而且又在另一个垃圾堆里找到一件没有破的背心,料子也很好,洗洗就能穿。
郭禽把馒头小心的揣进怀里,将背心搭在肩上,一步一步的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走到桥洞边缘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郭禽停下脚步,警惕的朝里面望了过去。
就在他用旧纸板搭着的床的不远处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郭禽对年龄没什么概念,女孩身上的衣服比他的还要破,一件洗得发白的上衣上面打了至少五六个补丁,裤子是一条灰色的牛仔裤,非常不合身,裤腿卷起来了好几道。
女孩赤着脚,脚上全是黑泥和细小的伤口。
头发枯黄,乱糟糟的扎成了两个勉强能看出是辫子的形状,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郭禽头一次没有将闯入他的地盘的人给赶出去。
因为女孩裸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全是纵横交错,新旧叠加,层层叠叠的伤痕。
她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微微耸动着。
郭禽开始听到的那细弱的呜咽声就是从她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的。
郭禽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桥洞的外面是另外一个世界,哪里鲜活,嘈杂,充满生机。
桥洞的里头光线沉昏,空气凝滞,只有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叠在一起的馊味儿。
郭禽一直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他一个这样。
可现在……
出现了一个比他还要惨的小女孩。
鬼使神差的,郭禽并没有厉声呵斥,反而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你是谁?”
女孩抬头看到郭禽,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不断的向后瑟缩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把满是伤痕的手臂抱得更紧。
郭禽停下了脚步。
他不再靠近,就在离女孩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郭禽想了想,伸出手摊开掌心,将那半个馒头递了过去。
馒头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带着点儿体温,表面的灰尘被他拍打过,露出了里面还算白净柔软的部分。
女孩儿没有动,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半个馒头上。
郭禽甚至清晰的听到了她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
她也饿。
和他一样。
郭禽嘴唇蠕动了一下,再次吐出了两个字眼:“吃吧。”
女孩依旧僵持着没有伸手,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个馒头。
郭禽皱了皱眉,半晌之后,他把馒头拿到自己的嘴边,小心的咬了一口,慢慢的咀嚼了起来。
将那一小口的馒头完全吞咽下去,他又把馒头从中间掰开,将稍微多的那一半再次朝女孩递了过去。
这次,女孩没有拒绝,她颤抖着伸出手,飞快的抓过那半块馒头,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甚至噎的有些伸脖子。
郭禽没再说话,挑了个离女孩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小口小口的吃着自己的那一半馒头。
女孩很快就吃完了,甚至连手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郭禽,又迅速的低下了头,手指紧张的绞着衣角。
“你……住哪儿?”郭禽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女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郭禽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伤痕处:“家里人打你?”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郭禽有些明白了,便不再过问,只是沉默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了指自己用木板搭着的床:“你可以睡。”
女孩抬起眼,怯生生地看向了他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犹豫。
郭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要是不睡,那我可就睡了。”
女孩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张床。
她躺在了里面,扯过了破烂的被子盖上。
女孩实在是太瘦了,盖着被子都看不到什么凸起,就仿佛那张床上未曾有过人一般。
郭禽摇了摇头,用捡来的小破铁罐开始煮一些菜叶子,他本来打算吃半个馒头就够了的,可现在多了一个人……
女孩睡了没一会儿就醒了,她半撑着身子,瞧着那个正冒着热气的小铁罐,夕阳橘红色的光从桥洞的另一端斜射进来,给女孩脏兮兮的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郭禽很快就把菜汤煮好了,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自己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然后自顾自的喝起了自己碗里的汤。
女孩看了看他,胆子比之前大了许多,小步走过来,端起碗开始呼噜呼噜的喝汤。
从那天起,桥洞下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们很少说话,郭禽本来就不爱说话,女孩更是沉默得像块石头一样。
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是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时候女孩不在桥洞底下过夜,郭禽也从来不问。
后来,郭禽知道了女孩的名字,但却并不是他主动问的。
那是几个附近住着的男孩跑来桥洞这边探险,发现了他们,男孩们骂他们小要饭的,臭垃圾,还朝他们扔石子。
郭禽把女孩护在身后,捡起地上的砖头要跟他们拼命,那些孩子才骂骂咧咧的跑了。
其中一个在跑之前,指着女孩尖声叫道:“任五妹,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克爹克妈的扫把星!”
