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志刚眼里的神采仿佛是被狂风吹熄的蜡烛一样, 迅速地黯淡了下去。
他那庞大的身体晃了晃,随后软软的从彭福庆的身上滑落,侧瘫在了一旁的地上。
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 彭福庆捂着喉咙,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新鲜的空气不断的涌入肺部, 带来咽喉处一阵阵的刺痛。
他此时也几乎是虚脱了, 整个人倚靠着墙根,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侧头看了看旁边一动不动的彭志刚,最初的恐惧和慌乱过后,这种极度扭曲的,混杂着暴戾和兴奋的情绪, 突然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不能留活口……”
应雄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都是钱啊, 那么多的钱, 他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彭志刚的后脑勺上正汩汩流着鲜血,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仿佛正在试图挣扎着爬起来一样。
不……
不能让他活着……
他活着要和他分钱……
于是彭福庆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的崩断了, 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柄斧头, 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双眼睛里面充斥着猩红的血色。
他喘着粗气,再次握住了斧头的木柄。
彭福庆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彭志刚的头边, 那张脸上的五官因为巨大的疼痛而扭曲了,嘴唇不断的抖动着,还在试图说话。
“救……救……”
彭志刚可能是想要喊救命吧。
可彭福庆却看着那张脸,高高的举起了斧头。
然后, 带着一种发泄般的, 癫狂的力道, 狠狠的砸了下去。
“咔嚓……”
似乎有隐约的骨裂声响起。
“噗嗤……”
紧接着,又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的闷响。
可彭福庆的手没有停。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每一下,彭福庆都用尽了全力的砸在彭志刚的头颅上。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在重击下猛烈的飞溅起来,像是一副残酷的泼墨画一般,肆意的喷溅在了旁边的土墙地面,甚至是彭福庆的身上。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一切,充斥着整个空间。
彭福庆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的持续的砸着,直到彭志刚的头颅已经彻底的变形,直到飞溅的液体越来越少,直到他自己的手臂都酸麻的抬不起来,他才终于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哐当——”
斧头从彭福庆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血泊里,溅起了几点血花。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背靠着那张被撞歪的桌子,盯着眼前的场景。
彭志刚的尸体惨不忍睹,一面墙壁和地面上都,被溅满了暗红色和斑块,看起来触目惊心。
鲜血还在缓缓的从尸体下方不断的洇开,逐渐扩大着那片猩红的版图。
彭福庆呆呆的看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起来,先是手,然后是全身,整个人都抖动的仿佛得了帕金森似的。
极度的暴力宣泄后,一阵后怕席卷而来。
他杀人了……
他杀了自己的堂哥,用了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
门外面,那棵大叶杨的叶子在风中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
应雄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店内宛如修罗场般的景象,目光落在彭志刚破碎的头颅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满意。
然后,他看向了瘫坐在地,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彭福庆。
“结束了?”应雄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什么血腥的凶杀现场,只是完成了一场普通的交易。
彭福庆机械的转过了头,他看着应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应雄走进来,小心的避开了地上的血泊,将那个黑色的包放在了彭福庆面前不远处的干净地面上。
“钱在这里,”应雄的声音压的很低:“收拾一下你自己,带上钱立刻离开始安,永远别再回来了,也永远忘掉今天,忘掉潘金荣,忘掉我,否则……”
应雄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彭福庆:“你知道下场。”
彭福庆的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着,嗓子里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他茫然的点了点头,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他双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去拿那个近在咫尺的提包。
可刚一用力,却发现双腿仿佛废掉了一样,使不上任何的劲儿,他整个人又重重的跌坐回了地面上。
手臂躯干,乃至每一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着。
那是杀完人以后所产生的生理性的脱力。
彭福庆又试了两次,可却终究是徒劳,身体沉重的仿佛是灌了铅,更别说去搬运彭志刚的身体了。
他抬起头,目光惶恐的看向应雄,带着一丝求助。
应雄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闪过几分烦躁。
这个屋子里的窗户虽然很脏,但却并非完全不透光,门外那条路,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别人经过,一旦处理不及时,被人发现,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废物!” 应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还是抬脚走了回来。
他不能把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留在这里,必须得亲自参与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起来。” 应雄伸手抓住彭福庆的胳膊,低喝了一声。
彭福庆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半靠在应雄的身上,双腿依旧发软。
“你给我听好了,”应雄的声音又快又急:“想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先去把门从里面闩死,别让任何人进来。”
彭福庆踉跄着扑到门口,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木门的门闩给插好。
应雄指挥着彭福庆,先从后厨舀来了冷水,然后洒在地上,扯下了柜台后面的一块帘子,用力的擦着地面。
全部擦完以后,彭福庆脱下了沾血的外衣,用冷水胡乱的抹了把脸,洗干净了手上的血。
但那面墙,却是一个难题……
彭福庆拿着湿布用力的去擦,但不仅能带走表面的一点浮色,更多的血迹早已深深的渗入了土坯内部牢牢烙在墙面上。
“擦不掉……”彭福庆有些绝望,带着哭腔的询问应雄:“渗进去了……咋办啊应老板?这咋办啊?”
