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公交车的铁皮车体仿佛是被纸糊的玩具一样, 被轻而易举的撕碎了,随之又被爆炸的气流喷向了半空中。

车窗玻璃化作亿万颗闪烁着光芒的碎刃,呈放射状激射向了街道的两侧。

半个烧焦的手掌, 一颗圆润的眼珠, 半截鲜血淋漓的大腿……

尸体的碎骸被炸的到处都是, 挂在周围的车上和树上。

繁华的七夕之夜, 顷刻间化为了地狱般的修罗场。

短暂的死寂后, 更巨大的混乱爆发了。

“啊——!!!”

“爆炸了,车炸了!”

“救命啊——着火了——”

……

哭喊声,尖叫声,呼救声,奔跑的脚步声, 汽车刺耳的鸣笛声……

种种声响不断的交织着, 人们的耳边响起, 瞬间淹没了这片刚才还充满着甜蜜的街区。

大半个城市的交通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瘫痪,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撕破了一片嘈杂。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派出所和交通中队的民警, 红蓝色的警灯在烟火与霓虹的映照下疯狂的旋转着。

“封锁现场, 要快,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两百米拉起警戒线, 所有无关人员立刻疏散到线外!”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公安声嘶力竭的大吼着,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巨大的嘈杂声中,只能用手势继续指挥着下属。

现场的公安干警们强忍着心悸和巨大的不适,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他们用绳索和警示带, 拼命的拦截着试图靠近或者穿行的人群:“后退, 所有人都后退!千万不要靠近, 这里很危险!”

消防车艰难地穿过了混乱的街道来到了现场,面对着熊熊燃烧,随时可能会再次发生爆炸的公交车残骸,消防官兵们没有任何犹豫的跳下了车,迅速的铺开了水管,架起了水枪。

数道粗大的水龙咆哮着射向了烈焰,不断的蒸腾起更大团的白雾。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抬着担架,冲进了警戒线内,在公安和消防员们的协助下,首先给那些散落在爆炸核心区域外围,尚有生命迹象的伤员们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

处理完以后又迅速的抬上了救护车。

可因为七夕的活动,现场的人群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公安干警们已经拼尽全力疏导着完全乱套的车流和人群,喉咙都快要喊哑了,整个现场依旧十分的混乱。

基本在爆炸发生将近两个多小时以后,现场才终于被清理出来了。

伤员们都被转运去了附近的医院,没有波及到的车辆也都驶离,火势也被控制住了。

刑侦,技侦,法医等各路人马也陆续的赶到了现场。

爆炸中心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的几乎能挤出水来。

因为接下来,才是整个工作最难的地方。

他们需要清理那些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

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产生了无数的尸骸碎片,光是将这些分散在各地的尸块拼接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工程。

夜色已经很深了,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现场的公安干警们依旧在忙碌着。

一名脸上抹着黑灰的技侦人员气喘吁吁的走进了临时指挥所,声音嘶哑的汇报着:“报告,根据目前现场的初步推测,爆炸威力极大,疑似是车内的□□所导致的,但是具体的性质和当量还有待技术侦查。”

指挥部的负责人铁青着一张脸:“具体的伤亡情况呢?”

“非常……惨重,”旁边负责协调救护的公安低声说道:“完整的尸体……几乎没有,现场发现大量残缺人体组织,散布范围也极广,目前救出的重伤员有十七人,轻伤更多,还在统计,具体的死亡人数……需要时间……拼对。”

“拼对”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沉。

爆炸的核心区域,宛如一个血腥的屠场。

消防水龙冲刷过后,混合着血液,泥浆,油污和灰烬的地面,更加泥泞不堪。

市局刑侦总队和属地分局抽调来了的大批刑警,法医和痕检技术人员。

他们穿着高筒雨靴,戴着头套和口罩,在夜色中,开始了这项极其艰巨,也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现场清理与证据搜集工作。

“这边编号A-7区域,发现……疑似人类颅骨碎片,连带部分头皮组织。”一名年轻法医的声音从口罩后闷闷传来,带着几分颤抖。

他极其小心的用镊子将那块沾满污秽的碎片,夹进了一个标有编号的透明物证袋。

旁边负责记录的助手则是脸色苍白的记下位置和特征。

不远处,两名老刑警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的照射着一滩污浊的水洼。

“水里好像有东西……是半截手指,戴着戒指。”老刑警深吸了一口气,用专门的工具将其捞了起来,戒指已经完全变形了,但依稀能看出样式。

“B-3区,树枝上挂有大面积软组织,疑似胸腹部皮肤及肌肉,有衣物纤维附着。”技术员用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照固定后,才小心的将其取下。

