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何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刑警的本能告诉他,这绝对不合常理。

一个为女儿治病掏空家底的男人,为何要购置这样一件昂贵且耗电的电器?

这冰箱里, 装的究竟是什么?

何斌深吸了一口气, 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的冷冻室里, 空空如也, 只在正中间放着一用厚实的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篮球大小的包裹。

何斌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具被残忍分尸,唯独缺少头颅的遗体。

何斌没有绕圈子,直接询问出声:“罗猛,冰箱里那个头, 是谁的?”

他没有问是什么, 而是直接问是谁的。

罗猛没有惊慌, 没有否认,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脸上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承认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是付贵的。”

何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追问:“哪个付贵?说清楚。”

罗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致的恨意:“就是……省医院那个……叫付国强的主任……他真名叫付贵。”

何斌不再犹豫,立刻示意程锦生将等在村子外面的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喊了进来,同时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开始初步处理现场最重要的物证。

当派出所的同志们赶到, 开始拉起警戒线, 进行更详细的现场勘查时, 何斌走到了被两名干警看管起来的罗猛面前。

“罗猛,根据你刚才的供述,以及我们发现的证据,你现在涉嫌故意杀人,需要跟我们回江州市局接受进一步调查。”何斌公事公办地宣布。

罗猛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

但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极端的执拗:“我跟你们走,但我要带上我老婆,和我闺女小雨,我们一起走。”

何斌眉头紧锁:“罗猛,你女儿需要治疗,我们会联系当地医院……”

“不!”一直麻木的罗猛突然激动起来,他佝偻的脊背挺直了些,只一个劲的重复着:“小雨必须跟我在一起!我不会再相信其他任何的医生。”

何斌看着罗猛那双死寂中又带着疯狂执念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车辆和随行医护人员,你,以及你妻子和女儿,一并跟我们回江州。”

罗猛闻言,喃喃了几声:“谢谢……谢谢……”

很快,那颗头颅被小心地装入专用的物证袋,密封好。

一行人,带着关键的证据,带着嫌疑人,也带着一个重病的孩子,在山区黄昏沉郁的暮色中,踏上了返回江州的路程。

——

阎政屿这边针对石匣沟村支书付建业的调查,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初步核查石匣沟村的集体账目,就发现了大量的漏洞和虚假的支出。

付建业及其儿子付贵名下,除了那栋显眼的别墅,还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以及商铺,其家族资产远远超过其合法收入,初步估算已达数百万元之巨。

付建业利用职权,侵吞集体资产,收受贿赂的行为,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阎政屿将厚厚一摞材料放在桌子上,沉声道:“如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申请立即对付建业,及其主要共犯,长子付喜实施逮捕。”

第二天清晨,两辆警用吉普车卷着黄土,如同不速之客一般,突兀的扎进了尚在晨雾中沉睡的石匣沟村。

尖锐的刹车声在付家那栋气派的别墅门前响起,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阎政屿一行人迅速下车,赵铁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敲响了那扇昂贵的雕花铁门。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付喜,他穿着简单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蓬松的狐狸皮外套。

看到门口一脸肃煞的赵铁柱,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蛮横:“干什么的?大清早的!知道这是谁家吗?”

赵铁柱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亮出逮捕令,声音冷峻如冰:“付喜,这是逮捕令,你和你的父亲付建业涉嫌严重职务侵占,受贿犯罪,现在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什么?!”付喜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关门。

两名身手矫健的干警早已上前,一左一右将其牢牢制住,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快出来!公安抓人了!!”付喜这才慌了神,杀猪般的嚎叫了起来。

屋内的付建业闻声冲了出来,他显然更沉得住气一些,虽然也是衣衫不整,但脸上依然强自镇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出支书的威严:“各位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村里的支书付建业,咱们……”

“没有误会,付建业,”阎政屿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话,将逮捕令的内容清晰的念出:“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和你儿子的问题,很清楚,抓的就是你。”

当听到在永丰市,江州市拥有多处房产商铺,涉案金额数百万时,付建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他有些肝胆俱裂,只觉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又狠狠揉捏,付建业身体猛地晃了晃,脚下发软,差点直接一头栽倒下去。