应雄的脸色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伸出手指,抠了抠一块颜色最深的痕迹,指尖只沾到一点湿泥,下面的颜色纹丝不动。
除非把这整面墙都给推了,或者是重新粉刷一下,否则根本无法清除掉这些血迹。
可这大半夜的……到哪去找工具?
应雄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问彭福庆:“这店……是老张头的”
彭福庆茫然的回了一句:“对……”
“这样,我们先处理尸体,”应雄飞快地说着自己的想法:“我再给你一笔钱,明天一大早你就守在店门口,直接找老张头把这个店买下来,不要让他进来,更不要让他看到这面墙,能做到吗?”
彭福庆点头答应:“能。”
“那就行,”应雄盯着他说:“到时候你就把这面墙给处理干净,要么推倒,要么直接封起来。”
接下来两个人便开始处理彭志刚的尸体了。
应雄从自己车上找来一大张原本用来遮盖货物的油布,铺在了后备箱里,然后两人合力把彭志刚的尸体装了进去。
油布起到了部分隔绝的作用,但还是有一些血液不可避免的沾染到了车子上。
在他们关上后备箱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那棵大叶杨树,在一片死寂的夜风中,轻轻摇曳了一下枝桠。
一片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的树叶,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的,正好落了进去。
应雄开着车,彭福庆坐在副驾上,车子从东郊出发,穿过一整个县城,朝着更为荒凉的西郊驶了过去。
然后他们找到了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被几块破木板半掩着,周围是一大片空地,人迹罕至。
他们先是把斧头在井附近挖了个坑埋了起来,然后再次合力将彭志刚的尸体从后备箱拖出来,头朝下的扔了进去。
尸体落地发出了一声巨响,但很快就被周围的黑暗给吞噬了。
应雄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彭福庆:“记清楚了,明天一早就找老张头把店给买下来,把那面墙处理干净之后,你就走的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明白吗?”
“明……明白……” 彭福庆捏着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点了点头。
应雄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你自己想办法回去,记住我的话。”
说完这话,应雄发动汽车,掉转车头,很快便消失在了西郊的夜色里。
第二天的时候,应雄找了一家修车行,直接把整辆车子都给喷成了红色,掩盖那刮蹭下来的血迹。
与此同时,彭福庆也按照吩咐,给了一个远超这个小破店价值的钱,从老张头那里把店给盘了下来。
老张头看彭福庆长得人高,马大的脸色又非常的阴沉,哪里敢多说什么话,连店门都没敢进,拿着钱就跑了。
彭福庆成为了这家面店的新主人,接着重新开张的由头,把店铺里里外外都给重新粉刷了一遍。
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店里的时候,一个念头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
应雄给的那些钱,看起来是很多,但坐吃山空,总有花完的时候。
他彭福庆除了一把子力气,别无长技,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呢?
难道要继续流浪,扛大包,看人脸色,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为什么不自己留下来,继续开这个面馆呢?
这里位置偏僻,熟人也少,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还能有个稳定的收入。
应雄让他远走高飞,是怕他暴露。
可如果自己隐姓埋名,就在这里扎根下来,最危险的地方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应雄自己恐怕也想不到,他会胆大到留下来吧?
