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林向红看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漂亮糖果, 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她的小手下意识的往前伸了伸,但随即又想起了妈妈的叮嘱,奶声奶气的说了句:“妈妈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蔡培根见此情形也走过来, 蹲下了, 他脸上挤出一抹更大的笑容来, 夹着嗓子说:“红红, 你是见过叔叔的呀, 咱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叔叔还能害你不成?”
他直接剥出了一颗糖果,举到了林向红的嘴巴边上:“你尝尝,这糖可甜了,叔叔请你吃。”
嘴边的糖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林向红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 蔡培根紧接着便把糖塞到了她的嘴里。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香甜, 瞬间在林向红的口腔里面弥漫开来。
这种滋味对于一年到头也尝不到几次糖味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完全无法抗拒的极致诱惑。
林小红的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足的眯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 含糊不清地回答了一句:“甜……”
“是吧, 叔叔没骗你吧?”汪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些:“跟叔叔走吧,叔叔那里还有很多这么甜的糖, 还有大苹果都给你吃,然后叔叔再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找妈妈?”林向红看着眼前这两个熟悉的村里的叔叔,又咋吧着嘴巴感受了一下口腔里的香甜, 那最后的一丝警惕也随之瓦解了。
林向红慢慢的站起了身, 朝着汪源伸出了一只小手:“我们去找妈妈……”
汪源心中狂喜, 脸上却不动什么声色,他一把将轻飘飘的林向红抱了起来,迅速用准备好的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
蔡培根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屋子里头林家的爷爷奶奶也还在打着盹儿没有被惊醒,他便朝着汪源挥了挥手。
“走喽,红红乖,叔叔带你去找妈妈买更多的糖吃。”汪源低声哄着林向红,和蔡培根一起大步流星的朝着村外一个偏僻的小路走去。
林向红嘴里含着那颗来之不易的糖,甜味在口腔里面弥漫,她乖乖的趴在汪源的肩膀上,不吵也不闹。
他们沿着一条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的小径,来到了和董正权事先商量好的地方,这是属于七台镇镇子外面的一个废弃的砖窑。
他们到的时候,董正权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看到汪源他们抱着孩子进来,董正权上前一步,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林向红。
他先是捏了捏林向红的胳膊,又看了看林向红的牙齿,仿佛是在评估一件货物一样。
随后他点点头:“嗯,这个还行,就是底子弱了点,瘦的像只小猫似的,不过年纪小,好好养养也能长得起来,关键是这个年纪不记事,好调教也容易出手。”
董正权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动作粗粝的给林向红换上,掰了半块硬邦邦的饼子递给她,凶巴巴的说:“吃!”
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林向红从来没来过,再加上眼前的这个叔叔非常的凶狠,让她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一时之间,嘴里的糖似乎也不甜了,林向红了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眶里头打转:“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董正权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声,眼神非常的凶狠:“你给我闭嘴,哭什么哭,你再哭我要揍你了!”