“注意脚下,这里有个凹陷,里面可能有更多的碎片。”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法医蹲在几块相对较大的碳化组织块前,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断面和附着物:“爆炸瞬间的高温高热和冲击波把很多证据都破坏了,但还是要尽可能找,尽可能拼,要还原出受害者的信息。”

这其中,有不少公安干警都是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惨烈的现场,即使他们曾经经历过训练,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冲击依然难以避免。

有的公安们忍不住跑到了警戒线的外面去干呕,可他们吐完擦擦嘴,灌上两口水,便又默默的走回来继续工作了。

没人嘲笑他们,只有拍在肩膀上的无声安慰。

时间在沉重而缓慢的搜索中渐渐流逝。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艰苦工作,公安干警们一共在现场搜索出来了317袋人体残骸。

这些尸块后来被送往了法医中心,经过拼凑以后,确认了共有18具尸体。

在法医们将这些搜集到的尸块进行拼凑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州市公安局,收到了一封任命函。

“小阎来了啊,坐。”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之后,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然后将一份盖着红头文件印章的通知推到了阎政屿的面前。

阎政屿顺手接过,目光迅速的扫过了标题和内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京都特大公交车爆炸案你也听说了吧?”周守谦目光直视着阎政屿,里面含着浅笑:“死亡人数非常多,现场也极其惨烈,部里牵头,从全国范围内抽调有经验,有能力的刑侦骨干,成立联合专案组,全力攻坚。”

“咱们田局推荐了你,”周守谦指了指那份通知:“现在任命通知下来了,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京都报到。”

“时间紧,任务重,性质……你也明白,”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去了以后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江州的脸。”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特大爆炸案那几个字眼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纸张的边缘。

这个案子……他曾经大致了解过。

那是在前一世的时候,他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阎政屿刚一进刑侦大队,就被安排了一个师父,师傅的行事风格就像他的名字雷彻行一样的雷厉风行。

这个案子是雷彻行参与侦办的第一个特大案件,整个案子耗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却始终没有调查明白,无奈之下只能留档封存。

可这一封,就封了二十多年,以至于雷彻行一直放不下,在后来给阎政屿讲过很多遍。

阎政屿微微抿着唇,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他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来到了一个书本中的世界,和他原本现实中的世界是完全割裂的。

可如果在这个世界里头也有这样一个公交车爆炸案。

那么前世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他所经历的那些事……

会不会也都再次上演?

周守谦看到阎政屿低头在思索着什么,还以为是他不太愿意,不由得将声音提高了一些:“小阎啊,这既是命令,也是对你的信任。”

“你来了咱们二队以后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去京都处理更复杂的案子,是你的责任,也是机会。”

周守谦微微顿了顿,语气缓了缓,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关切:“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案件棘手,压力肯定也很大,你要注意安全,也多跟那边的同志们学习学习,有任何的困难,随时都可以打电话回来,江州刑侦大队,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阎政屿沉默了几秒,将任命函仔细的折好,放入口袋,站起身向周守谦敬了一个标准的礼:“是,周队,我明白的,保证完成任务。”

周守谦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阎政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去吧,跟队里的兄弟们好好告个别。”

拿着这薄薄的一张任命函回到办公室,还没等阎政屿开口,正对着他坐着的赵铁柱就直接嚷嚷起来:“周队找你啥事啊?还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下意识的投过了视线。

阎政屿把任命函递了过去,缓缓开口道:“我接到任命函,要去京都了。”

“啥?”赵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报告滑到了桌上都没察觉:“去京都?干啥去啊?出差还是学习?”

“不是出差,调走,”阎政屿指了指任命函:“京都那边发生了特大爆炸案,部里抽调人手成立专案组。”

“特大爆炸案?是……是七夕那天晚上公交车那个?”于泽的反应很快,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近期内部通报里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脸上露出几分震惊之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最高级别的案件,最残酷的现场,最大的压力。

赵铁柱第一个蹦了起来,那双虎目瞪得更大了一些:“我滴个乖乖,部里直接抽调啊,你这……是要高升啦!”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干啥呢?这可是喜事,大喜事!”