任五妹。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五妹……是在家里排行第五吗?那前面四个呢?
任是姓?她真的……有一个家?
但郭禽并没有过多的过问,日子还和之前一样的过着,郭禽负责找到食物和有用的东西,赶走可能的危险,任五妹就尽可能的把他们的家收拾的规整一些。
她还会用捡来的碎布把郭禽衣服上破的厉害的地方给缝一缝,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线头也乱七八糟,但是郭禽很高兴。
只是,这样的日子,都短暂的仿佛是一种奢侈。
一个初秋的傍晚,天气已经转凉了,郭禽用捡来的几块木板和破塑料布努力想把桥洞漏风的地方堵一堵。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阵阵破碎的抽泣。
他回头就看到任五妹跌跌撞撞的跑进了桥洞。
她身上的衣服比平时更破了,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大口子,脸上有明显的红肿指印,嘴角还渗着血。
她跑得太急,被脚下的碎石头绊了一下,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郭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冲过去想要把任五妹扶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的一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抽气。
郭禽的声音低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谁打的?”
任五妹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像决了堤般不断的涌了出来:“是……是爸妈……”
她断断续续的哭着说,有些语无伦次:“弟弟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他们说是我没看好弟弟……”
郭禽蹲在任五妹的身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有家?”他艰难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任五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的向郭禽讲述了她的身世。
她是被亲生父母卖掉的。
亲生父母生了五个女儿,她是老五,生下来就是一个多余的负担。
任洪和方丽梅这夫妻俩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听说收养一个女孩能压子,带来男孩。
于是,任五妹就来到了任家。
一开始的时候,养父母对她还算可以,至少能吃饱穿暖,也不打不骂。
她战战兢兢的享受着这短暂的幸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的讨好任洪和方丽梅,希望自己能真的有个家。
可收养任五妹两年后,方丽梅真的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取名为任家宝。
任五妹的使命完成了,于是,她的存在从可能带来儿子的福星变成了白吃白喝的多余累赘。
饭桌上的好饭好菜再也没有了她的份,新衣服更是想都别想,家务活全部都落到了任五妹的头上。
她不仅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带那个哭闹不休的弟弟。
只要稍有差错,等待她的就是养母的巴掌和掐拧,或者养父的皮带。
今天任家宝自己到处乱跑,撞到了桌角,把头给磕破了。
任五妹不断的抽泣着:“他们……说我是故意的,说我嫉妒弟弟……”
方丽梅抓着任五妹衣领就直接抽了她好几个嘴巴,任洪一顿用脚踹。
任五妹都以为她快要死掉了。
直到那夫妻两人打累了,带着任家宝出去吃饭,任五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出来找郭禽。
她努力的为自己辩解着:“我没有嫉妒弟弟,我真的没有……”
郭禽听着这些话,胸腔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那火不断的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他看着任五妹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样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郭禽想保护她,像真正的哥哥一样保护她。
可他拿什么保护呢?
