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哦?”阎政屿微微挑眉, 打断了庞有财的喋喋不休:“庞有财,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同样拉近了距离, 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刚才只告诉你魏志伟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魏志强家里发现的。”

“但是, ”阎政屿轻轻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冷意:“我们从头到尾, 都没有告诉过你,尸体,是藏在炕底下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扬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庞有财的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诚表情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眼球不自觉地快速转动, 嘴唇微张, 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庞有财就迅速压下了惊慌。

他干笑了两声, 眼神开始游移, 不敢再与阎政屿对视:“呵……呵呵, 这……这还用说吗?”

“猜也能猜到啊,尸体是在他家发现的, 不在炕底下,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庞有财端的一副理直气壮。

“猜的?”阎政屿冷笑一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尸的地点有无数种可能, 地窖, 墙内, 院中,甚至灶底……你怎么就猜得这么准,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庞有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提高音量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阎公安,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猜,怎么了?难道现在说话都不准人猜了吗?你们是不是就认定了是我,想尽办法要讹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赵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赵公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可都看见了,”庞有财几乎是嚎叫出声:“就因为魏志强胡乱攀咬我,他就非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行,我承认,”庞有财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体在审讯椅上扭动,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确实知道尸体就埋在炕里。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他魏志强杀的人,我顶多就是帮忙处理了一下尸体,是个帮凶,如果是我杀的人的话,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强家干啥?”

“至于非说是我杀人的阎公安……”庞有财瞪着阎政屿,满脸愤怒:“你这是逼供!是陷害!”

赵铁柱被他这反咬一口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庞有财!你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阎政屿伸手轻轻按住了差点要暴起的赵铁柱:“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深知,面对庞有财这种滚刀肉,在缺乏决定性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他刚才那句说漏嘴的话和魏志强的指认,虽然能极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审讯桌上让他立刻认下这条八年前的命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庞有财完全可以一直抵赖下去,将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已经暴露的魏志强。

继续僵持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庞有财摸清他们的底牌。

阎政屿面色沉静,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庞有财,而是对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录纸,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庞有财,你的态度和辩解,我们都记录在案。”

“事实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能改变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庞有财,语气平静的说:“法律讲求证据,你最好想清楚,隐瞒和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不等庞有财再做出什么反应,便又对负责记录的民警道:“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带他下去吧。”

“阎政屿,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庞有财被两名强壮的民警从审讯椅上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卖力的嘶吼着,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以后声嘶力竭的样子。

赵铁柱烦躁地抹了把脸,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干的,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他妈的死鸭子嘴硬!”

阎政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庞有财这种高对抗性的嫌疑人交锋,极其耗费心神。

缓了一会,阎政屿冷静分析:“他心里很清楚,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拼尽一切抵赖,魏志强的指认和我们抓住的破绽,只是撕开了他的防御,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微微有些垂头丧气:“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阎政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火,但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庞有财头顶那几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个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法医判断其溺亡地点是在南陵县的某条河里。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提了一桶河里的水,到了鱼铺后用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将其塞进了鱼缸。

若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该如何告知赵铁柱?

直接说“我知道庞有财还杀了徐富根”?

可这信息的来源,他根本无法解释。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重则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阎政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线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点和被害人,他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台面的依据。

仅凭一个无法验证的直觉或猜测,就去引导侦查方向,这在严谨的刑侦工作中是极其冒险的,甚至可能干扰正常的判断。

“柱子哥,庞有财这个人……”阎政屿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一种更合乎逻辑的方式引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狡猾,他对待魏志伟的手段如此狠辣周密,我不认为魏志伟会是他唯一的受害者,他身上,很可能还背着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铁柱的反应,心里权衡着是否要再透露一点,看看赵铁柱会不会联想到那个积案。

就在阎政屿犹豫不决,准备再试探一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袁佳慧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审讯记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完成重要任务的振奋。

“柱子哥,小阎,”她将文件夹递过来:“魏志强那边的审讯有重大突破,这是初步笔录,他……基本都撂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文件夹,凑到一起翻看。