于是,贪婪和侥幸最终还是战胜了应雄的警告,彭福庆选择了留在这里,继续开这家店。
他甚至还为此特意学了一些做面的手艺。
彭福庆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也很聪明。
可也正是他的这一念之差,导致了最终被发现。
审讯室里,压抑的抽泣声渐渐停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彭福庆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攥着审讯椅冰凉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眼睛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巴巴的望着桌子对面的阎政屿:“公安同志……领导……”
彭福庆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都说了,一点儿没敢瞒着,我堂哥……彭志刚,是我……是我动手的,可……可这都是应雄逼的!是他拿钱勾引我们,后来又挑拨俺们兄弟自相残杀,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要跪倒在椅子前,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我都交代了,是不是……是不是能算我坦白?能不能……从轻处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副巨大的身躯蜷缩着,配上哀求的表情,显得格外扭曲和可悲。
“从轻?!”赵天柱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只觉得心里头一阵火起。
买凶,欺诈,手足相残,血腥虐杀……
而眼前这个凶手,居然还在奢望从轻处理?
法盲真的是害人不轻。
赵铁柱喘了口粗气,厉声喝问:“你少在那废话,应雄呢?他现在人在哪儿?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他可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彭福庆慌乱的摇着头,语无伦次:“不……不知道啊,公安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晚上在西郊分开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也没联系过,他让我滚远点,永远别出现……我……我哪儿还敢打听他在哪儿?我躲他都来不及呢……”
“仔细想想,”赵铁柱不依不饶:“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喜欢去哪儿?你们之前是怎么联系他的?那个呼机呢?”
“呼机……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彭福庆努力回忆:“他……他好像挺有钱的,开着车,穿得也好……但是具体跟谁接触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磕磕绊绊的解释着:“我就是个干苦力的,哪能知道大老板的事儿?常去的地方……第一次见他在我们扛包的地方,后来……后来就是那个面馆了,别的……别的我真不知道了,公安同志,我真没骗你们。”
彭福庆全然一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证明的样子,确实不像是在撒谎。
至少,在应雄的下落这件事情上,彭福庆很可能是真的一无所知。
应雄在利用完他们以后,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彻底切割了,自然不会让彭福庆知道自己的行踪。
审讯结束了后,彭福庆被两名县里的民警给带了下去,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法律的严惩。
始安县这边的工作,随着彭福庆的落网和全面的供述,暂时告一段落,阎政屿他们也返回了江州。
周守谦的目光落在阎政屿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伤的怎么样?我昨天新听小陈说缝了八针。”
“没事,没伤到筋骨,”阎政屿语气轻松的说着,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臂以示无碍:“恢复好了以后不影响活动的。”
“简直就是胡闹,”周守谦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再怎么急也不能这么冒险啊,对方可都是杀过人的亡命之徒。”
他说着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和于泽:“你们也不知道拦着点。”
赵铁柱挠了挠头:“周队……当时那情况,小阎离得最近,也是为了保护孩子……”
周守谦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都坐下说吧,彭福庆撂了?”
赵铁柱简单的汇报了一下彭福庆的供述,同时也说明了彭福庆对应雄下落的一无所知。
周守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到赵铁柱说完,他才开口:“这个案子确实恶劣,现在看来,这个应雄所谓的失踪,可能根本不是意外或被害了,恐怕他是知道自己罪行迟早会暴露出来,所以逃走了吧。”
周守谦的判断是基于常理,一个卷入如此血腥罪行的人,在利用和灭口了直接行凶者之后,自己选择跑路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但阎政屿知道,应雄是被潘金荣给杀了。
不过这是他通过血字获取的消息,没办法直接说出来。
“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应雄给我揪出来,”周守谦很快就开始发布任务:“发通缉令吧,协调铁路,公路……排查所有应雄可能的社会关系和隐匿地点,他跑不远的,也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阎政屿的手臂上,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的工作主要就是追逃,排查和布控了,都是一些大量繁琐的基础工作和协调任务,让兄弟们去跑就行了,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给我好好养伤。”
随后周守谦又想到了现在正在卧床休养的陈振宇:“还有小陈,我们一起休息,都把伤养好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阎政屿也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周队,那我就先休息两天。”
“这才对嘛,”周守谦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我让食堂给你们弄点好吃的补补,年轻人恢复快,但是也不能太大意。”
从周守谦的办公室出来,侧眸看向赵铁柱:“我觉得……应雄可能已经遇害了。”
赵铁柱见他神情严肃,整个人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怎么说?”
阎政屿分析着现有的线索:“应雄让彭福庆拿着钱走的越远越好,他自己还给车子重新喷了漆,甚至失踪之前拿了200块钱去县里买饲料,完全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赵铁柱摸了摸下巴,觉得阎政屿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果他要跑的话,他应该带上足够的钱,200块钱能干个啥呀?”