他扶着冰凉的门框,才勉强站稳,喉咙里挤出破碎不堪的声音:

“怎么……怎么会这样?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巨大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攫住了付建业。

但多年横行乡里养成的惯性,以及内心深处那张最大的底牌,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救命稻草。

“儿子……我儿子……”付建业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踉踉跄跄的往屋子里头跑去,想要给他的小儿子打电话。

他一边跑,还一边语无伦次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儿子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他们老付家祖坟冒青烟才生出来的金凤凰,是能和市里的领导说上话的大人物。

只要他把这个电话打出去,所有的事情,他儿子就都能摆平。

只要打通这个电话……

可就在付建业的手指颤抖着,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的时候。

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更快一步的按在了电话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阎政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付建业的身边,那双古静无波的目光定定的瞧着他:“付建业,不用打电话了。”

付建业猛地抬头,血丝遍布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固执的疯狂:“你放开!我要给我儿子打电话!我儿子是省医院的主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他……”

“如果我没有弄错,你儿子的名字叫付贵吧,”阎政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的近乎残忍:“可省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是叫付国强啊。”

付建业挣扎的动作一顿,眼睛中闪过一丝心虚:“你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

阎政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说出了那个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事实:“付贵已经死了。”

付建业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他的瞳孔急剧的收缩一下,仿佛是没有听懂,又仿佛是不敢相信。

过了好半晌,他浑身颤抖着,低声呢喃:“你……你骗我……”

阎政屿轻叹了一声,再次陈述了一遍事实:“我是一名公安,我和你无冤无仇,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轰——”

付建业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当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好似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死灰一片,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付建业仿佛是那濒死的野兽一般,发出了一连串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我儿子是主任,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呢?!”

付建业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眼泪鼻涕和口水不受控制地一起涌出,混杂在他扭曲的脸上。

他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他那引以为傲的,被他视为家族最大保障和未来希望的小儿子,怎么会……

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不可能……阿贵……我的阿贵啊……” 付建业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了呜咽,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不再试图站起来,只是用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如同垂死野兽般绝望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啊——啊啊啊——” 那哭声不似人声,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置信的崩溃和所有希望彻底湮灭后的巨大虚空。

他精心构筑的财富大厦,他赖以作威作福的权势倚仗,他对于家族未来的所有憧憬,在这一刻,随着小儿子的死讯,彻底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公安给这对父子戴上了手铐,押着他们走出别墅院门。

整个过程,付建业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而付喜则是一路挣扎和叫骂,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但他所做的这一切,终究只能是徒劳。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昔日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付家父子,如今却像死狗一样被铐上警车,心中竟涌现出了无尽的快意。

虽然这父子两人都被抓了,但是转运到江州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趁着这些时间,阎政屿和赵铁柱以及于泽再次来到了付国强家。

和上次来时不同,院子里头多了几只正在啄食的小鸡,老太太的脸色瞧上去也好了很多。

看到三人的到来,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将人邀请了进去:“快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不用忙活了,”于泽上前扯住了老太太的袖子,眨着眼睛,语气兴奋:“大娘,你想不想再见见强子?”

“见……见强子……?”老太太的眼睛里骤然亮起骇人的光芒,他猛地上前一步,干枯的手指下意识的抓住了于泽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对,”阎政屿点了点头,语气柔和的说:“只不过强子犯了点儿事儿,现在在看守所里,您想见他的话,得和我们走。”

“看守所……?”老太太脸上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悲伤给淹没了:“他……他犯啥事儿了?是不是要被杀头啊?同志,我娃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心善啊,他学医是想救人的啊……”

老太太语无伦次的说着,瘦弱的肩膀无助的抖动。

阎政屿心中微涩,安抚道:“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如果您想去,我们可以安排您跟我们一起去江州,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去,我去,我要去看看我的娃!”老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转身就要回屋收拾:“我这就去拿几件衣裳,我……我给强子带点他爱吃的腌菜……”

看着她蹒跚忙碌的背影,三人谁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一路颠簸,回到江州市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阎政屿将老太太安排在了市局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这家招待所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外墙斑驳,绿色的窗框漆皮也微微剥落,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略显陈旧的制服,表情淡漠地办理着入住手续。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门,是一间标准的单人间。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一张棕色的木制写字台,一个米黄色的老式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

