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很宽阔, 沙发是深蓝丝绒布,缎面的裙子是浅蓝,堆叠在一团像是海德公园里绣球那样的花簇。
黛莉闻言, 又露出了一点乖巧的神色,眨了眨眼。
“她没有,那我有吗?”
坎宁稍微摇头, 口吻略冷漠。
“你最近有没有与她见过?”
她的眼皮往下垂,抬起手捋了捋耳后的头发,低着头思索起来。
“见过, 就在不久前,她委托我帮她办了一件事。”
感受到一股将自身笼罩的侵略性, 来自他的一股淡淡不愉悦的目光。
黛莉说不清坎宁是因为什么被惹到了,或许原因多的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她微微耸肩,有恃无恐的想, 既然他还愿意叫自己来这, 就证明即便是惹了他也不会有事。
有本事报警把她抓咯。
再说了,老实交代就能坦白从宽不是吗。
“她让你办了什么。”
“卖货, 她让我帮她卖货, 是一批打字机, 有上百台。
还有钢笔, 复写纸和文件袋,总共大约值四千英镑。”
“这么多东西让你卖,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她有个朋友让她帮忙卖掉这些, 我想她应该不希望我打听她的人脉关系,就没有多问,为了让她帮我的忙, 我就答应了下来。”
“你们是怎么交易的?现金还是支票?”
“现金。”
“有没有合同?货物在哪中转。”
“没有合同,我家仓库在装修,这货放在外面的仓库。”
“都卖给谁了?”
“呃,一些供应商,还有白教堂的卫生委员会。”
坎宁思索了一下。
“你没觉得这事儿有不对劲吗?”
“有觉得,但也没法子,谁让我得靠她办事呢,况且她对我还不错,我们公司目前刚刚发展起来,当然是要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人。”
坎宁不说话了。
他已经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一清二楚。
现在可以证明,她没说谎,十分坦诚。
“她真的什么也没告诉你?”
“没有。”
坎宁的面色好看了一点,他一直盯着,知道她和她家正在做的一切。
果不其然,成为了有名望的商人,下一步就是勾兑勾结。
干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事情,钻营着往上爬,甚至与帮派关系亲近。
他对此不感到意外,心里也十分平静,即便失望也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
伦敦就是会把人变成这样。
“你让她帮你办了什么事?”
黛莉思索了一下,打算坦诚到底。
“我看中了一个经理,为了挖这个经理来我们公司工作,我许诺帮他的儿子获得更好的前途。”
所以,安格尼斯就一封信写给了雷克米尔。
至少她一点也没撒谎。
坎宁的脸色完全好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黛莉觉得自己够坦荡了,又开始装傻。
“这件事,是牵扯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也最好不知道为妙。”
坎宁摇头。
黛莉懂了,那纯粹是他足够闲,管的宽罢了。
她扬起笑容,得寸进尺地说道:“好吧,我很听话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闻言,坎宁攥着骨瓷杯把手的手指骨节忽然泛白。
她会对别人说这种话吗?
用这种目光,抿着这样的微笑。
听口吻,为了公司的事情,恐怕她真的能做出来。
坎宁垂眼把茶杯放下了,手指攥紧。
“以后要是还有这样来源不清不楚的货,你还会接手吗?”
“会……吧?毕竟也没有其他办法,公司正在节骨眼上,多一个贵人多条路不是吗。”
黛莉转动眼珠,又道:
“小罗宾逊先生倒是个好人,自打跟我爸爸成为了同僚,就经常给我家写信嘘寒问暖,说愿意帮助我们。
只不过…我不愿意麻烦他,我觉得他怪怪的,也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她说的是实话。
试探的目光看向坎宁,他双手抱臂,手指顺势摸索着胳膊上的袖箍,似乎听了她的话在思索什么。
“他怎么怪了?”
“没怎么,没怎么。”
坎宁看着她,淡淡的说道。
“我不希望你们走歪路。”
“若是为了一时的好处,陷入了你们无法承担的风波,那才得不偿失。”
坎宁站起身,走进了书房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封文件递到黛莉面前。
“这是什么?”
