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色有些阴沉， 马车压着昨夜下雨剩下未干的水洼，一路穿越大楼稠密的金融城，顺着河岸往西伦敦驾驶。
黛莉翻开表看了看时候， 今天是休假日，坎宁现在应该是在家。
本来今晚家里约了他上门吃晚餐，顺便再谈谈一下不久后的订婚仪式， 虽然他已经与一家子老小全谈过了，目前他的管家正在筹备。
她对这些繁琐还不赚钱的事儿不感兴趣，反正只需要一个未婚妻的身份做往上的敲门砖， 无论订婚仪式办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不过，伸手要钱还是得亲自来跑才合适。
到了那列安静低调的联排别墅门口， 黛莉下车，提着裙子径直走过去敲门。
门后的男仆开门，立即将她带进去。
一边接过黛莉手中的提包， 一边说道：
“纳什小姐， 先生在楼上书房里跟史密斯先生说话。”
“史密斯先生是？”
她丝毫也不见外，到了这儿就像是到了自己家， 探听起坎宁的事情来十分自然， 不像是一个身份地位差异巨大， 还没有订婚的小姐。
男仆被震慑了一下， 低头答道：“是威斯敏斯特市长的私人秘书。”
黛莉点了头，朝着楼梯上面走，正准备让男仆去敲门说一声，书房的门就打开了。
那位西装革履， 手里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私人秘书正准备与坎宁告辞，扭头见到了她，愣了一下又看向坎宁。
身着白衬衣的坎宁从屋里走了回来， 他看起来很闲适，对史密斯先生说道：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纳什小姐。”
又看向黛莉，目光带着一些疑惑地介绍：“这位是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伸臂与黛莉握手，她恢复平和，落落大方地笑道：“你好，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笑着看向坎宁：“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你有了未婚妻？”
“准确来说，过两天你会收到邀请函。”
坎宁补充道。
史密斯笑着点头：“好，那我就回去等着了……到时候一定为你们准备一份厚礼，这喜事的消息需要我帮忙转达吗？”
“有劳了。”坎宁点头默认。
黛莉看着他们此刻站在这里说话，总感觉皮笑肉不笑，但又十分客套周全，无论喜怒不形于色。
不仅无法阅读出任何真实情绪，她甚至无法分辨出来坎宁与此人的关系到底好是不好。
“纳什小姐，再见。”
“再见。”
她依旧如同花瓶一样端庄的微笑，行注目礼，直到人离开后才将脸色松弛下来。
回过头看向坎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然地切换了状态，正用目光从上往下的睨着她看，一脸的欣赏。
“看什么看，我有正事找你。”
黛莉拉着他的手掌走入书房，一巴掌将门关上，拉着他走到窗边，忽然一脸诚恳地眨巴眼睛询问道：
“我要求你帮我一个忙。”
她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坎宁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感觉她手掌心有汗。
“什么事？说吧。”
黛莉思索了一下，又问：“不过，在帮这个忙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的钱干净吗？”
她不想把公司卷入任何风险，虽然这笔钱不直接进入公司，而是在家族的私人名下调动，但借此问问也无妨。
她看着坎宁的脸色一僵，他似乎有些无语凝噎，抬起手来，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
坎宁看着她灰绿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机敏与谨慎，试探着他的脸色。
“你的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干干净净。”
看起来不像是说谎，黛莉也无所谓了，伸出手掌向上摊开，杵在他面前。
“那你借我点钱，一个月之内就连本带利还给你，算我求你的。”
“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你有多少？”
坎宁看她根本没有一点求人的样子，说是来明抢的还差不多，不过，倒是没有把他当成外人。
他将她拉去办公桌边上，黛莉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如同磁铁般丝滑的坐到了这人的大腿上。
她看着他用另一只手从桌面抽出两张便条，让她代劳帮忙拧开了墨水瓶，他蘸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又叫仆人进来送出去。
便条上写着几家银行经理的名字，这些人黛莉认得一点。
“等他们都来了，你自己看吧，本来这也是明天的安排。”他说。
哦，是要对她如此坦诚的公开身家吗？不过也是，都要订婚了，谁跟谁呢。
黛莉点头，既然对方对她诚实，那么她也诚实一点吧。