“确实是喜事,”陈振宇腰上的伤差不多已经养好了,他凑了过来,满心满眼都是对阎政屿的敬佩:“阎队,你去了以后可要给咱们江州刑侦争光啊,让京都的同行们也看看,咱们这里也有神探。”

任闻的话少,他只是用力的点着头,附和了几声陈振宇:“是啊,阎队可是很厉害的。”

于泽的情绪则是复杂的多,他跟着阎政屿破了不少案子了,阎政屿在他的心中,亦师亦友亦兄弟。

突然要走了,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阎队……这么快就要走啊?那边……那边案子肯定特别难,你……”

于泽说着话,又想起了彭福庆案子里阎政屿手上的伤:“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可不能再受伤了。”

“是啊阎队,怎么就要走了呢,我还想跟你多学几手呢。”

“阎队,去了京都,可别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啊。”

“就是,记得要常打电话回来。”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小小的办公室里开始有一些小小的伤感弥漫,但更多的还是真诚的祝福。

每个人的话语里,都透着对阎政屿能力的高度认可。

赵铁柱有些受不了这种离别的情绪,把任命函拍在桌子上,大声的说道:“行了行了,一个个大老爷们儿的都少在那儿哭哭啼啼,小阎这是去干大事,是好事,咱们得高兴。”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阎政屿:“不过小阎啊,你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了可不行,今天晚上必须请客,咱们好好给你饯行,咱们去国营饭店,找个包厢,不醉不归!”

对于赵铁柱的这番话,大家伙都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对对对,一定要践行!”

“请客请客,阎队请客!”

阎政屿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笑了笑,满脸的温柔:“行,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好嘞!”欢呼声几乎都要把房顶给掀翻了。

下了班,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了江州的国营饭店,要了个大包厢。

圆桌上很快就摆满了硬菜,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小鸡炖蘑菇……

甚至还要了几瓶好酒。

赵铁柱是活跃气氛的主力,菜刚一上齐,他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第一杯祝咱们小阎北上京都,旗开得胜,早日破获大案,扬名立万!”

“干杯!”

阎政屿不是一个爱酒的人,但此刻也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了。

“第二杯,”于泽站起来,脸已经有些红了:“敬阎队,谢谢阎队一直以来的教导和照顾,我……我一定努力,不给你丢人。”

他说得真诚,直接把一整杯酒给仰头干了。

“阎队,到了那边,有啥需要跑腿打听的,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阎队,保重身体啊。”

“阎队,记得常回来看看。”

……

祝福声此起彼伏的在不大的包厢里面响起。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回忆起了一起办案的点点滴滴,说到有趣的地方还哄堂大笑,提到危险的时候,又唏嘘不已。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阎政屿倒还清醒着,赵铁柱却已然是喝高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在打着摆子,阎政屿搀着他,慢慢的往宿舍的方向走。

夏夜的微风带来些许的凉意,吹到脸上,倒也让人清醒了几分。

回到宿舍的时候,阎政屿把赵铁柱扶在床上,找了个帕子用水浸透后又拧干,然后给赵铁柱擦了把脸,便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必要的书籍和资料……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动静。

阎政屿转过身,却发现赵铁柱不时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拿着一些东西一声不吭的塞进了阎政屿正在整理着的行李箱里。

阎政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赵铁柱:“你醒了,头还疼吗?”

“没事,就那点酒。”赵铁柱闷声回答了一句,又转过身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

“也不知道京都那边开放的怎么样了,你把这些都带着。”

江州地处于南方,开始下海经商做生意的人比较多,北边则要相对延迟一些,票据也依旧在使用中。

阎政屿也没有扭捏,直接就接了过来:“谢了啊。”

赵铁柱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豪气的话,可到了嘴边却又憋了回去。

只是很小声的嘀咕道:“真他娘的快啊,感觉你昨天才来,怎么眨眼间就又要走了?”