“跟那些货有关系。”
她接了下来,文件似乎是备份,上面列着很多资产和物件的详细记录。
大到房产,黄金,珠宝首饰,小到每一批货物的账目单。
上面除了那一大批的打字机和十几台自鸣座钟,还有很多从衙门和各种项目里扣出来的东西和回扣。
有已经变现做了假账的,有没来得及变现的,类似那批文具那样要着急出掉又没来得及的货。
这张纸,似乎是从那名被调查的书记官的名下搜出来的资产记录,他自己的账本肯定也被搜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是内政大臣身边的常任秘书,只不过是个书记员而已。
黛莉十分吃惊。
她过去哪辈子都没接触过这种量级的官员,只知道有硕鼠,却不知道这么猖獗,什么东西都能捞一把。
该不会是有人拿他出事来平账吧?
不过,很快纸页最前端的一处商业楼房引起了她的注意。
它位于金融城绝佳的通衢,空间大小与地皮价值标注的一清二楚。
如果他以后确实因罪入狱,这些被标注属于他财产地产估计会经过法拍,然后拿钱去补贴他贪污出来的亏空。
捜査那书记员的资产,这样的工作肯定不是坎宁做的。
但他却有一手资料,恐怕从清点完毕到现在看过的人不超过十个,恐怕短期内也不会流传出去。
黛莉咽了咽口水,感觉这信息差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坎宁低头,看着她不由自主紧锁的视线,眼睛里是一种纯粹的渴望,殷红的唇瓣微微翕动,好像要对着一张干巴巴的纸流口水了。
他心里冷不丁哼了一声,对她感到十分失望。
一个小姑娘为什么能如此贪财好色。
不过,她也聪明的令他感觉后怕。
坎宁轻轻抬手将那张纸从她面前抽出来,折成一叠,顺势就要抬到茶几上的烛台烧掉。
黛莉赶忙抓住了他的袖子。
“为什么要烧掉。”
“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况且也是未公开的,自然应该烧掉。”
黛莉抱着他的手臂,嘴唇紧紧抿着,她看着坎宁这幅样子,有些气恼。
该死的男人,都拿出来给她看了,这么说是故意吊人胃口的吧。
看来,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也不图的坎宁了。
她只敢在心里嘀咕。
“那既然你不要,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把它……给我呢?”
“你想要?”
他微微屈身,丝毫不介意她始终紧紧攥着衣袖,仿佛这样逾越的举动不存在。
黛莉感觉自己可以更逾越一点。
她晃动坎宁的手臂,试图把那纸拿过来。
“我会以此为戒,以后不会再沾手这样的事情了。”
“给我吧,给我吧。”
他的眼睛里神色平淡,似乎认为这还不够。
黛莉精准的捕捉到了这个讯号,有些咬牙切齿,又十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Please”
“求求你。”
他松手了,并把胳膊抽了出来,后退两步。
似乎拉开一个安全距离是为了他们两个人都好。
“我今天什么也没给你。”
黛莉点头,忙着将东西收进包里,远离那危险的火。
“嗯,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理了理衬衣的袖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到原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看了两页。
随口开始问她一些生活琐事如何,住的,吃的,要怎么做生意,认识了什么邻居。
黛莉觉得他管的太宽了,她也不想被捏着鼻子走,但拿人手短,这张纸很有价值。
要是以后还能哄来他做这样没底线的好事,她就得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重新设计设计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黛莉很是冷静的想着。
“……我的邻居们都很好,对我们多有照顾,住在肯辛顿广场,自然是很好。”
她露出一副谄媚样,说的话极其有分寸。
门外响起敲门声。
坎宁扭过头。
“进来。”
是一个管家,他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要不要提前开始用餐。
他点头。
随后,黛莉跟着他来到了隔壁的小餐室。
她四处打量,一点也不客气,问管家要了一杯冰镇的葡萄汁,又道:
“待会儿我能在这参观一下吗?”
她还不知道他这种性格的人生活中会用什么百货品类,似乎值得观察一下。
坎宁点头说好。
“谢谢。”
也不等谁请,她率先低头开动了。
大快朵颐着桌上的一道道餐点,反正几乎都是爱吃的。
一顿饭刚刚完毕,二人来到餐室外的廊厅,黛莉正跟着他参观这屋子。
忽然,又有人来找他,仆人说,人就在书房外面等着。
黛莉感觉外面天色越来越黑了,也没理由继续蹭东蹭西。
“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做正事。”
她说着,干脆往前走两步,踮起脚,仰起头,贴了贴他的脸颊。
距离不过毫厘,男人沉沉的呼吸都擦着耳廓。
她觉得这行为十分具有法式风情,适合用来调情。
“再见,提前祝你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