“但是……如果他遇害了,”赵铁柱若拧着眉思索着:“会是谁干的呢?”
“彭福庆既然已经供述了自己杀了彭志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杀了应雄的话,也没必要隐瞒啊……”
阎政屿缓缓吐露出一个名字:“我觉得潘金荣有很大的嫌疑。”
赵铁柱一愣:“潘金荣?”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潘金荣已经在彭福庆和彭志刚多次失手当中注意到了应雄要杀他的事情,所以干脆来了一个反杀?”
阎政屿不能直接说潘金荣是凶手,只能从调查合理性的角度引导:“很有这种可能,如果潘金荣不确定应雄什么时候会回来,怎么会如此胆大妄为的直接和廖雪琳厮混在一起?”
“柱子哥,”见赵铁柱被自己说动了,阎政屿趁热打铁:“周队让我休息,我服从,但是你能不能私下里再去摸一摸潘金荣的底?”
“行,这事儿交给我,”赵铁柱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在了阎政屿手臂上的绷带上:“让你休息,你就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都有我在呢。”
阎政屿心头一暖,勾唇轻笑:“好,柱子哥办事我放心。”
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满脸的骄傲:“那可不是。”
——
时间滑入七月初,江州的夏日彻底展开了,蝉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的鸣叫着,梧桐树肥大的叶片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
阎政屿左臂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拆了线,留下一条粉红色的新鲜疤痕,像一条细长的蜈蚣蜿蜒在皮肤上。
他这些日子大半时间都待在宿舍里头休养,虽说是在休养,但其实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案卷的资料,现场的照片,人物的关系,涂在他的脑海当中,反复的排列组合。
在一个略显沉闷的午后,门被敲响了。
阎政屿刚打开房门,一个身影就带着风扑了进来,差点撞到他怀里,又在最后的关头紧急刹住了。
来人仰起脸,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哥……”
“你的手……疼不疼啊?”
小姑娘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正是抽条的年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色背带裙,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脸蛋因为暑气和激动而红扑扑的,此刻眉头紧蹙,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
“秀秀?” 阎政屿看到阎秀秀有些意外,他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说道:“不疼,早就不疼了,你们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更高些的少年的身影也挤了进来,正是赵耀军。
他比阎秀秀高了大半个头,穿着印着篮球图案的汗衫,头发剃得短短的。
赵耀军瞟了一眼阎政屿的手臂,咂咂嘴:“哇偶,这勋章够显眼的啊,听说是为了救人。”
他说话有些臭屁,但眼神里的佩服也是真切存在着的,甚至还双手比起了大拇指:“真牛!”
“显眼什么显眼,净瞎说!” 赵耀军的脑袋上冷不丁的挨了一个巴掌,孙梅提着包裹风风火火地进了门。
她有些不满的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铁柱在电话里说的支支吾吾的,我就知道你伤的不轻,这缝了八针呢,还说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知道小心着点。”
“两个男人过日子就是没轻没重的,”孙梅顺手把一个网兜扔到了赵耀军的怀里:“把这些放到厨房里去,稍微轻一点,里面可有鸡蛋。”
阎政屿一边招呼他们进门,一边解释着:“嫂子,我这真没事,你看,现在活动自如,你们大老远的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提前说啥?你这受着伤呢,就得好好养着,”孙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还算整洁的宿舍,眉头稍微松了松:“铁柱说你这阵子休息,秀秀和耀军又放暑假,我就琢磨着过来看看你,顺便也看看咱们在江州买的房子到底啥样了,这一看……”
她又瞥了一眼那疤痕:“不来能行吗?”