袁佳慧在一旁简洁地汇报着关键内容:“根据魏志强的供述,八年前,具体时间是秋收前后,他去县里找魏志伟借钱,推开后厨的门,结果发现魏志伟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那天时间挺晚的,国营饭店已经打烊,其他的厨师学徒们也都回家了,只有魏志伟和庞有财还留在后厨里练习。

魏志强熟门熟路的绕道饭店的后巷,推开虚掩着的后厨小门,结果就看见他的弟弟魏志伟仰面躺在后厨的地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刀,从胸前露出来一半。

他身下的血淌了一大片。

魏志强被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试图把魏志伟唤醒,可对方的身体却早已经冰凉,没有了半点气息。

他还没反应过来,庞有财就从厨房的阴影里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庞有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的说着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根源,依旧缠绕在那个令人眼红的国营饭店正式工名额上。

老厨头退休在即,明确属意厨艺天赋更高,更得真传的魏志伟来接他的班。

这让庞有财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嫉恨之中。

他深知自己天赋平平,学艺懒散,若失去这个近在咫尺,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他很可能又要滚回桥头村,变回那个人人嫌弃,无所事事的混混。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而魏志伟呢?

在庞有财扭曲的认知里,魏志伟拥有着他梦寐以求,却无法企及的天赋。

魏志伟手艺那么好,随便去哪都能混口饭吃,就算不在国营饭店,私人的馆子肯定也会抢着要。

可魏志伟,却偏偏要和他争这个唯一的名额!

什么好事都仿佛被魏志伟占尽了的不平衡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庞有财的心。

所以那天,在练习刀工时,庞有财喝了二两白酒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手搭上了魏志伟的肩。

“志伟,”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咱哥俩商量个事呗?你看……师傅这工作,你能不能……让给我?”

魏志伟正专注地片着手中的鱼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拒绝:“凭啥?这是师傅看重我,也是我自己努力学出来的,不让。”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转圜的余地。

庞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精和长期积压的怨气一起涌上头:“你就不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让让我吗?”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浓烈的不甘:“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呢,我没了这工作,我就完了,我又得回去当二流子!”

魏志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语气也硬了起来:“庞有财,你有手有脚,当初师傅也是一起教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学,现在知道急了?这工作是能让的吗?这是前途!”

“前途?!你他妈就知道你的前途!” 庞有财被前途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他猛的一下吧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四溅:“那我的前途呢?你他妈为我想过没有?!”

“我凭什么为你想?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魏志伟也被激怒了,年轻气盛,说话毫不客气。

“你他妈再说一遍!” 庞有财目眦欲裂,积攒许久的嫉妒,自卑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他蓦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魏志伟的衣领。

魏志伟猝不及防被拽了个趔趄,也火了,反手一拳砸在庞有财脸上:“松开!”

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在充斥着油烟味和食物残渣气息的后厨里,两个曾经的兄弟像两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们嘶吼着,翻滚着,撞倒了旁边的调料架,酱油瓶,醋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们从案台边打到墙角,又从墙角滚到清洗池旁,身上沾满了污渍和彼此的血迹。

庞有财体格更壮,但魏志伟却更加灵活,在激烈的缠斗中,魏志伟一度将庞有财压在身下,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庞有财被打得眼冒金星,屈辱和绝望感达到了顶点,他胡乱挣扎的手猛地摸到了身后案板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把用来分解骨头的剔骨刀。

刀身狭长,尖端锐利,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被愤怒和恐惧吞噬了理智的庞有财,想也没想,抓起那把沉重的剔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压在他身上的魏志伟的后背,狠狠地捅了过去。

魏志伟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魏志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角度让他无法看到那柄已经深深没入他后心,几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的凶器。

庞有财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他的手和魏志伟的衣衫。

他慌里慌张的推开身上瞬间失去所有力道的魏志伟。

魏志伟像一袋沉重的粮食,重重瘫软在地,身体不断的抽搐着。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在水泥地上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双原本充满生气和灵性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直勾勾地盯着庞有财:“救……救我……”

庞有财下意识的上前了两步,可就在他的双手即将要触碰到魏志伟的一刹那,对方那毫不留情,拒绝的话再次回荡在了庞有财的耳边。

他心里头忍不住的想。

如果没有魏志伟,这个工作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人人羡慕的体面的工作,人人景仰的城里人的身份。

是不是就都是他的了?