但这一切,对于从贫困山村出来的老太太来说,已经足够高级和整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不敢乱摸乱碰,只是喃喃道:“真好,这地方真好……谢谢政府,谢谢同志……”

阎政屿帮她打好开水,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天的安排:“大娘,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您和强子见面。”

老太太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虽然有一些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明日见到儿子的期盼。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的会见室内,空气凝重而冰冷。

付国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号服,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在这时,会见室另一侧的门开了,在程锦生的搀扶下,他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妈?”

老太太在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儿子身上。

她挣脱程锦生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昏花的老眼努力地辨认着。

她十几年没见的儿子,当初还是一个俊俏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强子……我的儿啊……你的脸……”确认的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老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付国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妈,妈,你怎么来了……我对不起你,妈……我也对不起爸……”

老太太扑到付国强身前,干枯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娃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到底做了啥啊,你跟妈说,你跟妈说啊,妈不信你会做坏事,你小时候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你是不是受了啥委屈?啊?”

付国强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泪水不断的汹涌而下。

他摇着头,泣不成声:“没有……妈,我没受委屈……是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对不起您,让您操心了……儿子不孝……”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几乎要将这十几年的疏离,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的哭出来。

这泪水,洗刷着罪恶,也拷问着灵魂。

它连接着血脉亲情,也映照出命运的无常与人性的复杂。

探视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到了。”一旁看守人员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剪刀一般,猝然之间剪断了这坟悲恸的氛围。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僵,拥抱着母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妈……”付国强哽咽着,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被走上前来的干警示意离开。

“强子,我的儿啊,你再让妈看看你,让妈再看看……”老太太见状,再次扑上前,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被身旁的程锦生给拦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她眼前一寸一寸的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老太太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倚靠在程锦生的身上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娃……把我娃还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恍惚的老太太被程锦生搀扶着,送到了等在接待室的阎政屿面前。

一见到阎政屿,老太太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同志,青天老爷!”她仰着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娃……我娃强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他会不会被……被枪毙啊?!会不会吃枪子儿啊?!!”

“枪毙”这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带着血淋淋的惊惶。

阎政屿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颤抖,看着老太太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心中有些沉重。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老太太剧烈颤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稳定。

“大娘,您先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他扶着几乎虚脱的老太太,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程锦生适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阎政屿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老太太唇边:“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老太太机械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死死的锁在阎政屿脸上,等待着一个能决定她生死般的答案。

阎政屿知道,此刻任何的说辞都是残忍的,他只能尽量挑着一些不刺激老太太的话:“大娘,您听我说,首先枪毙,也就是死刑,是我们国家最重的刑罚,不会轻易判的。”

他顿了顿,给老太太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解释道:“付国强他……确实犯了罪,但是,判什么样的刑,法院要根据他犯罪的具体情况来定。”

阎政屿轻轻拍了拍老人依旧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认清自己的错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而您……”

阎政屿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恳切:“您也要保重好您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急坏了身子,您好好的,他在里面知道了,也能更安心地配合,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太太呆呆地听着,眼里的恐惧似乎随着阎政屿话语稍稍褪去了一些。

虽然担忧和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但至少,那仿佛立刻就要被押赴刑场的绝望感,被暂时延缓了。

老太太紧紧攥着阎政屿的手,像是攥着一根脆弱的浮木,喃喃道:“真的……真的不到那一步吗?他……他还能活……?”

阎政屿点了点头:“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

“好……好……”老太太终于松开了些许紧攥的手:“我等着他出来。”

安抚好老人,将她送回招待所后,阎政屿站在刑侦大队办公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随时都会坠下雨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掌突兀却并不失力道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阎政屿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赵铁柱那张带着关切和些许担忧的方正脸膛。

“怎么了?”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顺着阎政屿刚才凝视的方向瞟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一个人搁这儿发呆,心里不痛快?还在想刚才那大娘的事儿?”

