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风雨欲来

“这是什么?”

加百列站在摊位前,面容纯洁美好的犹如天使。

白和干净,象征着不事生产。

不事生产,于是优雅而美丽。

加百列用的是神庭那边的凡语。

永恒市在被基地占领前,属于神庭的势力范围。领主大人虽然不会给低贱农奴教学,但耳濡目染之下,当地人多少会说一些。

小商贩用凡语磕磕绊绊地回答:“是烤饼,糖馅的。”

糖,一种提供高热量的食物,在地表一向属于奢侈品。

永恒之城曾经有片花田,专门种植鲜花供贵族老爷们取乐。

如今,贵族老爷们没了,花田却保留了下来,还是由之前的花农负责,只是从伺候花变成了伺候小蜜蜂。

烤饼里的糖馅儿用的就是蜂蜜、黑芝麻和花生。

地表物资紧缺,基地还在实行集体分配制度。

官方提供生产资料,农业户付出劳动、赚取积分,再用积分去购买需要的物品。劳动所得一律上缴粮仓。

这种集体供给制度,在较为原始的状态下,很容易出问题。毕竟统一分配有些过于僵化死板,而生活总是充满随机性。

但地表再怎么像中世纪,时间线也不是中世纪。

实验室培育的新物种大幅提高了农作物的产量;后台的人工智能(主要是福音书的硬件)也在随时对储备粮进行动态调整。

这些科技让人们完全不用害怕下一个冬天。

农业部长福音书还在琢磨着多余农产品出口呢。

而过剩的产能也会流入市场:基地允许小规模的私有化交易,这才有了永恒市商业街的繁荣。

相南里朴素地认为,有些东西不必要卡得太死。

让所有人有尊严地活着,这才是基地存在的意义。

一个巴掌大的糖饼售价2积分,对于大多数市民来说,还是一笔略微奢侈的消费。毕竟现在食堂点一碗鸡蛋面也才2积分。

因此,商贩很聪明地把自己的小摊摆在了市政厅门口。里面上班的多半是公务员,来办事的人也会有些小钱。

基地目前的信用还没有破产,作为电子货币的“积分”在附近几个据点都是通用的。

自从信号塔修建好后,市政厅就为公民发放了嵌有芯片的银行卡。

让加百列意外的是,基地的“积分”居然很难破解。

电子货币技术虽然没有太强的杀伤力,但含金量并不低。

非要破解的话,其中的资金消耗足以物理意义上再建十个永恒市。

也就是说,这里有比十个永恒市价值更高的大脑。考虑到电子货币只是对方掌握的其中一门技术,或许他的价值远不止十个永恒市。

“……唔。”

感觉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海岛,上面住着的全是原始人,却装配了一台核反应堆。

但也不能说完全不起眼吧。毕竟这个基地连神庭的圣灵都敢昧下,还在周围养了不少畸变人。

“相南里,如果是那个相南里……或许值十座‘利维坦’?”加百列在心里想着。

黄枫的型号,加百列很清楚。

它在智械军团内部属于中层干部,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出动。

加百列跟着它离开利维坦城,一部分是想出来兜兜风,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另一部分,则是想知道黄枫,或者说,下达给黄枫命令的那位大人物想干什么。

探索的确容易接近真相。

譬如他在这座自己完全不上心的小城市里,遇到了“相南里”。

加百列确信,哪怕这个相南里是复制出来的,也会是相当成功的克隆人,基因具有高度接近性。

他要把相南里带回神庭。这对神庭来说非常重要。

Alpha。

在你向他靠近时,是否如我一般狂喜呢?

加百列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工分券,指向热腾腾的炉子:“来十个。谢谢。”

加百列深知信用货币的脆弱。他倾向于把所有的钱换成物资。

他在地表见过太多据点了,或许今天还繁荣的城市;明日就会沦为废墟。

小商贩喜出望外,用牛皮纸裹好了十个糖饼。

加百列抱着袋子,乖巧地站在市政厅大楼前,等着黄枫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他抬头,微微眯起眼,朝着某扇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

沙利叶顿时寒毛倒竖,他把背贴在墙上,忍不住一阵心悸。

而脑海里,一个声音正在尖锐地叫着:[你为什么要躲着他?我们应该向加百列求助!我是圣子,神庭不会放弃我的。他一定是来救我们的——]

沙利叶的灵魂之火不太稳定的跳跃着。

一团小火光想要分裂出去,挣扎着飘向加百列的方向。

沙利叶抬起手,给了自己脸一巴掌:“蠢货,你清醒点!”

这团小火苗如果真的敢靠近加百列,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毫不留情的吞食;稀疏平常地像是进食水和空气。

“要我说多少次,神庭不缺你一个圣子。他们随时可以复制、再造。你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本体。”

相晨曦啜泣着,在沙利叶的脑海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隔了几分钟,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那加百列圣上为什么会来这?]