罪恶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没有办法收回去。

庞有财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魏志伟的呻吟声越来越小,瞳孔里的光芒也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

直到彻底的无声无息。

许久之后,后厨的门被推开,来找魏志伟借钱的魏志强,恰好目睹了这地狱般的场景。

这一刻,庞有财脸上的疯狂和愤怒终于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惨白。

他杀人了……他杀了魏志伟……

他杀了他曾经最好的兄弟……

但庞有财的反应很快,他像是终于见到了主心骨一样,冲过去死死的拉住了魏志强的手:“志……志强哥……”

他的眼泪和鼻涕瞬间涌了出来,混杂着脸上的血迹和汗水,看上去凄惨而慌乱到了极点。

“意外……是意外,天大的意外啊!”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哭嚎,语无伦次,却又在混乱中努力传递着关键信息:“我们……我们刚才在说工作的事,吵了几句……我……我就是气不过,推了他一把,真的,就轻轻推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胡乱地比划着,指向那个放满各式厨刀的案台:“他……他没站稳,后腰……后腰撞在案台角上了,然后……然后他失去平衡往后倒……就那么巧,那么倒霉啊……”

他模仿着向后摔倒的动作,夸张而扭曲:“噗嗤一声,那刀……那刀就那么……就那么整个扎进去了,我……我都吓傻了,我想拉住他的……没拉住……没拉住啊……”

庞有财描述得极其细致,充满了巧合和意外的元素。

“我……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志强哥……怎么办啊……志伟他……他没气儿了……” 庞有财瘫软下去,抱着魏志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将一个目睹好友意外惨死,惊慌失措的年轻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送卫生院……”魏志强挣扎着想要摆脱庞有财,声音带着哭喊:“万一还有救呢?”

“不能送卫生院!”

庞有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了头,刚才那副惊慌可怜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极其狠厉和恐惧所取代:“志强哥,你糊涂啊,送了卫生院,那些医生肯定会报案的,报案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凶狠地扫过魏志伟的尸体,又盯回魏志强:“人死不能复生,志伟他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

“到时候公安来了,怎么说?我说是意外,公安会信吗?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说不清的,你更说不清,你为什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你怎么解释?”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魏志强本就混乱的心上。

“他们会认为是我们俩合谋害死了志伟,或者是我杀的,你是帮凶,我们俩都得给他偿命,都得吃枪子儿。”

庞有财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又蕴含着强大的蛊惑力:“你想想你爹娘,他们已经没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看着大儿子也被枪毙吗?你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啊。”

他一边用可怕的后果恐吓魏志强,一边又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希望:“现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真相,只要我们不说出去,把……把这里处理好,就没人知道,志伟就算是……失踪了……或者去外地了……”

庞有财看着眼神动摇,脸色惨白的魏志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志强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忙活,我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我都给你,五百块全都给你,就当是给志伟的……安家费。”

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生产队解散,村小学生的数量肉眼可见的逐年减少。

魏志强这个村小数学老师的工作,表面上看着体面,但兜里能揣的工资却实在是有限。

像原先的大队长现在的村支书钱保国,他的大儿子下海经商赚的盆满钵满,成为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

再加上魏志伟又拜了国营饭店的老厨头为师傅,一改以前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样子。

村子里的人风向逐渐就变了。

茶余饭后,议论的不再是魏家老大有多稳重,书教得多好,而是纷纷夸赞魏家老二开了窍,厚积薄发。

“以前是调皮,现在是真有出息了。”

“瞧瞧,国营饭店的大厨,那可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咧。”

甚至有人当着魏志强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志强啊,你这高中生现在也不稀奇喽,城里头大学生都一抓一大把了,还是你弟弟有远见,学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小针,一下一下扎在魏志强敏感而骄傲的心上。

他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拿到高中文凭,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怎么转眼间,风头就被那个连初中都没念完的弟弟全抢了去?

