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孱弱、美丽的天使长大人轻轻阖上双眸，他放下手里的教科书，悄然走出图书馆；像一只行走在高墙上的优雅白猫。
图书馆门口，刚好驶来最后一班晚间公交。
加百列走上车，没有刷卡，但没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脚踝上的铁链哗啦啦响。
城里唯一的公交车启动了，行走路线是Z字型，能绕城一圈。
夜里很晚了，前线又在打仗，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基地时常让加百列有一种错乱感。
比如，它整体的经济并不发达，在地表，贫穷是常态；然而却有在加百列眼中，拖累财政的社会福利体系和公共设施。
比如，整体科技水平的落后，与单体科研水平的强悍。他听说，历史上曾经有人用纸算出了怎么造原子弹。加百列对新历前的故事一直将信将疑，但如果有天，相南里真的造出来什么天灾机械，他也不会意外。
比如，车窗外的景色，一会是土房、草堆，一会又是宽敞明亮的商业大厦（明显只建了一半），规划整齐的医院、学校。
与之相对的，是相南里银行卡上的余额。他也领工资，比普通人高一些，但没有高太多。他的名下也有资产，比如他住的小房子。除此外，基地创造的所有财富，都记在公账上，并且从不用于私人开支。
没有任何一个地表据点的领主会如此……无私。
上行下效。基地还没出现过一个贪官污吏。他们自发地拥护着相南里的这套准则。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东方青帝算账又快又准，算力对目前的人类属于降维打击。他才该当财政部长。
或许是因为无聊，加百列开始和站在自己跟前的人聊天：“你叫什么？”
“伯恩山。”年老的男人回答。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意识到加百列的存在。
这是神庭的神术。
不需要加百列询问，伯恩山自然而然地开始诉说：“我刚从研究所旁边的温室大棚里出来，现在要回家睡觉。我之前报名去参军，可惜体检没通过，另一方面，是基地也需要一些人继续种田。现在基地种的蔬菜，都是我们大棚里筛出来的。我们的工作很重要，临时换人也不方便。”
“在来基地之前，我是另一个据点的奴隶。那是在丰收节的时候。领主带了一批奴隶搬运货物，想来永恒市赚一笔，结果发现这里根本不缺基础农作物。运费白搭，赚不到什么钱。领主很生气，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我们。相司令看见了，过来阻止。”
“领主说，‘这是我的奴隶’。但司令大人说，‘这里没有奴隶，我们的法律不允许’。”
基地没有奴隶。
这本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哪怕是人联，也有规范、合理的奴隶条约。尽管它有别的名字。
人联保护资产所有者，只需要一张昂贵的借贷合同，就足以让奴隶主将不听话的人丢进监狱。
“他把全部的奴隶都扣留了下来，并且安排进了学校。一个月后，红狮军团去了领主所在的城市……于是，我的故土，成了基地下辖的一个村落。”伯恩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相司令说，‘以后，基地的辖区会越来越大，希望和幸福的种子将在地表的每一寸土壤上发芽。’”
伯恩山无疑是普通人里比较聪明的，他很快就完成了所有基础扫盲课，口齿伶俐；三观也被塑造成了基地的模样。
加百列：“你们很爱戴相南里？”
“当然。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只有那些沦为囚犯和死人的老爷们，会恨他恨到咬牙切齿。他们在暗地里，叫相司令暴君、异教徒、恶棍、强盗。”
他的脸上流露出轻蔑和厌恶。
“如果相南里要你去死？”
伯恩山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会去死。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加百列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并不是开心，尖锐到甚至有些隐约的恨意。但显然，这股恨意并不是投射给相南里的。
在公交车行驶到宿舍区时，加百列随时携带的监视器响了起来。
“你人呢？”黄枫的语气不太好。
加百列长长地“唔”了一声：“我困了，所以先回招待所睡觉了。你见到相南里了吗？”
黄枫顿时骄傲地抬起头：“当然。他们本来还想拦着我，但是我可是荣耀级智械！”
加百列有些无语，但是又觉得教导一台智械人类礼仪未免过于抽象：“那你没有搞破坏吧？”
“没有。我才打到第三台士兵机器人，相南里就出来了。”
它下手很有分寸。
这几台机器人只是关节球坏了，稍微修一下还能用。
黄枫虽然是Alpha的属下，但并没有和相南里见过面。
相南里对这个深夜突然出现的暴徒也十分意外，还是小智阻止了他打开安全电闸……
嗯，是的。相南里在自己的工作室外，安装了基地内杀伤力最强的几套机械装置。用来保护自己的宝贵的研发。
哪怕是加百列亲自来，都能挡那么一会呢。
相南里认真听完了黄枫的话，由衷感谢它送来的宝贵情报后，十分礼貌地请它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加百列回到招待所，在沙发上等了半小时。黄枫也回来了。