他自己还是个朝不保夕的流浪儿,没有力量,也没有钱,甚至没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郭禽伸出手想要拍拍任五妹的背安慰她,手悬在半空中,却不知道要怎么落下去。
最后,他只是僵硬的用自己脏兮兮的袖口,轻轻擦了擦任五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
“别回去了,”郭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就住在这儿,我……我找吃的,养你。”
任五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郭禽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不行的……他们会找我,而且……弟弟……弟弟晚上要人看着……”
她以前也不是没想过离开这个家,可是她是上了任家的户口的,任洪和方丽梅对她有监护的能力,她根本无处可逃。
即便那个家是个地狱,她也只能习惯在那里呼吸。
那天,郭禽把自己藏起来的一直舍不得吃的一块硬糖给了任五妹。
糖纸已经磨损褪色了,糖也有些化掉,但任五妹吃的很开心,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的那一刻,她红肿的眼睛都微微弯了一下。
郭禽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头不断的发誓。
等他再长大一些,有力气了,一定要带任五妹离开这里。
然而,命运却并未给予他们成长的时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任五妹身体也开始发育了,她察觉到养父任洪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嫌弃和冷漠,而是一种让她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的粘腻和窥视。
任洪会在任五妹换衣服的时候,毫无征兆的推门进来,目光在她刚刚开始发育的,青涩的身体上逡巡。
会在任五妹洗澡的时候,突然拧动卫生间的门把手,或者透过门缝往里看。
会不经意的在任五妹做家务的时候从后面靠近,把身体紧紧的贴着她,呼吸不断的喷在她的脖子上。
任五妹害怕极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找到了养母方丽梅,结结巴巴的说了自己的恐惧。
她天真的以为,同为女性,养母方丽梅会理解她,会保护她。
可方丽梅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安慰,更没有询问细节,而是抬手就给了任五妹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小贱蹄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诬陷人了啊?”方丽梅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割着任五妹的耳膜:“你爸看你几眼怎么了?你身上哪块肉不是我们任家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把你养这么大,看看还不行了?”
任五妹几乎听不进去方丽梅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看得到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我看就是你心里有鬼,自己起了骚心思,还敢倒打一耙,赶紧滚去干活,再让我听见你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后来,任五妹十一岁了,身体发生了更明显的变化,她也迎来了初潮。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天空中难得的出了太阳,方丽梅带着宝贝儿子任家宝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了。
任五妹一个人在厨房里,踮着脚费劲的清洗着一大盆碗筷。
洗碗的水很凉,刺的她手上的冻疮又痛又痒。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了过来,那声音很重,带着一种让她汗毛倒竖的急促感。
任五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粗壮油腻的手臂就从后面猝不及防的环住了她的腰,任洪身上的汗臭和烟味从四面八方将任五妹给牢牢裹挟住了。
任五妹用尽全力的嘶喊着:“你放开我!放开!”
极致的恐惧让她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不断的尖叫着,拼命的挣扎,双脚胡乱那踢蹬,打翻了旁边的水盆,脏水泼了一地。
任洪被任五妹激烈的反抗激怒了,他低吼了一声,一手仍然死死的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抡起来,照着任五妹的脸和头就是几个狠狠的耳光。
“啪!啪!啪!”
耳光又重又响,任五妹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嗡嗡的鸣响,刹那间便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任洪趁机将任五妹拖离了水池边,粗暴的把她按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任五妹徒劳的挣扎着,踢打着,但力量实在是太过于悬殊。
她只能看着任洪那张因欲望和暴力而扭曲狰狞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刺啦——”
单薄的旧衣服被轻而易举的撕裂,冬日里寒冷的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世界在任五妹的眼中不断旋转,崩塌。
头顶上布满油污的天花板不断的晃动着,投下一片斑驳扭曲的光影。
疼痛,恶心,恐惧,屈辱……
无数种尖锐的感觉不断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任五妹寸寸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终于离开了。
任洪满足的喘息着,他系好裤子后看也没看像破布娃娃一样蜷缩着的任五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了厨房去找吃的。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任五妹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进了卫生间。
她拧开了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打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她拼了命的搓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
可那种肮脏的感觉仿佛已经渗进了血肉里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死寂,嘴角带着血渍,脖子上,胸口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牙印。
任五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很想笑。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再次充满了血腥味。
不久之后,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方丽梅逗弄儿子的说笑声。
她听到脚步声走进了客厅,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是方丽梅陡然拔高的尖利刺耳的嗓音:“任洪!你……你干什么了?!”