林向红被吓得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哭声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声细弱的抽泣,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董正权不再理会她,转身看向眼巴巴的盯着他的汪源和蔡培根,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的钞票,大多都是十元的面额,他数都没数,就直接递了过去。
“诺,这是这次的钱,拿好了,以后跟着我手脚麻利点,眼睛也放亮些,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钞票,汪源和蔡培根的眼睛都快要瞪直了。
“谢谢董哥,谢谢董哥提拔……”汪源点头哈腰的,脸上笑开了花,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那沓钱,仿佛已经看到未来那挥金如土的日子正在朝他招手。
蔡培根也忙不迭地表露了忠心,他激动的搓着手,一脸的谄媚:“董哥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你丢脸。”
林向红失踪后,她的父母如同叶博才的父母一样,陷入到了巨大的恐慌和悲痛当中。
他们发了疯般的寻找哭喊声,回荡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村民们也都被动员了起来,田间地头,山林沟壑全部都留下了,他们搜寻的足迹。
可却始终没有找到孩子。
搜寻无果之后,林家父母在绝望中报了公安,公安再次介入调查,但线索比叶博才的案子更加的渺茫。
一个四岁的女童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那个技术手段有限的年代,最终也只能作为一起失踪案无奈的归档。
小小的柳林村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内,接连丢了两个孩子,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汪源和蔡培根暂时没有了下手的机会,于是便开始享受起了作恶所带来的果实。
蔡培根拿着分到的那笔钱,如同恶鬼投胎一样,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挥霍。
他下馆子,喝酒吃肉,去赌场里赌博,甚至还学着城里人的样子买了两身非常体面的衣服。
那笔钱在他的手里如同流水一般,没几个月就花的一干二净,他又变回了那个身无分文,遭人白眼的穷光蛋。
相比之下,汪源则显得精明一些,他压下了那种想要挥霍的欲望,只拿出一小部分的钱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然后找了个媒婆,给自己说了个媳妇。
有了这些钱做底气,再加上他刻意打扮的齐整了一些,在媒婆的巧舌如簧之下,邻村一个家境贫寒,名字叫做史海燕的姑娘,嫁了进来。
靠着这笔沾着血泪的赃款,汪源换来了一个媳妇,拥有了一个家。
但这笔钱在操办完婚礼,又购买了一些大件之后,也花的所剩无几了。
但两人都已经尝过了来块钱甜头,再也没办法去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整日里抓心挠肝的想着再弄一笔快钱来。
于是两个人就又凑在了一起,想着再干一票。
但柳林村接连丢了两个孩子,风声太紧,村民们看孩子都看得格外的小心,他们不敢在村子里继续动手了,于是便将目光放在了镇子上。
但就在他们摩肩擦掌开始在镇子上物色合适的目标的时候,董振权却突然找到了他们。
他的脸上失去了以往的沉稳,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源子,根子,那个生意就到此为止了,你们也不要再去找石头了。”
“啥?到此为止?”汪源整个人如遭雷击,顿时就急了:“董哥,这是为啥啊?我们刚还想再干一票呢。”
蔡培根也在一旁抓耳挠腮:“对啊董哥,这来钱多快啊,怎么就不干了呢?”
董正权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上面的那条大线,栽了,栽大发了……”
原来是董正权上面那个负责将孩子们运往更远的地方,联系最终买家的那个上线,在一次运送好几个孩子的途中,被盯上他们的警方布控包围,给一锅端了。
他那个上线企图反抗逃跑,被警方当场击毙。
蔡培根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一直抽筋,整个人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当……当场枪毙?”
汪源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一直凉到了骨头缝里。
之前公安来村子里搜查的时候,根本没怀疑到他们,还以为他们离公安,离挨枪子儿非常的遥远。
哪知道才这么短短的时间上线,就直接被当场打死了。
这种来自于法律的威慑力和死亡的恐惧感,第一次真实的压在了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的身上。
“幸好他死了……”董正权咬着牙,还带着点心有余悸的说:“如果他不死的话,我们都得完蛋,他知道我的存在,如果他被抓了活口,谁能保证他不把我们撂出来?”
“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部都得去吃枪子儿!”董正权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汪源和蔡培根:“所以……这个生意不能再做了,风声太紧,风险也太大。”
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头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
汪源刚娶了媳妇,他还想着以后要养儿子呢,一家三张嘴吃饭,开销更大了,蔡培根更是快要穷疯了,身上还欠着赌债。
董正权看就知道这两个人心里没憋什么好屁,他绷着一张脸,声音发冷:“今天起你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待着,把以前的事全部都给我烂到肚子里!”