那种被比较,被超越,甚至被隐隐轻视的感觉,让魏志强寝食难安。

他看着钱家老大风光无限,看着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也开始尝试做些小买卖,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他也想做生意,也想赚大钱,让人刮目相看。

可他终究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村小老师这份工作虽清贫,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可能像钱家老大那样彻底放弃。

他就想着筹一笔钱,跟别人合伙,不参与经营,直接拿分红。

可他家里条件就那样,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好几百块,魏志强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挪用村小的一笔公款。

可后来没多久,合伙人拿着启动资金跑了,消息传来,魏志强如遭五雷轰顶,不仅发财梦瞬间破碎,更可怕的是,村小账上的窟窿该怎么办?

那可是公款,一旦被发现,他不仅工作保不住,名声扫地,甚至可能要坐牢。

那最近一段时间魏志强天天焦头烂额,时不时的要跑到国营饭店来找自己的弟弟魏志伟,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补上这笔钱。

庞有财作为魏志伟的好兄弟,对这件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志强哥……你看,”庞有财示意了一下地上魏志伟的尸体,又紧紧盯着魏志强的眼睛:“有了我这五百块……你村小账上的那个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吗?”

“神不知,鬼不觉,你还是你的魏老师。”

看到笔录上记录的这些事情,赵铁柱忍不住怒骂了一声:“简直就是个混蛋!”

袁佳慧继续道:“原本庞有财想直接把尸体埋在野外,但魏志强害怕被发现,就说……不如藏在他家炕洞里,说那里最安全,谁也想不到。”

魏志强刻意把炕砸了个窟窿,说是塌了,让他媳妇回了娘家,然后把尸体放进去,大张旗鼓的当着魏父魏母的面重新垒了个新的炕。

也就是这一次重垒,因着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比普通的炕高了那么几公分。

“他还交代,”袁佳慧补充道:“那封所谓的告别信,是庞有财模仿魏志伟笔迹写的,因为庞有财经常和魏志伟一起在饭店学艺,见过他写字,信写好后,是魏志强偷偷放在魏志伟屋子里的,制造了他离家出走的假象。”

魏志强倒是交代的清楚,可这些证词都是间接性的证据,并不能直接给庞有财定罪。

庞有财依然可以狡辩,说人是魏志强杀的,他只是帮忙处理尸体,或者是在魏志强的胁迫下参与的。

甚至那封已经被进行过指纹鉴定的信,庞有财也狡辩是因为魏志强的字太好认了,所以他才帮魏志强写的。

“而且……”袁佳慧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凝重:“魏志强还交代,庞有财在五年前杀害了鱼铺老板徐富根。”

“什么?!”赵铁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他一把把笔录从阎政屿的手里抢了过来,迅速的扫过那几行关键的字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妈的,这个庞有财,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条人命?”赵铁柱的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一个魏志伟,一个徐富根,这个王八蛋是杀疯了吗?”

或许是因为庞有财已经杀过一次人,一回生二回熟,五年前的那个鱼缸沉尸案,线索少的可怜。

阎政屿和赵铁柱调查这个案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但他们推测,鱼铺之所以弄成了密室,有极大的可能是有一个小孩子在凶手离开以后,从内部锁上了门,再从徐富根卧室里的那个通风管道爬了出来。

而现在,这份笔录也已证实,阎政屿的推测并没有错。

魏志强之所以知道庞有财杀了徐富根,是因为,他亦是这个案子的帮凶。

甚至,他还带上了自己当年才七岁的儿子。

那天,庞有财指挥魏志强在远处望风,然后哄骗孩子说:“咱们来玩个游戏,你从里面把后门的插销插上,然后再从“秘密通道”钻出来,如果你完成的任务够快,叔叔就请你吃糖。”

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庞有财的蛊惑和父亲魏志强的默许下,完成了这个所谓的游戏。