没有听到任洪的回答,卫生间外却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砸门声。
“砰!砰!砰!”
方丽梅用力捶打着卫生间的门,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任五妹!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货!给我滚出来!快点开门!”
任五妹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到了地上,她双手抱着膝盖,把脸深深的埋了进去。
方丽梅见任五妹不开门,直接用一把榔头砸坏了卫生间的门锁,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当她看到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任五妹的时候,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更甚的怒火和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般的扭曲的嫉恨。
她一把抓住任五妹湿漉漉的头发,粗暴的将她拖出了卫生间。
任洪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般的看着,甚至还带着点餍足后的悠闲。
他们的儿子任家宝被这一幕吓到了,哇哇大哭了起来。
可方丽梅却充耳不闻,她拖着任五妹,一直拖到了门口。
然后突然的拉开了房门,在任五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用力将她推搡了出去,然后又用力的将门给关上了。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小骚货,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男人了,甚至还勾引到家里来了,我养了个白眼狼,祸害啊……”
方丽梅站在门口,叉着腰,尖利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
一扇扇的房门被打开了。
邻居们纷纷探出了头来,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神色。
“真是造孽哦……”
“平时看着挺老实一孩子……”
“啧啧,身上那些伤……”
“老任他们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
“说不定真是她自己……”
……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一双双目光如同实质的刀片一样,将任五妹本就不堪的尊严和身体,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方丽梅尖锐的话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任五妹死死地束缚在耻辱的刑台上,任人观赏。
任五妹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死死的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了皮肉里。
她感觉不到地面上的凉,甚至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
她只想死。
如果刚才就被方丽梅打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干净了,死了……也就不用再挨打了……
可任五妹还是想要再见郭禽一面。
哪怕只是和他告个别。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挡住了那些落在任五妹身上的视线。
那是一个女人,任五妹见过她,就住在他们这个院子里,一向和方丽梅不太对付。
她将一件带着皂角味道的旧外套轻轻的披在了任五妹赤裸着的身上。
那件衣裳很大,几乎可以把任五妹从头到脚的都给包起来。
女人迅速的拉着任五妹的胳膊,然后对方立梅说:“孩子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错,你也不能这样……”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丽梅给飞快的怼回去了:“你干什么?!”
方丽梅几步冲过来,指着女人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了对方的脸上:“你少在这儿充好人了,你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吗?老娘告诉你,当心这小骚蹄子转头就把你家男人也给勾引了,到时候你可别哭都没地方哭去!”
女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迫。
周围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她的身上,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女人退缩了,她松开了扶着任五妹的手,眼神躲闪着:“我……我就是看孩子可怜……地上太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完全听不见了。
女人不敢再看任五妹,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丽梅得意的冷哼了一声,又骂了几句,直到任家宝哭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才终于回了屋。
任五妹紧紧的裹着身上的那件旧外套,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夜风很凉,吹干了任五妹脸上未尽的泪痕。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赤脚踩着冻的发硬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的。
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棚户区,眼前就是郭禽所居住的桥洞。
里面没有光亮,一片寂静,郭禽很大概是睡了。
任五妹站在洞口,望着里面深沉的黑暗,忽然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
她就这么站着,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
“五妹?”
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愕从桥洞里传了出来。
郭禽原本躺在破麻袋上,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桥洞顶,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不安。
直到听到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郭禽一出来,就看到了任五妹摇摇欲坠的身影。
当他看清楚任五妹此时的样子的时候,一颗心狠狠的沉了下去,他抓住任五妹的手臂,触感一片冰凉:“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任洪那个王八蛋?!”
郭禽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戾气,几乎是嘶吼出声:“我去杀了他!”