“我以后是不干了,”董正权眯着眼睛说:“你们要是能找到别的路子,就自己干去,反正别来找我。”
不同于汪源和蔡培根才刚刚开始,董正权干这行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他也攒了些家底,在镇上站稳了脚跟。
这次上线被枪毙,也算是给他提了一个醒,所以他打算以后就好好过安稳日子就行了。
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说胆子小吧……杀人的事情也敢干,说他们胆子大吧……没了董正权在其中牵线,两人又立马就怂了。
汪源艰难的咽了咽唾沫,声音干涩的点了点头:“听……听董哥的。”
蔡培根整个人也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应和:“嗯……不干了,不干了……”
此后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又有些不尽相同。
汪源娶了史海燕,虽然日子依旧清贫,但好歹有了个家,有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史海燕操持家务,任劳任怨,后来还生下了女儿汪招娣。
汪源不得不重新扛起锄头下地干活,或者偶尔去打打零工,赚取微薄的收入养家。
每当劳累一天,回家看着破破烂烂的屋子和辛苦的妻子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曾经那轻易到手的钞票。
紧接着,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烦躁和愤愤不平,对现状越发的不满,而他唯一发泄这种烦闷的方式,就是对着自己的妻子大打出手。
而蔡培根的情况则是要越发的凄惨的多,没了那笔横财,以后他又恢复了游手好闲的本性地里的活不愿意干,正经的工作也找不着。
娶媳妇更是遥不可及,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年纪越来越大,一无所有,还懒惰成性的光棍。
蔡培根一直蹉跎到了四十多岁,依旧是孑然一身,住在父母留下的破旧老屋里,成为了村里彻底的笑话和边缘的人物。
董正权也确实金盆洗手了,依靠那些积累的资本,成为了镇上的的小商人。
只不过这些年里,他和汪源,蔡培根之间的纽带也并没有完全切断。
偶尔他也会给两个人介绍一点儿搬运货物,看守仓库之类的零活,算是施舍一些残羹冷炙,带着一点监视和安抚的意味,主要还是怕这两人狗急跳墙,把他给供出来。
但是这些活儿非常的辛苦,报酬又低,和之前拐卖孩子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贫困中一天天的过去了。
曾经的罪恶似乎已经被时间彻底的掩埋,三个人的命运好似也就这样定格了。
直到一周之前,那瓶掺了百草枯的酒出现,将这起陈年旧事再次挖了出来。
将这所有的事情讲出来,汪源的体力几乎已经是到了极限,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的往上翻,意识也再次模糊了起来。
主治医生走上前查看了一下汪源的情况,扭头对阎政屿说道:“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病人已经耗费太多精力了。”
阎政屿看着形销骨立的汪源,眸光里的神色晦暗不明,百草枯的毒根本不可逆,就算是这些医护人员们拼尽了全力,也不过终究是一场徒劳罢了。
“好,我明白,也辛苦你们了,”他点了点头,随后向赵铁柱和于泽招手:“我们先走吧。”
三个人脱下那身蓝色的防护服,略显沉重的走出了重症监护室,门外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沉甸甸的压在他们心头。
“原本看这个汪源这么惨,我还……心里头挺不是滋味,可结果他妈的他是个人贩子!”赵铁柱第一个就憋不住了,他从口袋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燃以后狠狠的吸了一大口,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都给置换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一个投毒案,越挖越深,还涉及了一个十几年前的拐卖案……”
于泽靠在一旁的水泥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深深的凝重:“也不知道当年被拐走的林向红,现在怎么样了……”
董正权的上线被击毙,那一窝人贩子的窝点被捣毁,当初那批孩子也都被送回了各自父母的家里。
可林向红却并没有被送回来。
一个四岁的小姑娘,不知道这些年里遭了多少罪。
只是稍微想一想,于泽就觉得心头酸涩的厉害。
坐在回刑侦大队的车里,于泽看着窗户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
“柱子哥,阎队,”于泽托着下巴想了想,开始梳理脑海当中纷乱的线索:“你们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是董正权担心当初拐卖孩子的事情败露,所以对汪源和蔡培根下了毒手,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阎政屿坐在副驾驶上,单手撑着脑袋,听到这话,他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性当然也有,仔细推敲的话,动机上有些牵强。”
“如果董正权只是为了灭口清理过去的知情人,那他为什么不在十几年前就动手?那样不是更干脆,风险也更小吗?”