此时阎秀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队长给吸引了,她凑过去伸出手,轻轻的喊了一声:“队长。”
队长抬头嗅了嗅,尾巴立刻友好的摇了起来,还用头去蹭阎秀秀的手。
“呀!它记得我。”阎秀秀满脸的惊喜,不断地用手抚摸着队长的后背。
队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干脆趴了下来,沉浸式享受。
赵耀军也好奇的凑了过来:“队长长这么大了,看着可真威猛啊。”
看着他们俩和队长玩的开心,阎政屿也没怎么管,转身对孙梅说道:“晚上咱们去下馆子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老字号,味道不错。”
“下啥馆子?”孙梅一听就立刻摆起了手:“男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外头的东西油大盐重,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哪能吃那些,我带了东西来的,咱们自己做,保管又干净又养人。”
她不由分说的系上了围裙,直接就开始指挥了起来:“秀秀,帮婶子把袋子里的菜拿出来,耀军,你去看看厨房米缸里还有没有米,没有的话就赶紧去买点,小阎啊,你坐着别动,今天可没你动手的份。”
孙梅从她带来的网兜里掏出了几根带着新鲜泥土,粗壮饱满的山药:“这个炖汤最补气,对伤口愈合也好。”
然后又拿出了一块纹理漂亮的猪腱子肉:“这块肉可是我特意挑的,精瘦不肥,和山药一起炖,香而不腻。”
还有一包颗粒饱满的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孙梅拿着东西,脸上有些得意:“一个最补气血,而且还安神,加到汤里甜津津的。”
“活杀现做的鱼汤,那才是大补,”孙梅甚至还掏出了几条才买的新鲜鲫鱼:“汤熬的奶白奶白的,最养人了。”
孙梅把食材摆了满满一桌,看起来琳琅满目的。
阎秀秀乖巧的帮忙择菜洗菜,动作非常麻利。
赵耀军被派去买米,虽然嘴里不停的嘟囔着,但还是抓了钱飞快跑了出去。
阎政屿想帮忙,被孙梅坚决的按在椅子上:“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看着就行。”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切菜声,烟火也升腾了起来。
阎秀秀洗完菜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自己带来的书包前,掏出了一个硬皮本子,又从本子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她走到阎政屿跟前,脸上带着一点羞涩,双手将那张纸递了过来:“哥,你看。”
阎政屿接过,缓缓展开。
这是一张奖状,红底黄字。
中间醒目的写着:学习进步奖。
右下角还有授予:阎秀秀同学。
落款是学校和日期,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进步奖?”阎政屿仔细的看着,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阎秀秀。
阎秀秀小学没念完,刚开始上初中的时候,带口音的普通话没少被同学们私下模仿甚至是嘲笑,成绩也一度在班级中下游徘徊。
小姑娘敏感要强,没少偷偷掉眼泪。
“嗯,” 阎秀秀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相当不错哦,陈老师说我的进步是全班最大的,这个奖状,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有。”
阎秀秀这番话说的相当的自豪。
这张薄薄的奖状背后,阎秀秀定然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阎政屿仔细地把奖状收了起来,声音温和:“很棒。”
得到哥哥的肯定,阎秀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赵耀军买了米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撇了撇嘴,故作老成的说:“嘁,就一张奖状而已,我当年……哎哟!”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从孙梅用锅铲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当年?你当年调皮捣蛋的奖状要不要我也拿出来看看?赶紧的,过来剥蒜!”
赵耀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就知道使唤我,”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剥蒜。
就在厨房里头锅铲碰撞的时候,赵铁柱带着一身户外的热气回来了。
“霍,这么香。”赵铁柱换了鞋,立马就寻着香味溜进了厨房。
看到灶台上炖着汤的时候,马上就冲着外面的阎政屿嚷嚷了起来:“你这弄得也太隆重了,跟过年似的,小阎,你快看看,你嫂子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孙梅头也没回,只是熟练的将菜下了锅:“少在那儿贫嘴,你哪次磕了碰了我没给你弄吃的?上回你脚崴了,是谁给你炖的猪蹄黄豆汤?都忘了?”