他知道阎政屿不抽烟,所以掏出烟盒,自顾自的叼上一支,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得劲,看见老人家那样,谁心里能好受?咱们这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吧,你明明抓的是该抓的人,可看着他们家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老少少,心里头……唉……”

赵铁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粗犷的眉眼,继续道:“你是新人,刚开始办这种大案,有这种感触很正常,我刚干刑警那会儿也这样,总觉得法理之外,还有太多人情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阎政屿听着赵铁柱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啊,柱子哥。”

他前世光荣的时候,年纪和赵铁柱差不多,经历了这么多案子,早就不会纠结这么多东西了。

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而已。

阎政屿收敛了心神,缓缓的说道:“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人性迷宫里,厘清真相,维护法律应有的公正。”

赵铁柱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后背,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粗犷笑容:“行!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干,走,别在这儿悲春伤秋了,周队那边还等着咱们碰个头,案子还没完呢!”

“好,我们走。”

——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比会见室的更加惨白刺眼,照在付国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分挣扎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母亲相见时崩溃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此刻的付国强,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进来的人不是之前的审讯员,而是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的眼神不像年轻的刑警那样锐利逼人,却更加的深邃,仿佛是一口古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周守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静静看了付国强几秒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太多攻击性。

“付国强,”周守谦开口了,声音平和:“你母亲,我们让你见过了,她很好,虽然有些伤心,但身体无碍,我们安排了人照顾。”

付国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松开一丝缝隙,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谢谢。”

“京都那边的调查组,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周守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档案袋:“1979年,永丰市青林县石匣沟村,确实有一个叫付国强的考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都医学院,档案,录取记录,都对得上。”

“哦?”付国强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守谦,轻飘飘的问了:“是吗?”

周守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是,当年九月,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份证明,去京都医学院报到入学,并且在三年后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省第一医院工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付建业的小儿子,付贵。”

“付建业和付贵的哥哥付喜都已经被抓了,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周守谦说完这些,又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有一年前,济安堂被查封的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了情况。”

“付国强,你母亲你也见过了,该查的,我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周守谦目光偏转,缓缓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你知道的,你经历过的,原原本本,都交代清楚了?”

“行啊,”付国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他淡淡的开口:“那就先说一下,我父亲的死因吧。”

“我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的热……”

他如同在讲故事般,将时间拉回了那个决定了付国强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天,付国强收到了来自京都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自从高考恢复以来,村子里来下乡的知青们也好,还是原本就是村子里的学生们也罢,都在拼了命的学习,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却没有一个考上的。

付国强是整个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去首都!

可是拿到通知书的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现实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学费,路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红。

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心脏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就瞒着他们,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

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付建业作为大队长,又是他的亲哥哥,于公于私,都应该帮这个忙。

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敲了敲院门,又等了一会儿,可始终都没人来开,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堂屋里头,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

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爹,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那个付国强,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我哪点不如他?”

然后,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慌什么?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大事?”

他似乎吸了口旱烟,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算计:“他付国强想去京都报到?哼,介绍信得我这儿开,路条得我这儿批,没有我点头,他连咱们石匣沟都出不去。”

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再说了,付建军那个病痨鬼,一天到晚咳咳喘喘,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家里穷得……嘿,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嫌他家没油水,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这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合该就是你的,你放心,爸都给你安排好了。”

躲在门外的付建军,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侮辱他本人,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

“砰——”

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大……大哥,我……我叫你一声大哥,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

付建军试图讲道理:“这大学……是我家强子,没日没夜熬灯油,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是他的前程,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丧良心,太缺德了,要遭报应的!”

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放下烟杆,缓缓站起身,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丧良心?我缺德?”付建业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破口大骂:“付老二,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羞辱:“就你这个废物,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年年透支,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

付建业不等付建军反驳,话锋直接转向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言辞更加刻薄:“就你那个废物儿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考上了大学,又怎么样?骨子里还不是穷酸贱种,去了大学也是浪费国家的粮食,给咱们石匣沟丢人现眼!”

“老子让付贵顶替他,那是看得起他,是让这个名额物尽其用,是给咱们大队培养人才,你他妈的不识好歹,还敢跑来跟老子叫板?!”