阎政屿语气轻缓的指出问题的关键:“选择在沉寂了这么多年以后,用如此激烈的手段突然灭口,早已经边缘化的旧部逻辑上是不太通顺的,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赵铁柱开着车呢,他目光凝视着前方,但耳朵却早已经竖起来,听着阎政屿和于泽的讨论了。
“小阎啊,你的意思是凶手其实并不是董正权?”赵铁柱轻轻踩了下刹车,把车速放慢了些:“那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我觉得凶手其实更像是当年事情的受害者,”阎政屿微微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然后又继续分析:“你们想,叶博才和林向红只是其中的两个受害者而已,当年被害的孩子远不止他们两,难道这些孩子的家人在这十几年里就直接放弃寻找了吗?”
阎政屿修长的指节有节奏的敲击着车门:“这么久的时间里,难道他们就没有发现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有道理啊,”于泽应了一声,有些激动的说:“如果说他们在经历多年的追查之后,确定了汪源和蔡培根,然后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复仇,就完全解释的通了。”
赵铁柱认真地听着,他咂巴了一下嘴,接口道:“确实,灭口讲究的是干净利落,不引人注意,董正权这种人,聪明的很,真要灭口的话,方法也多的是,未必会采用百草枯这种动静这么大的烈性毒药。”
“反倒是苦主来报仇,才更倾向于让仇人不得好死,感受到最大的痛苦,”说到这里的赵铁柱又想起了病床上汪源那凄惨的模样,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这么看来……当年那些孩子的亲属的嫌疑确实要更大一些。”
回到刑侦大队以后,他们直接敲开了周守谦办公室的门。
周守谦见到他们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往后靠,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怎么……医院那边有突破了?”
“是,周队,”阎政屿在办公桌前站定,开始汇报他们所调查到的情况:“汪源基本上已经交代了,他们在十四年前杀害了同村十岁的男孩叶博才,拐卖了四岁的林向红……”
介绍完大致的案情,阎政屿诉说了关于投毒案的初步分析:“我们判断,此次针对汪源精准投毒的案件,源于内部灭口的可能性相对较低,更大概率是当年拐卖案的受害者以及相关的利害关系人,在隐忍多年后实施的复仇行为。”
周守谦听着听着,面色越发的严肃了起来:“如果真的像你们说是当年的受害人蓄意报复的话,那么现在的蔡培根和董正权可能也会有危险。”
他稍一思索,立刻抓起了桌子上的电话:“接七台镇派出所……”
电话接通后,周守谦语速飞快的下达命令:“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周守谦,现在命令你们立刻出动警力分头行动,一部分前往柳林村,据传嫌疑人蔡培根,另外一部分前往育才街对正权杂货铺的老板董正权实施控制。”
“行动要快,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会非常的警觉,”周守谦下达命令的同时,还不忘记提醒那边的派出所的人员:“控制住嫌疑人后原地待命,我们这边马上会安排人过去进行交接和深入审讯。”
“最后再重复一遍命令……”
整个部署行动的过程行云流水,周守谦下达命令又快又准。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朝三人挥了挥手:“正好这会儿时间还早,你们赶到七台镇还来得及吃晚饭,叫上老何,我再给你们派几个人,把这个案子办好了。”
三人应声而道:“是,周队。”
很快的,副队长何斌又带了四名刑警赶了过来,他简单的听阎政屿做了一下情况说明,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们出发吧。”
“行,辛苦何队了,”阎政屿对何斌很是尊敬,他主动打开了吉普车后座的车门,等着何斌坐进去:“还有一些内容,咱们路上细说。”
一行人迅速的检查了配枪,手铐等一系列装备,两辆吉普车在初冬的暖阳里,使出了刑侦大队的大院,朝着几百公里外的七台镇而去。
与此同时,七台镇派出所也高效地运转了起来,所长亲自带队,兵分两路,一路直扑柳林村,另外一路则是悄悄包围了位于镇子育才街上的正权杂货铺。
前来柳林村抓捕蔡培根的这一路公安们,乘坐的是两辆偏三轮的摩托车。
摩托车的引擎轰鸣声,在寂静的乡村土路上显得格外的刺耳,车子刚刚开到村子里的时候,巨大的动静就已经吸引了附近的村民们。
他们好奇地探出头,三三两两的聚拢过来,跟在摩托车的后面,远远的围观着。
“这是咋回事?公安怎么到蔡培根家里头来了?”