赵铁柱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还剩半包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

阎政屿轻声笑了笑:“都已经一年多了。”

赵铁柱抖了一下手里的烟头:“你小子,有的时候老成的都快要让人忘了你的年纪了,京都可不比咱这儿,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儿。”

“好,”阎政屿看着在灯光的映衬下,赵铁柱显得有些柔和的脸,轻声说道:“我都记得的。”

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它不像往常那样安静的趴着了,而是显得非常焦躁不安。

它在阎政屿的脚边转来转去,喉咙里不断的发出低低的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不停的拱着阎政屿的手。

阎政屿蹲下身,抱住队长毛茸茸的大脑袋,用力揉了揉它的耳朵和颈毛。

“队长,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的跟着柱子哥,要听话哦,好好看着家,也要好好出任务。”

“啧,”赵铁柱瞥了一眼队长:“他现在除了你的话,基本上可是谁都不听的。”

“队长很有灵性,”阎政屿微微垂着眼帘,目光极其柔和:“柱子哥,队长熟悉你的气味,你带着它,我也放心。”

随后,阎政屿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过……它可能会闹几天的别扭。”

“没事,多喂两根肉骨头就好了,”赵铁柱说着话,将视线转了过去:“队长,听见没有?以后你可就要跟着我混了。”

队长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在了前爪里,尾巴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算是回应,但情绪不是不高。

赵天柱轻叹了一声:“行吧,看起来还算听话,我保证给你养的膘肥体壮的,就是你可别去了京都见了大场面,回来以后嫌弃咱们队长土气啊。”

“怎么会?”阎政屿笑了笑:“就怕我回来的时候,队长不认识我了。”

赵铁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它不认识谁,也不会不认识你。”

收拾完行李,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数是赵铁柱在叮嘱阎政屿要注意这个,要注意那个,阎政屿也没有什么不耐烦,一一都应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阎政屿提着行李箱准备出门,门一开,却意外的发现孙梅,阎秀秀和赵耀军,三个人竟然等在门口。

阎政屿有些惊讶:“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孙梅手里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坛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圈却有些微红:“你这不是要去京都了嘛,那么远的地方,我和你柱子哥也帮不上啥忙,这是我腌的一点酱菜和咸鸭蛋。”

她不由分说的把坛子塞进了阎政屿的手里,坛子还很沉,带着她的体温:“你带着,到了那边,刚开始肯定忙,食堂要是吃不惯,可以就着这个下饭。”

阎政屿唇角勾了勾:“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啊,自己家里做的,不值什么钱。”孙梅摆了摆手,又把阎秀秀往前轻轻推了推。

阎秀秀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哥,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学习,你不用惦记我。”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一下阎政屿,又很快松开:“你也要注意安全。”

阎政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好。”

到了火车站,阎政屿没想到他竟然还看到了于泽,陈振宇和任闻三个人。

“你们怎么来了?”

于泽的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请假了啊,难不成只准柱子哥来送你就不准我们来了?”

他说着话,还故意瞥了旁边的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眼睛一瞪,随即又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啊。”

陈振宇忽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故意压低了声线:“阎政屿同志是去破案的,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这是……周队?”

见阎政屿认出来了,陈振宇模仿的越发的卖力,他绷着脸,努力学着周守谦说话的样子:“去送送也好,但是,下不为例啊!”

他把周守谦嫌弃又欣慰的劲学的惟妙惟肖,惹得大家纷纷笑了起来。

离别的伤感都一下子被彻底的冲淡了。

因为这时候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所以送行的人还是可以直接送到站台上的。

赵铁柱最后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一切顺利。”

随后,便看着阎政屿提着行李转身迈步上了火车。

走进车厢里,阎政屿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行李,透过窗户的玻璃朝外面看去。

赵铁柱牵着队长,孙梅揽着两个孩子,于泽,陈振宇,任闻踮着脚使劲的挥着手。

阎政屿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再见。”

一阵长鸣声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火车逐渐加速了起来,站台上面的人影迅速的向后退去,一点一点的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经过了两天一夜的颠簸,列车终于驶入了京都站。

阎政屿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了车,整个站台上人声鼎沸,比江州的火车站喧嚣了数倍。

阎政屿抬头看了一眼站内巨大的时钟,深吸了一口气,北方初秋的空气有些干燥。

没有多做停留,阎政屿按照调令上的地址来到了京都市公安局。

在门卫室仔细核对了证件和调令以后,一个年轻的公安领着阎政屿来到了一栋办公楼里办理手续。

这位干事姓刘,话比较多,也很是热心肠,他领着阎政屿填写了一些表格,办理了出入证,并且简单的告知了一些局里的基本规定。

“阎政屿同志,欢迎你来到京都,这个就是你的宿舍了,”刘干事站在3号楼的207房门前,打开门后,将一把贴着胶布编号的钥匙递了过来:“这个钥匙你收好。”