她熟练地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放在加百列的脚边，示意他洗脚。这小子天天光着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却连个冻疮都没有。
有时候，黄枫会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台机器。
黄枫问：“那些东征军是来救你的吗？”
“不是。”
“噢。就算是，我也不会让它们把你救走的。你的赎金还没到账呢。”
漂亮且愚蠢的智械人如此说着。
知道鬼子不是自己引来的后，黄枫的心情明显好了一点。
黄枫哼着歌，给加百列搓着脚，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上尉他们到哪了。”
……
……
黄枫嘴里的上尉，当然是东方青帝。
短短几天时间，黑甲虫在地底建造出了一片蜂窝似的巢穴。墙壁摸上去是陶土的质感。
整个巢穴是用泥巴和黑甲虫的唾液制作的。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地底的氧气相当稀薄，也没有光源。
不顾，这些困难尚在他们的预料中。
人类战士连接上吸氧管，有电子眼的开电子眼，没电子眼的，就自己用探照灯。反正这些黑甲虫视力早就退化了，它们用的是声呐探测。
70人的小组在进入地底后，又分成了8组。编制是10人一组，秦九章所在的组里少一个人。
他们的任务，是在虫巢的不同位置，埋下炸药并引爆。
而东方青帝单独一组，他的任务，是找到虫脑，并且挑断黑甲巨虫的神经。
八个小组的成员，朝着各自任务点的方向走去。跟随地图的指引，组与组之间不断分散。好在一定范围内，还能通过蓝牙耳机联络。
“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应如是联系上易横行，“来之前说没有地图，到了后没多久，三维的地图就发过来了。”
易横行：“说明基地的人一直在采集信息，好好工作。”
“但是这种3d地图，制作出来需要的不止是时间，还需要一些保密技术。”
在信息不发达、人口不流动的年代，地图被叫做舆图，属于军事机密。直到现在，人联的网络地图上也有大量的空缺。
展示出来的，只是它们想展示的部分罢了。
绘制地图的科技算不上特别高端，但人联一直对私人禁用。
“基地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奇怪的科技树，神秘的菌丝病治愈技术，还有一个强大到不对劲的人造人。不过……”
应如是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易横行“喂”了两声。很显然，是两人距离过远，通讯断掉了。
“最讨厌说话说一半的！”
八个小组朝着虫巢中心靠拢。
易横行举起手里的枪，路和墙壁都变得有些松软，想来这部分的巢穴还是新修的。
道路很窄，虫子不需要人那么大的空间，易横行只能弯着腰往前走。
“快到了，快到了。”
在黑暗中，他小声的安慰着自己和队友。
根据地图显示，他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地面上也多了许多坚硬的虫壳。
这群甲虫像是螃蟹一样，会蜕壳。
突然，“啪”，一只黑甲虫从上方，砸向易横行的头顶。
它振翅，锋利的口器啃上了易横行的防护面罩。
这只甲虫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周围骤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尖锐长啸。
基因战士同样强化过五感。这样的声波已经近乎于声纳武器。
“连长！”有人发出一声哀嚎，“我的氧气罐被咬破了！”
数不清的黑色虫子，从洞穴的四壁、地上，钻了出来。
易横行的瞳孔骤然缩紧，厉声道：“不是都去融合了吗？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回答他的，只有虫子的振翅声。
人类在等，虫子同样在等。
它们听从“王后”的吩咐，果然等来羊入虎口。
*
黑色的马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疾驰着。
这些机械马脚不沾地，行走起来速度极快，又悄无声息。
身穿黑甲的骑士坐在马背上，尖三角形状的头盔直指天穹。
骑士团一路向西，氛围肃穆、庄严。他们像极了传说里的“死神”。
在骑士团的行军路上，偶尔会碰见人类。
他们或许是拾荒者，或许是猎人，或许只是附近据点的住民。
但当看见这支军队时，所有人的反应无一例外。那就是颤抖着跪在地上，深深把头埋进雪堆里。
这并非出于尊敬，而是出于恐惧。
毕竟按照惯例，敢于直视东征军的人，会被天启骑士腰斩。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
可悲的弃民，当一只温顺的羔羊；你的同类抛弃你，但神会永远保佑你。
这就是地表最强横的一股势力。
有的人视其为毒瘤；也有人奉若神明，愿意献出一切。
黑色的马匹们在城门前。最前方的大骑士长微微抬起手，然后仰头，看向前方。
这是一个下午，很安静。
他们来自黑十字审判庭。戒律骑士军团下辖第三团。番号，光耀晨曦。
上一任军团长死在了外界。
但新一任团长，依旧叫沙利叶。
他大概是最名不副实的沙利叶。
因为那台名为“沙利叶”、本该成为神庭传家宝的生物机甲；随着沙利叶的死亡，永远损毁在了外界。
但没关系，只要完成这次任务，会有一笔丰厚的报酬，加上过去的积累，他就可以申请一台新的生物机甲了。
于是，这个沙利叶，说出了从出发以来的第一句话。
很冷静，也很冷酷：“列阵，冲锋，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