“该不会是这混蛋又偷鸡摸狗被人告了吧?”
“好家伙,两辆摩托,看起来事儿还不小嘞……”
“我就说这家伙迟早要出事情……”
蔡培根一直住在村尾他父母留下的几间破旧老屋子里,柳林村现在的发展还算不错,村子里已经有很多户人家都盖上了砖瓦房,但蔡培根住的屋子依然是用土坯盖的。
因为蔡培根游手好闲,品行不端,年纪大了又没成家,在村里几乎没什么人愿意与他来往,他的住处也显得格外孤僻。
七台镇的公安干警们站在杂草丛生的院门外,副所长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布满裂纹的木门,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大声喊着:“蔡培根,开门,我们是派出所的公安,有事情要找你。”
可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和杂草的簌簌声。
副所长又喊了好几声,还加大了拍门的力度,门板嘎吱作响,都快要被拆掉了,但里面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他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心里头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此时见这门一直敲不开,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一个老汉抱着胳膊,嘀嘀咕咕的说:“真是奇了怪了,这蔡老赖平时虽然不怎么着调,但这动静这么大,怎么也该出来瞅瞅吧?”
“是啊,”旁边一个端着饭碗的妇女接话,紧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好像……好像有日子没见着他出来晃悠了?”
这话引起了副所长的注意,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村民,扬声问道:“老乡们,你们最近有谁见过蔡培根吗?多久没看到他了?”
这个问题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了起来。
“哎呦,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得有……五六天没瞧见他了吧?”
“不止,上次看见他还是上个集的时候,他在镇口晃荡的,这都快十天了。”
“他平时没事就爱在村里瞎转悠,或者在村头老槐树下跟人吹牛,这几天确实没影儿。”
“会不会是出去打工了?”
“就他?哪个厂子要他?再说了,他出去能不跟人吹牛?”
村民们互相印证着,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惊讶的发现,这个平时虽不招人待见,但总在人眼前晃的蔡培根,好像真的凭空消失了一个多星期了。
这对于一个无所事事,几乎每天都会在村子里面露头的老光棍来说,显得非常的不正常。
副所长听着村民们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突然转过了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不对劲,把门撞开。”
一名身材高大的公安后退了两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来了一个冲刺,肩膀重重的撞在那个门栓上。
“哐当——”
一声巨响过后,本就不是很结实的门阀,应声而断,木门带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弹开。
就在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突然从屋子里面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门口的所有人。
那臭味一直被隔绝在屋子里,酝酿了数日,像是有什么肉高度糜烂,生了蛆,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粪便发酵的味道,浓稠的几乎化不开,直冲人的天灵盖。
撞开门的那名公安当场就呕了出来,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他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
他面色苍白地扶着门框,跌跌撞撞的跑远了去。
跟在后面的其他公安干警们,也是猝不及防的被熏的连连后退。
一时之间,耳边全部都是干呕的声音。
围观的村民们也不往前凑了,努力踮起脚尖往里面看的人也后退了好几步,似乎全部都在试图逃离这个宛若沼气池爆发的地方。
副所长也是一阵生理上的作呕,但他很快的就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心头一沉。
这是高度腐败的尸臭!
“快,都用衣服或者手帕捂住口鼻,退后,都退后,不要破坏现场!” 副所长想起了刑侦大队正在调查的中毒案,他担心这里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挥发,会影响到尚且存活的人。
他看着那些围观的村民们,喊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乡亲们,都散了,都散了,不要再围着了,这里可能会有毒,任何人都不得靠近,赶紧都回家去!”