刘干事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你就先安顿一下,休息休息吧,下午三点的时候,请准时到主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集合,重案组的成员们会在那里碰头,我们刑侦支队的大队长聂明远也会亲自到场。”

阎政屿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明白,谢谢刘干事了。”

刘干事挥了挥手:“客气啥?那行……你就先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宿舍是典型的单身干警宿舍,筒子楼的结构,房间不算大,一床一桌一柜,外加一个脸盆架,但打扫得很干净。

窗外能看见公安局后院和远处一些老旧的居民楼。

阎政屿将行李放下,把孙梅给的酱菜坛子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存放,然后简单归置了一下随身物品。

桌面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闹钟,指针刚好过中午十二点。

连续的旅途奔波有些累,阎政屿没打算去吃中午饭,被褥也没有展开,就直接在木板上和衣睡了下来。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闹钟准时将阎政屿唤醒。

他拿了脸盆走到卫生间里接了盆水,洗干净脸后又理了一下头发,便拿上笔记本和笔,锁好门,朝着主楼走去了。

两点四十五分,阎政屿找到了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一阵低声的交谈。

阎政屿敲了敲门,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进来吧。”

此时的会议室里,坐着两名年轻的女警,听到脚步声后,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坐在靠外位置的女警留着齐耳的短发,头发乌黑柔顺,发尾整齐的贴在耳垂的下缘。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蓝色翻领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式样简洁的女式手表,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沉稳内敛。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女警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发绳是简单的黑色皮筋,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活力十足。

她的脸型比短发女警略圆一些,眉毛浓黑,眼睛很大,眼神非常灵动。

她穿着时下北方年轻女孩中流行的红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色圆领衫,看起来比短发女警更活泼外向,也显得英气勃勃。

两人的年龄看起来都在二十四五岁上下。

“你们好,”阎政屿率先开了口:“我是阎政屿,江州市局来的。”

短发女警率先站起了身,礼貌的微笑点头:“你好,阎政屿同志,我叫颜韵,来自顺德市刑侦支队,痕迹检验专业。”

马尾女警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又来了个战友呀,欢迎欢迎,我叫叶书愉,是松江市局刑侦大队的,主要搞侦查审讯,看你这架势,也是搞案子的吧?”

叶书愉说话的语速比较快,带着一些的北方口音,显得热情爽朗。

“是,”阎政屿和她们分别握了握手:“颜韵同志,叶书愉同志,幸会,以后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颜韵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说道:“指教不敢当,咱们都互相学习。”

“就是,能凑到一起办这大案子的,谁还没两把刷子?”叶书愉快人快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快坐吧,估计人还没齐呢。”

阎政屿在她们对面坐下,三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互相了解了一下来自哪里,何时到的京都。

正说着话,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实的男警。

他身高恐怕接近一米九了,肩膀非常宽阔,将身上的藏蓝色警服撑得鼓鼓囊囊,肌肉线条即使在制服下也隐约可见。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眉毛粗浓,眼神沉稳有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像一头充满力量的熊。

他也是北方人,来自工业重镇奉天市局,以处理暴力案件和追捕著称,名叫潭敬昭。

这人话不多,只是朝室内的三人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奉天,潭敬昭。”

随后便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下来。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个与潭敬昭形成了鲜明对比的男警。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身材精瘦,但眼神很锐利。

“我叫钟扬,花城的,”钟扬目光在在场的人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搞预审和情报分析的。”

阎政屿在心中暗忖,这几位果然都是各地抽调来的精英,全部都各有所长。

就在时钟指针即将指向三点,大家以为人已到齐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阎政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面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激动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让他几乎有些失态。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非常年轻,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来人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熨烫的笔挺的警服常服,头上戴着顶帽子,露出了半截修剪的干净利落的短发。

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显得格外的英气逼人。

此刻,他眼睛微微眯起,缓缓打量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他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出鞘,寒光四射的利剑。

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这是……

雷彻行!