这一连串极其恶毒,专往心窝子捅的辱骂,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狠狠地扎在了付建军本就脆弱的心脏上。

他原本就因旧疾心脉受损,此刻急怒攻心,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嗡作响,付建业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你……你……” 付建军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痛无比的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抓住,便直挺挺的栽倒了下去,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人事不省。

付建军去了半天都没回来,他媳妇儿不放心,就让付国强去看看。

付国强刚走进堂屋,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地上,他扑过去拼了命的叫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付建业和付贵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像看一条死狗一样。

付国强当时就跪了下去,直接给那父子二人磕头,他用手背狠狠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伯,我求求你,我求你借我一些钱,哪怕一点点,我先送我爹去卫生所,我爹不能死啊。”

讲述到这里,付国强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周守谦,带着几分好奇的问了一句:“你知道付建业,我的好大伯,他是怎么做的吗?”

周守谦眉头死死的锁在一起,只觉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干了什么?”

付国强脸上露出了刻骨的仇恨,咬牙切齿的说:“他不但不借,反而把我爸拿来的空白借条拍在了桌子上。”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重现着当年那残酷的一幕。

付建业指着那张纸,对付国强狞笑着说:“强子,看见没?今天你只能选一样,选你爹,就在这张借条上按手印,放弃上大学,我立马掏钱给你爹看病,如果选择上大学,现在就拿着它滚蛋,你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

周守谦虽然早已猜到大致的真相,但亲耳听到这如此赤裸裸,如此灭绝人性的逼迫,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我当时还能怎么选?那是我爸的命啊,”付国强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我选了,我选了按手印,我放弃上大学,我求他快拿钱救我爹。”

他瘫在椅子上,声音变得虚弱而空洞:“可……可这还没完,付建业这个老狐狸,他怕事情败露,他逼我,必须以借的钱不够,要提前去城里打工挣学费的名义,立刻离开石匣沟村。”

“他要我假装自己去上大学了,不能让村里任何人起疑心……因为全村都知道,考上大学的是我付国强。”

“1979年啊……周队长,”付国强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惨然的笑容:“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他威胁我,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不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算拿着录取通知书,也出不了青林县,更别提去京都报到……我,我根本没有选择……”

当年的付国强攥着那浸满屈辱的二十元钱,背起昏迷不醒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了乡卫生院。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的躯体在他背上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梦想和冰冷的现实之上。

到了卫生院,医生紧急给付建军打了一针。

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付建军悠悠转醒,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和满脸的仓皇。

“爸……”付国强声音沙哑,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我……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了付贵。”

他艰难地吞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划过喉咙:“换来……换来给您看病的钱,还有……一张离开村子的介绍信。”

付建军闻言,瞳孔猛地放大,胸口剧烈的起伏,一阵急促的咳嗽后,他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他没有力气责骂,也没有力气质问,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作为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力感,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都是我没用……”

安顿好父亲,怀揣着那张意味着放逐的介绍信和仅剩的几块钱,付国强如同一个孤魂一般,离开了生养他的石匣沟。

他并没有如付建业所愿去什么南方打工,内心深处那股不甘的火焰并未熄灭。

他辗转扒车,乞讨,打短工,历经磨难,方向却始终固执地指向北方。

几个月后,他终于站在了京都医学院气势恢宏的校门外。

与周围那些洋溢着青春和希望的未来天之骄子相比,付国强衣衫褴褛,面色饥黄,像一粒不小心被风吹到这里的尘埃。

他租不起像样的房子,最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阴暗胡同里,找到了一个地下室的杂物间,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仅能容身。

从此,付国强开始了双重生活。

夜晚,他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后厨刷碗,在火车站扛包,用透支体力换来微薄的收入。

白天,他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最干净却依然破旧的衣服,将帽檐压得极低,佝偻着背,混入川流不息的学生人群,溜进京都医学院的课堂。

他不敢与人交谈,总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讲台上教授传授的知识。

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曾经在油灯下自学过的模糊概念,在这里变得清晰而系统。

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的甘霖,他靠着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或被好心学生丢弃的旧教材和习题集自学,甚至想办法买到了一些过往的考试试卷,在深夜的地下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演算,背诵。