在副所长的厉声驱散下,村民们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还趴在门框边缘干呕,脸色惨白的年轻公安,轻叹了一声:“你暂时不用在这守着了,你去骑上摩托回所里去,直接向市局刑侦大队的周队长汇报,就说蔡培根已经死了。”
“死状疑似和汪源中毒的情况高度一致,死亡时间较长,尸体腐败严重,”副所长抿着唇,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请求市局立刻派法医和技术人员来支援,动作要快。”
“是,”那名公安随意的擦了一下嘴角,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感,朝着外面停着的摩托车走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一路冲向了镇子上的派出所。
阎政屿一行人正在驶向前往七台镇的公路上,BP机突然响了。
是周守谦发来的信息,说刚才接到了七台镇派出所那边的紧急报告,蔡培根已经确认死亡,而且疑似同样死于百草枯中毒。
周守谦要求阎政屿他们先返回市局去,然后把杜方林和程锦生都接上,然后再一起赶去现场。
看清了上面的指令,何斌将目光转向开车的赵铁柱:“铁柱子,刚才周队下了命令让咱们先掉头,回队里把杜法医和小程接上一起去七台镇,蔡培根死了。”
“好。”赵铁柱迅速的打了一下方向盘,轮胎在道路上划过一条明显的弧线。
车内的气氛越发的沉重,蔡培根的死亡,几乎已经坐实了这是一起针对当年两名直接行凶者的,有预谋的连环毒杀。
很快,车子在刑侦大队的院子里停了下来,杜方林和程锦生已经提着现场勘察箱在门口等着了。
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杜方林冲他们点了点头:“大致的情况周队已经告诉我了,我们走吧。”
当阎政屿一行人抵达蔡培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们已经在院子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阻止闲杂人等的靠近。
昏暗的灯光从屋里面透了出来,映照着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即使已经散了好几个小时,那股子尸臭味依旧浓烈刺鼻。
杜方林和程锦生带上了双层的口罩,手上也戴了手套,随后又穿上鞋套,全副武装后,率先走进了屋子里。
阎政屿一行人也穿戴好装备,紧随其后。
眼前的景象堪称恐怖。
这是一个十分低矮阴暗的土屋,窗户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即使是戴了口罩,都让人感到了窒息。
在堂屋的中央,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旧方桌旁,一个人影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四肢扭曲。
这人正是蔡培根。
他穿着一身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衣裤,仰面朝天,双眼圆睁,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早已涣散,却依旧凝固着死前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蔡培根的面部肌肉扭曲狰狞,嘴巴大张着,嘴角周围乃至下巴和脖颈上,残留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其中还混杂着血丝和某种粘膜组织碎片。
他的双手食指弯曲,如同鸡爪子一般,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污垢。
很明显的,在临死之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挣扎。
身体呈现出一股极其不自然的僵直状态,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颜色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裸露的手腕,脖颈之处布满了尸斑。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了,腹部胀气隆起,蛆虫已经开始在口鼻眼耳等部位滋生蠕动。
杜方林面对如此惨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示意旁边的程锦生:“把勘察灯打开。”
“好。”程锦生动作迅速,很快的,冷白色的光束立刻照亮了扭曲的尸体和污浊的环境。
杜方林从始至终都很冷静,他开始了初步的尸检,程锦生在一旁快速的记录,并配合着进行一些操作。
“死者男性,约四十至五十岁,符合蔡培根体貌特征,呈仰卧位,尸体位于堂屋地面,姿态扭曲,有明显濒死期挣扎痕迹。”杜方林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叙述。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头部和面部:“双眼球睑结膜可见大量针尖样出血点,瞳孔散大固定。”
随后杜方林又用镊子提取了口腔和呕吐物边缘的东西:“口唇及周围皮肤,口腔黏膜见大面积腐蚀,溃烂和脱落,伴有褐色至黑色污物附着,鼻腔外也有类似污物。”
“颈部未见明显机械性损伤痕迹,”全部的尸检结束之后,杜方林给了一个初步的鉴定结果:“死者双手呈鹰爪状,指端发绀,指甲缝内嵌有污垢,符合中毒后剧烈痉挛及缺氧的表现。”
接着,杜方林又注意到了地上的空酒瓶和桌上的寒羹冷炙:“现场发现空白酒瓶一个,瓶口朝下倒地,桌上有疑似下酒菜残留,已霉变,需重点检测酒瓶残留液及瓶中,杯壁内的附着物。”
检查完毕,杜方林脱下了手上的手套,转身对何斌说道:“何队,根据尸表的象征,我怀疑是口服剧毒物质中毒死亡,其症状表现和百草枯中毒特征极为吻合。”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用镊子指了指尸体高度腐败的特征:“不过最终的结论还需要等毒物化验和详细的解剖检验来确认,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一个星期左右。”
“一个星期?” 赵铁柱忍不住低呼出声,尽管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脸上的惊愕:“那岂不是说……在汪源发病住院之前,蔡培根就已经死了……?”