“我拿这笔钱，实际上是去干坏事的。”
她的手臂勾着坎宁的脖子，见他的目光总在若有似无的瞟什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他回过神来：“哦？干坏事？有多坏？”
黛莉点头，仔仔细细的把事情始末经过吐露出来，结尾说道：
“我必须得收拾收拾他们家，现在他们从上到下一团和气的办协会，刀就要架我脖子上……只有把他们从里头弄垮。”
整个协会都以卡罗西特家族和他们的代名人为核心，其他大公司加入大多数见风使舵，小公司则是想烧热灶。
他们想用协会名义提交一些针对性的行业标准法案进入议会审议，未来好用这些标准来春秋笔法对付纳什百货。
坎宁一听就很清楚，协会肯定会最先开始拿税务名目说事。
纳什百货的员工工资和投入成本都比同行高一点，并且还涉及肉畜和蔬果，食品加工。
按照后世正规完善的法律，一家公司同时有店铺，工厂，土地，各种各样的资产，需要多交很多钱。
公司名下的工厂，土地交税方式不一样，甚至还要单独的计算专利产品和移动资产的税目。
因为英格兰还没有相应的法律来规范，所以黛莉的百货公司才仅仅只按照目前最简单的纳税方式，利用了这些漏洞才能得到野蛮发展。
她知道这是公司从零到一发展时必有的过程，是必要的合理规避。
要是有人想拿这些事做文章，那就是完全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如果能用阴办法把卡罗西特家族弄乱，引起内部纠纷，说不定就能弄乱他们的公司资金分配。
没有稳定的经费和稳定的指挥，贿赂不了官员，也无法拉拢协会成员一起联名上书。
整个行业协会的作用自然也就在这样的多米诺骨牌倒塌下垮架了。
黛莉想，行业规范得有，但不是现在，也不能让他们这些人来制定。
她看着他。
“坎宁，你能理解我的做法吗？”
坎宁感觉她的眼睛里在冒绿火，他鲜少见到如此果决狠辣的黛莉，准确的来说除了上次就是这次。
现在这个社会情况，一家公司想做大，这样的事情是必然的。
他不看那些程序是否正义，只知道纳什百货的员工待遇极好，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
只要她的狠戾并不对着底层民众，坎宁就无所谓。
同样，他也感觉她可算是愿意在他的面前表露真正的利爪了，心里有些得意。
“真的不需要我来帮你……”
她捂住了他的嘴。
“借钱给我就行了。”
黛莉很清楚红线是什么，坎宁见状心里也清楚了她的底线，这与帮助弗莱德的性质完全是两码事，他也不再提了，暂时只做好一个未婚夫的角色。
“跟我谈什么借。”
闻言，黛莉也演绎起来了娇羞少女，推了推他的肩膀。
“那还是要谈清楚的，亲兄弟还要明算账，除了本金悉数奉还，要是有利润，我们四六分怎么样？服务费我还是得收的。”
她轻轻抚着白衬衣的袖管，指腹牵动着他手臂上的袖箍，一脸专心致志的把玩，似乎对此间束缚的曲线很感兴趣。
“左口袋进右口袋？我们又不是兄妹。”
坎宁装模作样的沉思了一会儿。
“要是有，倒是可以在伦敦买个住所，未来你总不能跟着我住这种简陋的地方。”
他的口吻，仿佛真的能顺顺当当，仿佛她永远不会把他抛下。
黛莉也配合着说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血本无归？”
“财散人聚，况且除了相信你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缩紧了手臂，紧紧的箍着柔软的躯体，一副沉溺模样。
不过，没有腻歪一会儿，仆人们就就敲门，送进来了一些茶水和吃的。
黛莉顺势起身去拿过来，端起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在他书房里闲逛。
坎宁也恢复了往常的那副端方模样，在桌子上取起什么文件在看，丝毫不介意她探索这里，也没有继续黏着她的意思。
黛莉见状，更加大胆的推开门往隔壁的起居室和卧室逛去。
这些地方不对外公开，但却很有可能藏着一个人的所有秘密。
可是她顺着套间的洄游动线走了一大圈，除了标准到如同样板间一样没有生活气息的新古典风格的成套家具和简单的个人物品之外，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发现。
就连偷偷摸摸打开的小抽屉里，也只放着零星两只袖扣和口信封，以及一两本精装书。
无奈之下，她只好经过卧室往里面走，推开了一扇胡桃色衣帽间的门。
左顾右盼的进入这房间，黛莉毫不把自己当外人，拉开一扇门，里面清一色全是一样的白衬衫。
她摇头，又去拉开斗柜的抽屉。
忽然，其中的一些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规规矩矩叠放好的女士丝帕，她眼熟，是她的东西，其中一张是她丢在朗庭酒店的。
她以为这物件他可能早就因为生被骗的气而丢掉了。
至于真丝吊袜，单独占据了一层格子，他没有把这整人的小东西丢了，而是如此收藏。
黛莉的胳膊上浮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原本轻松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她把这抽屉关上，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