沙利叶不是很想解释,主要是以相晨曦的智商,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永恒之城培育的圣灵是攻略姑苏城的关键。如今出了这么大篓子,不派人过来看才是奇怪。”

当然,加百列亲自来,其实更奇怪。

神庭这段时间应该很是恼怒。

阴山城是神庭暴力占领的,打出的战争口号是“夺回人联欠我们的一切”,而这场战争,差点让神庭失去一切。

人联是百足之虫,几乎继承了旧世界的全部遗产,血厚、家底也厚;和智械打完又和神庭打,完事了依旧蒸蒸日上,欣欣向荣。

而神庭举国之力一战,只能说险胜。胜利的果实如此甜美,一百年的修生养息,神庭不仅恢复了最初的鼎盛,也拥有了更大的政治筹码和地表的话语权。

所以,它们把目光望向了姑苏。

这座城市偏僻、贫穷。发达地区的人联居民们抱怨着自己城市每年给姑苏城的巨额转移支付,仿佛剥削者不是头顶层层的高塔,而是遥远的姑苏人。

它最大的优势就是,离阴山城非常近。

再发动一次战争,像拿下阴山城那样拿下姑苏,对神庭来说得不偿失。因为第二座地下城市远不如第一座重要。

所以,它们更希望用一些柔和的手段……比如瘟疫。

瘟疫,会让姑苏成为一座空城。姑苏内部遭到一次巨大的清洗,从上层到底层都缺人,而这时,神庭的势力可以渗透进姑苏城内部……

上层,有洛修身边的乌列尔(辛追),以及其他一些隐藏的暗棋。更何况神庭如此擅长精神操控。

下层,有因为缺人而吸纳进城市的大批地表遗民。

再经过数十年的和平演化,姑苏最后会和阴山城一样,成为黑十字审判庭的后花园。

一名书记员匆匆来到沙利叶的办公室:“教官。你要的资料。”

沙利叶已经悄悄观察加百列两天了。

这两天,加百列大多时候呆在酒店,他身边有一台检测不出型号的智械人(这通常代表着这款智械不在市面上流通,也非神庭生产)。

今天,这台智械来到了市政厅。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进行人才落户,表示自己想要加入幸存者基地。

Alpha之前传回的信号就在这个方位。

根据分析,Alpha(的某台分机),有百分之99的可能,就在这个基地的内部。它需要某种方式,引起Alpha的注意。

作为一台高端智械,它得到的人才评级是最高级。足够引起高层的重视。

而它干的第二件事,是想要委托寄信(手写,实体)——在知道永恒市的邮局只能在基地内部送信后,这位女士勃然大怒。

邮局工作人员建议它前往姑苏城地上的黑市,只要支付足够多钱,总有人能把快递发往阴山城。

书记官在黄枫发飙前出现了。他表示可以帮忙把信件送到阴山城。

——信是加百列写的,署名处有一根洁白的羽毛。

沙利叶的表情变了又变。信的内容很荒诞,要求教皇支付加百列的巨额赎金。

但这并不是沙利叶关注的重点。

神庭有一种特殊的加密通讯手段,只有主教级别的神职人员才会用,叫“托梦”。

托梦很方便,甚至都不怕人联网络信息追踪。

但托梦的坏处是,只有梦境双方才知道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托梦结束后,发起者通常会保留一份实体的文件。

那根羽毛就是加百列的文件。

现在信来到了沙利叶的手中,他抚摸上了羽毛。

对方级别比他高太多,沙利叶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声音。

“锁定……相南里……支援……不惜一切。”

沙利叶挥挥手,让书记官离开。他坐在办公室内,神态变化莫测。因为这几日的操劳,眼睑下方有一团浓郁的黑色。

“我的信仰不该动摇。”沙利叶喃喃,“我们会死的,晨曦。”

[我不是早就死了?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没办法帮我报仇!甚至还在那个杀了我的人手底下工作……]相晨曦非常不满地抱怨着。

沙利叶释然了:“是的,我们早就死了。”

神庭的圣子和领主级骑士都死在去年那个冬天,他们为神庭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得到了一些优待,也付出了一些东西。

付出的是什么东西?自由?尊严?身为人的爱与感知?

“你说,人们盼望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在说什么?]

“我曾经负责审讯过一名人联军官。他来自调查组。我们需要获得一些情报,我像以前一样,给他注射药物,让他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凌迟。基因药让他不会轻易死去。这位军官很坚强。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是看见自己的下属在眼前死去。就算这样,他也没有崩溃。”

沙利叶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抽上。

“意志力坚定的敌人总是更有趣味。后来我们告诉他,神庭之所以能掌握他们的行踪,并且在地表俘获他们,是因为人联高层的泄密。他正直、顽固得不合时宜;他们捍卫的组织,根本配不上他的牺牲。”

“那名军官嘲笑我,他说自己捍卫的从来不是人联,他想捍卫的是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我一度不能理解。因为我不知道有希望的未来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样的未来,值得一个人付出一切去追寻。”

“我把自己觉得有用的知识教给了以西结。还有一些训练的经验,整理成了手册,交给了葛根。我总觉得时间很多。可惜了。”

沙利叶闭上眼,随后睁开,拨通了相南里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相南里抬起眼眸扫了镜头一眼,问:“沙利叶?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相南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眸,这双眼很少因为沮丧和妥协而黯淡,会让人想起生机盎然的春天。

沙利叶沉默着。沉默并非因为迟疑,而是灵魂上难以言说的剧痛。

他忍住颤抖,缓缓开口:“加百列通知了教皇……你们逃吧。”

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这次或许会更艰难一些。但总归还有希望。

我是刽子手。是麻木的傀儡。是外强中干的恶棍。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于是我不去想。

但或许你们可以。

这句话几乎用掉了沙利叶全身力气,他挂掉电话。指间还没燃尽的烟掉在了水泥地板上。

沙利叶瘫痪在椅子上,苍白的皮肤血红,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燃烧着,终于抵达某个顶点。

“啪”的一声。

沙利叶的头像是被戳破的水球一样爆炸,四溅的血液在身后的墙上流淌着。

他的灵魂之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