杜方林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是的,尸体腐败程度严重,出现了大量的腐败水泡和静脉网,而且有明显的蛆虫滋生,根据目前的环境温度和湿度判断,符合死亡七到十天的特征。”
一直在旁边认真记录的程锦生抬起头,眼眸中带着几分思索:“就是说……投毒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内,分别对汪源和蔡培根两个人下手,只不过汪源因为和家人同住,中毒后很快就被发现了。”
“而蔡培根……”程锦生目光落在蔡培根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它独居几乎和社会脱节,所以死了一个多星期,才被发现。”
阎政屿思索片刻后,沉声问杜方林:“杜法医,以你的经验,这种剂量的百草枯,中毒后大概能撑多久?”
杜方林略微思索了一下:“草枯,中毒的死亡率是极高的,没有特效的解毒药剂,口服以后根据剂量和个人体质会有一个相对短暂的清醒期,会伴随着剧烈的呕吐,腹痛以及口腔食道的灼伤。”
“随后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假愈期,”杜方林提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头:“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内,被害者是察觉不到太大的痛苦的。”
“但是……”杜方林的声音沉了下去:“毒素会持续侵蚀内脏,尤其是肺部,导致不可逆的肺纤维化,从而使中毒者死于呼吸衰竭,或多器官功能性衰竭。”
“从死者口腔腐败程度和尸体腐败情况结合来看……”
杜方林沉默了一下,为这残忍的结果叹息:“他很可能是在中毒后经历了数小时的极度痛苦,然后在挣扎中死亡。”
听着杜方林的专业描述,再看看蔡培根尸体上的惨状,众人仿佛都能够察觉到他临死之前所承受的那种地狱般的折磨。
杜方林解释完毕以后,整个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了相机快门的声音和程锦生埋头记录钢笔摩擦在纸页上的沙沙声。
半晌之后,赵铁柱有些忍不住了,沉着声缓缓说了句:“这还真是……”
他作为一名一线的刑警,也已经见过了不少的凶案现场,这样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依旧让他感到有些震撼。
“杀人不过头点地,”赵铁柱只觉得这门开着风吹过来,尤其的冷,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也没必要用这么折磨人的手段吧……”
如此痛苦的死亡方式,比之古代的凌迟之刑,也不惶多让了。
何斌勘察完现场,深吸了一口口罩底下相对干净一些的空气:“这种折磨式的杀人手法的确更符合报仇的特征。”
灭口通常追求的是效率。
而复仇……
往往伴随着让仇人付出极致代价的强烈欲望。
何斌迟疑着说:“如果真的是叶博才或者是林向红的家人在隐忍了十几年之后动手,这种情绪是完全说得通的。”
只不过他们现在也没有什么证据,不可能只依靠这凭空的猜测就直接把叶博才和林向红的家人给羁押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董正权还活着,他们还可以从董正权这里找到突破口。
阎政屿的目光从蔡培根的尸体上移开,转向了窗外无边的黑夜。
一个凶手,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残忍的方式,精准的清除了两名十多年前的罪犯。
汪源中毒已深,就算在医院里头治疗,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那么下一个要死的……
是已经被控制在派出所里的董正权吗?