凭着过人的毅力和天赋,他竟然在无法参加正式考试的情况下,将医学院前两年的核心课程掌握了七七八八。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付国强的怪异举止,长期的潜伏,最终还是引起了学校保卫处的注意。

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他被揪了出来,无论他如何哀求,解释,都无法改变社会闲杂人员非法蹭课的事实。

他被严厉地驱逐出校园,连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也无法再住下去。

但付国强并没有放弃学医的执念,他留在京都,继续打着零工,同时想方设法寻找机会。

他一家家医馆,诊所去恳求,不要工钱,只求一个当学徒,学手艺的机会。

起初屡屡碰壁,但他包扎伤口的利落,辨识药材的准确,以及偶尔展现出的对病理的深刻理解,终于打动了一位老中医。

他在那家小医馆里当了数年学徒,抓药,煎药,协助针灸,处理一些常见外伤,将书本上的理论与临床实践一点点结合,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数年后,自觉医术小成的他,带着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笔钱,离开了京都,返回了距离家乡不远的江州市。

他用所有的积蓄,盘下了一个小门面,挂上了济安堂的牌子。

他想着,再多攒点钱,等能在江州买下一个哪怕很小的房子,安顿下来,就把含辛茹苦的父母从那个山村里接出来。

付国强精心经营着医馆,他医术高超,收费低廉,渐渐也有了些口碑。

直到他接诊了那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小女孩,罗小雨,随后济安堂就被查封了。

更让付国强如坠冰窟的是,他从焦急万分的罗小雨父亲罗猛那里得知,在省医院给小雨主刀,并且手术失败的医生,名字赫然就是付国强!

那个顶替他上大学的付贵,竟然一直在用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份。

这些年,付国强虽然不曾回乡,却一直与付建业保持着书信联系。

付建业定期会寄信来,信中除了问候,偶尔还会附上他父母的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总是报喜不报忧,说他父亲的病好多了,缓解了,说他母亲不下地了,老两口在家里头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安心在外面闯荡,不用挂念。

付国强一直信以为真,甚至还将自己辛苦攒下的一部分钱寄回去,想让父母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他以为,自己牺牲前途换来的,至少是父母的安康。

可现在眼前的这些事实,让付国强的心里格外的不安。

他避开熟人,在夜色掩护下摸回了村子。

于是,付国强得知了一个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真相。

他的父亲,在他离家的那年冬天,就因为病情加重,无钱医治,含恨而终。

而他的母亲日子也过得无比的艰难,生活全靠邻里偶尔的接济和捡拾垃圾度日。

付建业所谓的吃香喝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些父母的亲笔信,也全是付建业找人伪造的!

站在村外荒凉的山坡上,望着远处付建业家那栋在村里鹤立鸡群的别墅,付国强只觉得浑身冰冷。

继而是无边的烈焰从心底燃起,烧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人性中的温存。

欺骗,夺走他的前程。

夺走他的身份。

间接害死他的父亲。

差点逼疯他的母亲。

如今,又毁掉他好不容易重建的事业和希望,甚至可能又要去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所以,你杀了付贵,”周守谦拧着眉头,一字一顿的说:“甚至为了泄愤,把他砍成了17块。”

“周队长,”付国强的声音异常平静,与刚才讲述往事时的激动判若两人:“我没有杀付贵。”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在刚才的讲述中有些歪斜的金丝眼镜,动作中甚至还带着一股斯文气息。

周守谦紧紧盯着付国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谎言:“付贵的头已经在罗小雨家的冰箱里找到了,不久就会运回来,你无从狡辩。”

付国强缓缓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就等我见到罗猛吧,否则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罗猛刚一被带回江州,就被安排着和付国强见了一面。

在无数双眼神的注视下,这两个年龄和背景都截然不同的男人,轻轻地拥抱在了一起。

分开后,付国强看着罗猛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生机的眼睛,柔声问了一句:“罗大哥……小雨,怎么样了?”

罗猛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好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付国强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冲罗猛眨了眨眼睛:“那就好。”

下一瞬间,罗猛将目光投向了注视着他们的公安们,语气平静的可怕:“人,是我杀的,就在城西那边的废旧厂房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里还藏着一把我把付贵砍成十七块的杀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