“白眼狼……”
“那能一样吗?”赵铁柱嬉皮笑脸的说着:“我那回可就一锅汤,你看看现在,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俩炒菜……啧啧,还是我兄弟面子大。”
他说着话,还冲阎政屿挤挤眼。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孙梅挥着锅铲作势要赶他,脸上却绷不住笑:“一身汗臭味,赶紧洗把脸去。”
“得令,媳妇儿说洗脸,咱就去洗脸,”赵铁柱乐呵呵的应着,然后直接把赵耀军从板凳上挤了下去:“臭小子,一边去,看看爸给你示范示范什么叫专业的剥蒜。”
赵耀军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手里黏糊糊的蒜瓣和蒜皮一股脑塞的给老爸,跑到一边玩去了。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五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孙梅先是给阎政屿盛了满满一碗山药猪腱汤,又舀了一大勺鱼肉和奶白的汤:“多喝点,这汤熬了好久,精华可都在里头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阎政屿问起家里的近况,孙梅话就说了一些邻里间的趣事,以及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的情况。
赵耀军一边扒饭,一边吹嘘自己篮球打得有多好。
阎秀秀小声的揭穿他:“你上次比赛差点被零封。”
说着说着,孙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拨弄着,显得有些犹豫。
阎政屿察觉到了异样:“嫂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梅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也没啥大事,就是……我那个纺织厂,最近效益越来越不好了,听说……听说可能要大裁员,我们车间好几个老师傅都收到风声了,我琢磨着,我可能……也悬。”
下岗。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初的国企改革浪潮中并不陌生,却沉重无比。
孙梅的声音闷闷的:“我那个厂子半死不活好一阵了,要是真的下岗了,光靠柱子的那点工资……”
他们夫妻俩在江州买了房,每月都要还贷款,还要供赵耀军读书,如果孙梅如果没了工作,家庭的经济压力会全部落在赵铁柱一个人的身上。
阎秀秀懂事的低下了头,慢慢吃着饭,赵耀军也收敛了嬉皮笑脸。
看着父母的愁容,这个少年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
阎政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赵铁柱家的经济情况,刑警工资虽然稳定,但在物价渐涨,又有房贷孩子的情况下,确实不宽裕。
他看着孙梅那双因为长期纺织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十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你还记得你之前给队长做的那个窝吗?”
孙梅愣了一下,没想到阎政屿突然提起这个:“记得啊,用毛衣改的,怎么了?”
“那窝针脚又密又匀,边角收得利落,里面垫子的形状也贴合,队长特别喜欢,” 阎政屿慢慢说道:“我记得你在厂里是技术标兵,缝纫手艺是数一数二的,”
孙梅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手艺是还行,可这……跟下岗有啥关系?”
“有关系,” 阎政屿语气轻松了一些:“嫂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裁缝铺,做定制。”
“定制?”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孙梅和赵铁柱都把视线集中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对,现在市面上的成衣越来越多,但合身,有特色的少,尤其是一些特殊场合,或者对衣服有特别要求的人,还是愿意找手艺好的师傅定做,” 阎政屿分析道:“别的我不太懂,但有一类衣服,我觉得无论什么年代,都有市场。”
“啥衣服?”孙梅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声。
“旗袍,” 阎政屿缓缓吐出两个字:“结婚的新娘子,参加重要宴会演出的女士,甚至就是平时爱美,讲究体面的女同志,都会喜欢漂亮的衣服。”
好的旗袍永远不缺喜欢的人,但这东西讲究剪裁,做工和料子,机器做出来的总是差股味道。
孙梅的手艺好,审美也在线,如果能把这块做精了,哪怕是先从小件,改良款做起,应该也能赚到钱。
阎政屿是见过那种手工定制的旗袍,被炒成天价的样子的。
孙梅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本身就是个要强能干的女人,下岗的阴霾虽然让她焦虑,但她也思索过自己的出路,只不过此前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且做衣服,特别是做旗袍这种精细的活,确实是孙梅的长处和兴趣所在。
以前在厂里是流水线,只是枯燥的重复,如果是自己做的话,那肯定会有所不同。
“小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可以,”赵铁柱想了想后表示赞同:“你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就是刚开始的客源……”
孙梅已经心动了,甚至开始盘算了起来:“客源咱慢慢来嘛,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可以先从亲戚朋友老街坊做起,做的好了,自然是有人介绍的。”
她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一大半:“小阎,谢谢你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脑袋瓜子转的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阎政屿笑道:“嫂子你有这手艺,埋没了才是可惜。”
这个话题让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孙梅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可能需要哪些工具,去哪里进料子划算,甚至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那些漂亮旗袍样式。
吃完饭,收拾妥当,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把他们送去了招待所。
第二天的时候,赵铁柱去上班了,孙梅提议想去看看他们在江州买的房子。
两家买的房子是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阎政屿在三楼,赵铁柱家在五楼,都是两居室,面积不算太大。
房子已经封顶了,外墙也粉刷好了,只是内部还是毛坯,空荡荡的,充斥着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的兴致,两个孩子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规划着。
“这里,这里放我的书桌,要对着窗户。” 阎秀秀指着次卧的一个角落,眼睛发亮。
“那我这间要大点,我得放个篮球,” 赵耀军比划着:“这边摆床,这边……再弄个架子,放我的模型。”
孙梅则是思索着哪里打柜子更省空间,厨房怎么布局用起来会更顺手,阳台能不能封起来,多点用处。
阳光透过没安装窗框的空洞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着微尘,但没人觉得这里脏,也没人觉得这里乱。
阎政屿侧身倚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
——
阎政屿的伤好了一些,周守谦不再强令他在宿舍休息,但依旧明令禁止他参与外勤和剧烈活动。
于是,阎政屿的复工,就变成了每天准时到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打卡,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
赵铁柱于泽他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的讨论着对于潘金荣的进一步监控,以及对于应雄可能潜逃路线的排查。
阎政屿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刚好看到任闻从外面回来,便走过去问了一句:“潘金荣那边摸的怎么样了?”