蔡培根的尸体被小心翼翼的装入了裹尸袋,由法医杜方林和他的徒弟程锦生随车带回市局进行更为详尽的解剖和毒物化验。
那个至关重要的空酒瓶以及现场提取的呕吐物等样本也被一同带回,检验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案件的性质。
阎政屿一行人则是驱车返回了七台镇派出所,夜色已经很深了,小镇的街道上面行人寥寥,一群人忙活了大半天,肚子早已经咕咕叫了。
他们在派出所附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一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赵铁柱呼噜噜地吃着面,含糊不清地骂道:“妈的,看着蔡培根那惨样,这饭都吃得都没滋味,一想到董正权那孙子现在可能还在心里偷着乐呢,我就一肚子的火。”
于泽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若有所思的说:“柱子哥,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要冷静,董正权不是汪源那种莽夫,更不是蔡培根那种怂包,他隐藏了几十年,心思肯定是非常隐蔽的。”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现在大家手上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董正权投毒。
甚至连汪源中毒的那瓶酒都是蔡培根送的,虽然蔡培根里也有一瓶一模一样的酒,可他人已经死了,根本无从查起这两瓶酒的来源。
何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们现在是请他回来协助调查,名义上是了解汪源中毒和蔡培根失踪的情况,时间挺紧迫的,只有24个小时。”
且因为没有证据,都不能算得上是审讯董正权,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询问。
何斌目光看着前方,脸色比较沉重:“只能希望一会儿我们在问询的时候打乱他的阵脚,利用信息差,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阎政屿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抬起头,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董正权不知道蔡培根已经死了,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
几个人吃完了饭,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七台镇派出所。
董正权穿着一件干净的棉褂子,头发梳理的很是整齐,看到面前这么多的公安,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
他的双手十分规矩的放在腿上,目光平静的看着走进来的何斌和于泽。
于泽按照计划,开始了第一轮问询,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一般:“董正权,知道为什么请你来派出所吗?”
董正权微微欠了欠身,态度非常诚恳:“公安同志,是为了汪源和蔡培根的事吧?我听说了,汪源好像中毒住院了,挺严重的,培根也好几天没见人影,我也正担心呢。”
于泽点点头:“嗯,根据我们那了解,你和汪源,蔡培根认识很多年了,关系也不错?”
“是,认识好些年了,”董正权坦然承认:“我们是一个地方的,以前经常在一起喝点小酒,聊聊天啥的,不过近几年走动少了,他们都各有各的事,我也忙着店里那点小生意。”
“最近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于泽继续追问。
董正权略作思索:“汪源……大概是半个多月前的集市吧,在镇上碰见过,打了个招呼,没什么异常。”
“至于蔡培根……”董正权拧了拧眉,眼睛四处乱瞟:“好像更久一点了,得有一个来月没见着他了,他那人没啥正形,有时候跑出去几天不回来也正常,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就仿佛这两个人和他全然没有任何的关系。
于泽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又继续问他:“大约在十天前,是不是给过蔡培根两瓶酒,顺便让他转交一瓶给汪源?”
董正权脸上流露出一丝震惊的神情:“公安同志,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摊着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样:“我什么时候给过蔡培根酒了?我都大半个月没见他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有人故意胡说八道?!”
于泽并没有被他的表演所干扰,整个人依旧很平静:“并不是空穴来风,是汪源亲口说的,他在医院清醒的时候告诉我们,蔡培根把酒给他的时候明确说了,一个老朋友送的。”
他特意加重了老朋友这三个字,目光紧紧的盯着董正权。
董正权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但紧接着他的脸上就出现了一种极其无奈的神情:“汪源说的?他都中毒中糊涂了吧?公安同志,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所说的话,你们怎么能够当真呢?”
他将话题抛了回来,还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再说了,既然汪源明确的表示了是蔡培根给的酒,你们就去找蔡培根对峙啊。”
董正权摇了摇头,咂巴着嘴说:“你们去问问蔡培根,究竟是哪个老朋友让他送的酒,就算毒里面有毒,你们也应该找蔡培根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