他瘦小的身体进入已是凶案现场的鱼铺,踮起脚尖,用尽全力才勉强够到了那根沉重的木栓,他插上插销,完成了密室的伪装。

随后,他手脚并用的爬进了那个通风管道,管道狭窄至极,内部又粗糙,刮破了他身上的衣裳。

但他还是努力着,从里面钻了出来。

整个过程,这个七岁的孩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以为的游戏,却成为了掩盖一桩罪恶的关键一环。

赵铁柱脸上的愤怒凝固了,转而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畜生!连七岁的孩子都利用?!他妈的他还是不是人?!”

一开始得知了这个线索的袁佳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早已被这种毫无底线的作案手法给震惊。

即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时听到赵铁柱说的这话,她依旧脸色发白。

究竟是多狠的心……

才会利用自己的亲儿子?

而且还是一个才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阎政屿合上笔录,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今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太小了,既然这两个案子极有可能都是庞有财一人所为,那我们就可以申请并案侦查。

“孩子那边……”阎政屿转过身,缓缓说道:“就别去问了,让他继续过正常的生活吧,不要再卷进这些阴暗的往事里。”

赵铁柱和袁佳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魏志强的心理状态有点不对劲,”袁佳慧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什么抵抗,全部都交代了,说完之后就一直哭,反复念叨着自己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

她顿了顿,似是有些无奈:“他还说尤其是想到他母亲这八年来日日以泪洗面,他爹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样子,他就很悔恨。”

“他说他这些年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躺在那张炕上,他就觉得他弟弟在看着他,”袁佳慧伸手揉了一下太阳穴:“魏志强在审讯的过程中出现了自残的行为,被我们及时制止了。”

赵铁柱闻言嗤笑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他睡得好的很。”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只不过是现在真相披露了,他被抓了,所以才开始害怕了。”

“无所谓,”阎政屿并不在乎魏志强的情绪:“他要是再自残,就找人专业人员来鉴定一下他的心理问题,他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逃脱制裁,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重要的,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

有了魏志强的这份供词,并案并不难,到时候集中资源,交叉印证证据,就能够形成更强大的证据合力。

“行,”赵铁柱点了点头:“我们来梳理一下两个案子的关联点,看看能不能找到庞有财杀害徐富根的动机。”

在阎政屿和赵铁柱紧锣密鼓地梳理两起命案,准备并案材料的同时,袁佳慧敲开了庞有财妻子黄素琴家的门。

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整齐的叠放在一起,与之前那个充满暴力和恐惧的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门的是黄素琴,她比之前看起来长胖了一些,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曾经总是低垂,闪烁着畏惧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妞妞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玩着一个旧布娃娃。

“袁同志,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黄素琴侧身将袁佳慧让进屋,动作间有些拘谨,但语气是真诚的。

她对这个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并鼓励她走出泥潭的女公安,充满了感激。

袁佳慧走进屋,目光柔和地扫过这个虽然简陋却透着新生气息的小空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同情。

眼前这个女人,十岁就被送到庞家当童养媳,十八年来如同生活在炼狱,丈夫的拳脚是她生活的常态,连保护生病的女儿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如今,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挣脱这枷锁。

“来看看你和妞妞,”袁佳慧蹲下身,笑着逗了逗小女孩:“妞妞,最近有没有乖乖的呀?”

妞妞怯生生地点点头,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袁佳慧。

“她很乖,就是晚上有时候还会惊醒。”

黄素琴看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随即转向袁佳慧,语气变得有些急切:“袁同志,我……我已经托人问过了,也在写申请了,一定会和庞有财离婚的。”

看着她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袁佳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示意黄素琴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素琴姐,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支持你,你和妞妞值得更好的生活。”

袁佳慧先是肯定了她的决定,然后话锋一转,带着郑重的意味:“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关系到你和妞妞的将来,也关系到……庞有财。”