任五妹似乎终于从梦游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她看着郭禽的脸,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了下来。
看到任五妹哭的这么伤心,郭禽更加心慌了。
他把她拉进了桥洞,按坐在铺位上,用自己那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紧紧裹住她冰冷发抖的身体。
郭禽声音微微颤抖着:“别怕,五妹别怕,我在这儿呢,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任五妹只是哭,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只是不断的重复着:“我脏……洗不干净,我要死了……”
“不要胡说八道,”郭禽按着任五妹消瘦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许死,你还有我呢,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不会。”
从任五妹破碎的语句和极度崩溃的状态里,郭禽差不多已经能够猜测的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拳头捏的嘎吱作响,牙齿咬得几乎要碎裂了,一股想要杀人的暴戾冲动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阵阵发红。
可他不能吓着任五妹。
郭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哪都不要去了,任家也不准再回去。”
任五妹点了点头,全身心的信赖着郭禽,哭累了,她便蜷缩在破被子里睡着了。
郭禽看着任五妹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的小脸,眼里闪过了一丝决绝,他知道,光是言语安慰是没有用的。
任洪和方丽梅只要活着,就还能掌控任五妹,这种噩梦就永远不会有尽头。
今天任五妹跑到他这里来。
那明天呢?
下一次呢?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不断的在郭禽脑海当中形成了。
他之前流浪的时候听几个老乞丐闲聊过,之前有一个叫花子因为吃了发霉的红色的米,很快就死掉了。
因为那种红色的东西是霉菌,有剧毒。
接下来的几天,郭禽到处去翻垃圾桶,终于在一个拾荒的老头那里,用一点毛票换来了一小袋颜色发红的米粒,一打开袋子,一股刺鼻的霉味就扑面而来了。
郭禽在这两年里,已经摸清楚了任洪一家吃饭的规律,因此找了个白天没人的时候,把那袋稍微清洗了一下的发霉的米,和原本米缸里的白米混合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他回到桥洞看着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笑容的任五妹,也忍不住勾唇笑了:“快了,就快了。”
第二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郭禽就独自一人来到了任家的附近,他躲在一个隐蔽的墙角,期待着任家一家三口都死于非命的情形。
只要他们都死了,任五妹也就自由了。
但是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却始终没有任何的动静。
日上三竿的时候,郭禽竟然看到了带着任家宝回来任洪。
郭禽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的盯着前方的两个人,牙齿咬得嘎吱作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任洪和任家宝为什么不在家?
却原来,任洪昨天晚上去找朋友喝酒了,他又想给朋友炫耀一下自己聪慧的儿子,便带上了任家宝。
因此昨天晚上,只有方丽梅一个人在家吃晚饭。
郭禽看着任洪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屋子,紧接着就传来了一阵骇人的尖叫:“丽梅?!丽梅你怎么了?!!”
不久之后,公安和医护人员赶到了现场,从里面抬出了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任洪抱着任金宝,两个人跟在后面拼命的哭着。
这样一起恶性的投毒案,公安立马就开展了调查,然后又因为任五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快的就查到了郭禽。
郭禽被带走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泪流满面的任五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帮任五妹解决后顾之忧,却没想到,偏偏留下了任洪这个禽兽。
但是郭禽不知道的是,任洪也因为强奸罪被起诉了,最终被判了十五年。
看完了郭禽的资料,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阵沉默当中。
阎政屿默默的在信息库里输入了任洪的名字,电脑很快就把信息筛选了出来。
任洪是1950年生人,1987年,因强奸罪入狱,目前还在服刑中。
叶书愉满脸的疑惑,她看着服刑中的那几个字眼,皱着眉头说道:“方丽梅死了,任洪还在坐牢,郭禽完全没有必要再搞这么一出爆炸啊。”
颜韵的想法和叶书愉差不多,她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好不容易出狱了,好好生活不好吗?”
当年他们都没有想过要寻死,怎么这会儿却突然又不想活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
雷彻行略微思索了一瞬,迟疑着说道:“或许……我们应该再查查这个任五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