阎政屿的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这是阎政屿前世的师父,引领他走上刑警这条路,传授他毕生经验的人。

而且眼前的雷彻行,和阎政屿记忆中那个饱经风霜,额角带着细纹,总是流露出疲惫与苍老的师父完全不同。

这个时候的雷彻行还没有因公受伤,左手也没有缺失三根手指。

眼前的雷彻行是鲜活的,是完整的。

那完好无缺的左手,五指修长,正自然的垂在身侧,雷彻行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锐气,还有种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这是阎政屿从未见到过的,只活在记忆中的,年轻的师父。

巨大的时空错位感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让阎政屿一时直接失去了反应。

直到雷彻行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探寻。

阎政屿回过神,快步走到了雷彻行的面前,声音有些微哑:“雷彻行同志,你好,我是江州市局的阎政屿。”

“我一直都非常崇拜您,”阎政屿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饱含了太多前世的真情实感:“没想到这次能够和您一起工作,非常荣幸。”

雷彻行显然有些意外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同行会有如此的反应,他微微挑了挑眉,终究还是伸出手和阎政屿的右手握在了一起:“你好,阎政屿同志。”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指节分明。

“我也知道你,”雷彻行的声音很是清朗:“你在江州那边连续破获了好几起陈年旧案,手段老辣,思路新奇,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看着阎政屿略显青涩的面庞,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你今年几岁了?”

阎政屿平复了一下心情,轻笑道:“二十二。”

“年轻有为啊,”雷彻行赞赏了一句,随后又说:“我今年25,需长你几岁,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喊我一声哥。”

阎政屿那双黧黑的眼眸里面凝着细碎的笑:“雷哥。”

“哈哈哈……”雷彻行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把手搭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个人有意思,我喜欢。”

等到大家介绍完毕有些熟络了后,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都到齐了,互相都认识了吧?”来人看着面前这几个充满斗志且又年轻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京都市局刑侦大队的聂明远。”

小个子的钟扬很快回秉:“报告聂队,基本都认识了。”

“那就好,”聂明远将那个厚重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线绳:“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是从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调你们来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这起公交爆炸案给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叠大幅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面上:“这些是现场初步勘查的照片,你们先看看。”

只是看着照片,众人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尤其是那些死者尸体部分的特写。

即使是已经被拼凑完整了,但是那因高温而扭曲变形的五官,粗暴地缝在一起的狰狞的破口,以及缝都没法缝,只是堆积在它应该在的部位的碎肉,依旧让人不忍直视。

在阎政屿他们查看这些资料的时候,聂明远在一旁叙述:“爆炸发生的时候,车上连司机带乘客一共有40个人,目前可以确认的死亡人数是18人,另外22个人中,有17人重伤,5人轻伤,重伤员里,还有几个没脱离生命危险,死亡人数……可能还会继续上升。”

照片上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与这串冰冷的数字结合在一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阎政屿所知道的这个案子都是前世从雷彻行的口中听说的,此时直面这些资料,让他的心口堵得慌。

聂明远继续介绍:“现场技术勘查和爆炸分析专家初步判断,爆炸点位于公交车最后一排那座椅下方,使用的炸药是硝铵炸药,但具体成分和当量还在分析中。”

“硝铵炸药……”雷彻行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这东西……来源可能会比较复杂。”

“没错,”聂明远点了点头:“这也是难点之一,目前市局已经投入了大量警力去查询炸药来源了。”

只不过调查的结果并不是很理想。

因为现在很多地方的矿山和建筑工地都可以搞到□□,只要凶手稍微懂得一□□知识,或者是在这些地方从事相关的职业,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弄到大量的炸药。

聂明远看向在座的六人:“你们的任务,不是代替市局原有的侦查工作,而是要集中优势,进行深度攻坚和线索串联,目前,最紧迫的基础工作之一,就是尽快查明那剩下的遇难者的身份。”

阎政屿一边听聂明远讲话,一边将两具尸体的照片抽了出来。

这是所标注的第17号尸体和第18号尸体,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年龄却十分相似,两个人都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前世,这两具尸体的身份一直未曾核实,虽然经办了这个案子的公安干警十分怀疑是这两个人放的炸药,可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阎政屿默默记下了两具尸体的号码,打算抽时间去停尸房再仔细检查一下。

“这些资料你们就都带回去,今晚好好熟悉消化一下,”聂明远把目前大致的情况介绍完毕后说道:“明天早上8点钟开始,正式投入工作,办公地点就在这层楼东头的201室。”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钟扬和雷彻行。

在这个六人组成的重案组里,小个子的钟扬是组长,雷彻行是副组长。

“钟扬,雷彻行,”聂明远喊了一下两个人的名字:“具体的工作如何分工,你们俩牵头安排,我只强调一点,这个案子不破,我们所有人,都没办法向人民交代。”

聂明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有没有信心?”