黄素琴闻言,身体微微绷紧,眼神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不安。

袁佳慧斟酌着用词,尽量用不那么刺激的方式说道:“我们警方在调查庞有财其他案件的时候,发现他……可能还涉及到一些非常严重的罪行,远不止家暴和企图卖女儿这么简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黄素琴的反应:“是……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人……人命?”黄素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发颤。

“他……他还杀了人?” 这个认知显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她知道庞有财混账,狠毒,但杀人……这让她不寒而栗。

“目前还在侦查阶段,只是有重大嫌疑。”

袁佳慧没有说得太绝对,但语气足以让黄素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来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另外,关于离婚的事,我建议你……暂时可以先缓一缓,不要太着急去办手续。”

黄素琴愣住了,不解地看着袁佳慧。

袁佳慧耐心解释道:“你看,如果他最终被认定犯了这么重的罪,法律会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到那个时候,如果他名下有财产,比如房子,存款什么的,作为他的合法配偶,你和妞妞是有权利继承的。”

“这或许能让你和妞妞以后的生活有个保障,但如果你现在急着把婚离了,在法律上,你就和他没有关系了,这些东西可能就……”

后面的话袁佳慧没有明说,但黄素琴已经听懂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复杂,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刻与那个恶魔斩断一切关联,可另一方面,女儿的病要花不少的钱,光靠她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够完全赚够医药费。

看着陷入沉默的黄素琴,袁佳慧没有催促,转而将目光投向房间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旧编织袋,看起来像是打包好的行李或者杂物。

“这些是……?”袁佳慧随口问道,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黄素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嫌恶:“都是庞有财的破烂东西,我想着反正庞有财拐卖儿童的案子都要判好几年,我就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装起来了,免得看到了心烦。”

“哦?”袁佳慧职业的敏感性让她心中一动。

在目前案件侦查的关键时期,任何与庞有财相关的物品都可能隐藏着线索,尤其是他现在负隅顽抗,任何一点细微的发现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素琴姐,”袁佳慧站起身,走到那堆编织袋前:“在案子没结之前,他的所有物品都属于涉案相关,我能检查一下吗?或许里面有些东西,对我们办案有帮助。”

黄素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能,能的,您随便查!反正都是要扔的东西。”

她甚至主动上前,帮袁佳慧解开了一个编织袋的封口。

袋子里散发出一些霉味和汗味,里面杂七杂八地塞着一些旧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

袁佳慧戴上一副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开始耐心地一件件翻查。

她检查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口袋和夹层。

黄素琴在一旁看着,心情复杂。

她既希望这些破烂里真的能找到点什么,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又对触摸这些属于庞有财的东西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袁佳慧检查完了一个袋子,又打开了第二个。

这个袋子里主要是一些更零碎的杂物,螺丝,几卷电线,甚至还有一些厨具。

就在袁佳慧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她的指尖在杂物底部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

她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杂物,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质盒子显露出来。

盒子是用深浅不一的木头边角料钉成的,表面没有上漆,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手工钉子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看到这个盒子的瞬间,袁佳慧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盒子……她可太有印象了。

就在不久前,她安抚魏母时,那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曾泪眼婆娑地回忆起小儿子生前的点点滴滴,其中就提到了一个魏志伟自己亲手钉的小木盒子。

魏母当时所用的形容词就是歪歪扭扭,用木头边角料钉的。

她还伤心地说,魏志伟失踪后,这个盒子连同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他们还以为是他自己带走了。

而现在,这个被魏母描述过的,属于魏志伟的珍宝盒,竟然出现在了庞有财准备被丢弃的杂物袋里。

袁佳慧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和震惊,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木盒捧了出来。

盒子很轻,上面落满了灰尘,一个简易的小搭扣扣着,没有上锁。

“素琴姐,这个盒子……你见过吗?是庞有财的吗?”袁佳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转头问黄素琴。

黄素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他的东西我很少碰,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个破盒子。”

袁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意味着,这个盒子很可能是庞有财偷偷藏起来的。

一个属于被害者魏志伟的,极其私人的物品,出现在凶手庞有财的私藏中,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在黄素琴好奇和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那个小小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