任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是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他只承认他和那个廖雪琳有不正当关系。”
“但他一口咬定,对应雄找人杀他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任闻想起面对潘金荣时的情况,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潘金荣甚至还带着点挑衅的问他们:“公安同志,我跟应雄的老婆偷情是道德的问题,最多算生活作风不好,这不犯法吧?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把他杀了吧?’”
任闻模仿着潘金荣那种略带挑衅,又装作无辜的语气,眉头紧锁:“态度很嚣张,但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我们查了他那段时间的行动,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应雄失踪前后,也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潘金荣和他有过接触。”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任闻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
潘金荣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能悄无声息干掉应雄,并且处理好尸体的人,必然极度谨慎,且有着相当的反侦察意识。
常规的侧面打听和试探,确实很难撬开他的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阎政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在任闻桌上那份关于潘金荣基本情况的复印件上。
这份材料他看过不止一次。
阎政屿的手指顺着纸面下滑,掠过潘金荣的年龄,籍贯,社会关系……最后,停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那里清晰地打印着三个字:殡仪馆。
后面还有小字注明:负责焚化车间相关事务。
殡仪馆……焚化车间……
如果一个人,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消失,不留痕迹,什么方法最干净,最彻底,最难以追查?
阎政屿的指尖重重的点在那三个字上,发出了“笃”的一声轻响。
任闻被他的动作吸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看到了殡仪馆三个字。
“阎队?”任闻有些不解。
阎政屿抬起头:“如果一个人正好在干着焚烧尸体的工作,他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的消失,干净到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会选择什么方法?”
任闻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睛猛的睁大了,直接脱口而出:“烧掉!潘金荣就在殡仪馆工作,他有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应雄的尸体……推进焚化炉。”
这个推测大胆得令人头皮发麻,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火葬场的焚化炉更能让一具血肉之躯彻底化为灰烬,且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呢?
而且这对于在那里工作,又熟悉流程和监管盲区的潘金荣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毁灭证据的方式。
阎政屿把记录档案还给了任闻,然后说道:“去把始安县殡仪馆从今年三月份到六月底所有经潘金荣之手,或者他当班期间焚化炉的遗体处理的记录都调取出来。”
任闻点了点头,很是兴奋的说道:“是,阎队,我马上就去办。”
“重点是记录本身,暂时不要直接接触火葬场里可能与潘金荣关系密切的人,”阎政屿叮嘱道:“拿到记录后,一条一条的核对,尤其是那些有姓名,有住址记录的,要挨家挨户的去核实。”
“明白。”任闻立马抱着东西匆匆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任闻喊上了赵铁柱和于泽,开始挨家挨户的对着名单上的地址走访。
因为是最近三个月内焚化的尸体,所以记录都还比较新,而且数量也不多,一共就只有七个。
很快的,其中六具尸体的信息都被确认过了,就只剩下了4月4日焚化的那具男尸。
根据资料显示,这是一个72岁的老人,名字叫做吴保国,死因是脑溢血。
赵铁柱他们根据记载的地址找了过去,却发现这里住着的是另外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搬来的时间是近几年,完全没有听说过吴保国这个人。
户主人指了指外面:“公安同志,你们去找那边的那个老太太问问吧,她在这儿住了挺久的了,或许了解一些情况。”
于是赵铁柱一行人便顺着户主人所指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这里以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您认识吴保国吗?”
老太太听到吴保国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公安同志,你们打听老吴头干啥呀?”
“他都死了七八年啦!”
赵铁柱的脸瞬间绷紧了。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怎么会又死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