“有!”六人齐声回答着,声音在会议室里不断回荡。

“好,散会,资料每人一份带回去,今天剩下的时间你们自由安排,先熟悉一下环境,也可以彼此再深入交流一下,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工作状态。”聂明远说完话,又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扬率先站起身开始整理分装那些文件:“大家把资料拿好,今晚务必仔细查看,特别是关于现场痕迹,□□初步分析和已知的乘客碎片信息,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个小组会,确定一下每个人的具体分工和第一步调查方向。”

众人沉默着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资料袋。

阎政屿接过袋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正在整理资料的雷彻行相遇。

雷彻行微微颔首,主动开了口:“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明天咱俩做搭档吧?”

和师父做搭档吗……?

阎政屿的心中微微一震,迎上雷彻行的目光,他唇角微扬:“这是我的荣幸。”

雷彻行显然很满意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他脸上露出笑容,再次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小组会上咱们再细化。”

阎政屿点头应声:“好。”

随后两人又简单交流了一些对案件的初步看法。

雷彻行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阎政屿一条条的说下去,他脸上的神情逐渐从专注变成了惊讶。

“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雷彻行摇着头,半是玩笑半是惊叹:“我刚才心里也在这么琢磨,只不过有些还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你倒好,全给摆到面儿上来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怎么我俩的想法这么一致?”

阎政屿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

他要说什么呢?

毕竟他的这些侦查思路,切入角度,对细节的执念,以及对凶手心理的揣摩……

全部都是未来的雷彻行,在无数个日夜里,一点一滴,言传身教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逐渐走到了市局门口,因为阎政屿是外地来的,需要住宿舍,但是雷彻行是本地人,他直接住在家里就行。

晚风的凉意中,雷彻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阎政屿说:“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明天见。”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叮嘱了几句:“你刚来京都,这边宿舍条件也就那样吧,晚上的时候自己多注意点,把门窗关好,食堂的饭要是吃不惯的话,可以去前面右拐那条小街上,那里有几家小馆子还不错。”

阎政屿一一应下:“好。”

回到宿舍,阎政屿把资料袋放在桌子上,低头思索着。

他既然能在这里见到年轻时的师父,那是不是意味着……

他也有可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尚且年轻的父母?

阎政屿七岁的时候,父母便离世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说干就干,他直接拿上钥匙出了门,凭借着前世依稀的记忆,朝着那个他曾经生活过七年的地方走了过去。

坐了一阵公交,又穿过几条胡同,阎政屿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院子。

他快两步走到了院门口,朝着里面望了过去。

院子里的格局很规整,是一排红砖平房,阎政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视线下意识的转向了右边。

那里,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全神贯注的玩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外面套着一条咖啡色的背带裤,背带有一根滑到了胳膊上。

他背对着院门,小脑袋低着,手里似乎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小心翼翼的拨弄着地上的几个玻璃弹珠。

他玩儿的很投入,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开心的气音。

阎政屿也看得很投入,一双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这个小男孩。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背后专注的视线,他拨弄弹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

一张沾了几道灰痕,却十足稚嫩红润的小脸抬了起来。

小男孩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般忽闪忽闪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好奇,望向了站在院门口的阎政屿。

瞬间,四目相对。

小男孩似乎并不怕生,他只是好奇的歪了歪头,打量着这个盯着自己看的陌生青年。

几秒钟后,他竟然拍拍小手站了起来,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的朝着院门口跑了过来。

小男孩在离阎政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小脑袋,脆生生地问道:“哥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稚嫩的童音,带着这个年代孩子特有的京腔尾调。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多年的湖水,荡开层层无法抑制的涟漪。

阎政屿的喉咙有些发紧,正在他准备要和这个小男孩说话的时候,右侧一户人家的房门被拉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外面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

女人面容清秀,眉眼温和,但此刻却微微蹙着眉。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小男孩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阎政屿!赶紧过来,你看你把身上弄得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