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莉低下头, 翻开这些文件,仔细的逐行观看。
安格尼斯坐在对面,她这一贯怕冷的人, 也换上了薄绸夏装,摘掉了厚披肩,披上了有流苏的真丝方巾, 胸口别着一枚胸针,在白日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整个人神态看起来端庄又有威严,细节功夫做的很足, 一看就知道祖上会是个什么声名显赫的贵族。
她的目光落在黛莉身上,见这女孩一脸认真地阅读, 也就随着说起来。
“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来的,他最近工作出了点问题,手头上堆积了一点货, 名录在你手上, 你看一看,能不能帮他迅速出手套现。”
黛莉低着头, 看着名录上的东西。
很显然, 校长口中的朋友真的是她货真价实的朋友, 而不是什么虚设的由头。
如果黛莉猜的没有错, 这位朋友来历不小,或许最近又碰着了上面查账,所以才这么着急补账。
初一看这名单上的东西,只不过是几十台崭新的雷明顿打字机, 海量的钢笔,复写纸,吸墨纸和档案盒, 文件袋。
但这也意味着,对方肯定是一位能够决定规模相当大的单位的采购权的人。
黛莉看了看总数,估摸着全部包下来大约四千英镑,数额有点过大,她没有满口答应下来一手揽下。
“我能知道您这位朋友最多的期限是几天需要回款吗?虽然我家吃不下这么多,但我可以帮他卖一卖。”
“他预计需要用这些货回笼的资金是多少呢?”
校长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见她看见这么大额的数字也没露出什么异样,不由又高看几眼。
“最晚拖到六月二十四,你知道的,圣约翰洗礼日之前必须把夏季的账目做清楚。
至于资金,有个两三千英镑也够了,看你能不能卖。”
黛莉当然知道。
早在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就了解清楚了社会风俗。
三月二十五日的圣母领报节,六月二十四的圣约翰洗礼日,九月二十九的米迦勒节,十二月的圣诞节。
这四个节日是英格兰的四个传统季度结账日。
无论是公家政府,还是金融城的公司和商人,都按照这个日期来进行季度核算。
收税,债券,利息,房租,合同义务的起止,都按照这个规律来。
现在是五月底,即将就六月来临,算算也就还剩下二十多天。
按照安格尼斯的口吻,这批货恐怕还不是唯一一批需要出手的货,不指望它能回款四五六千英镑。
也就意味着,说不定她还能从里面捞一笔。
黛莉思索着,决定还是不捞了。
相比起钱财,她觉得这里头或者能有更好用的东西。
“那够了,这事交给我来办吧,一定能在结账日之前把这些东西弄出去。”
“我瞧着,若是这批货全部没有损坏,跟表格上说的情况一样,那么至少可以卖四千五百英镑,肯定是不止两三千的。”
黛莉一副老实真诚的模样,报了一个实诚中还虚高的价。
安格尼斯心里发笑,看来这姑娘不仅不短视,还格外的上道,知道顺着杆往上爬,讨好这些平常不容易讨好到的人物。
她端着茶杯,思索着隔壁柜子里的另一堆需要出手的货物目录。
可惜那些东西不适合交给黛莉来处理,她要另想办法。
向这姑娘交代这件事,不过是想看看她的本事,没想到答应的这么痛快,还这么会做人。
回过神来,安格尼斯对黛莉说道:
“你把你们仓库的地址留下吧,我会交给我的朋友,让他派车把东西给你们拉过去。”
“那么钱款呢?应该不能走银行账户吧,需要我提供现金给他吗?”
校长点头。
“需要,最好是现金,结账日前一周内直接拿到我这里来就行。”
看来校长不打算让她直接接触这个渠道。
黛莉点头,为了更保险一点,并不打算直接让这批货进入她家的仓库。
“我们家的仓库最近正在装修,恐怕会耽搁。
这样吧,我今天就回去单独租赁一个妥善的仓库,最多两天就把地址寄给您,怎么样?”
安格尼斯混了半辈子了,哪能不知道黛莉这么做的目的,不过是谨慎罢了。
她脸色淡淡的点头。
“这件事就要麻烦你了,你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若是黛莉想从这交易里面捞钱,那么安格尼斯不会想着说这个话。
她也不能真的让给她帮忙的人一点好处都得不到。
谈及此处。
黛莉垂眸思索起来了。
如果她感觉的没错,这位校长手上应该还不只是会有这么一个关系。
“其实,我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想向您打听打听。”
安格尼斯“哦?”了一声。
“说罢,什么事啊?”
黛莉咨询了一下她认不认识皇家工程处的人,例如里面的处长秘书,或者工程师之类的人。
安格尼斯思考了一下,慢慢的答道:
“这些人都不认识,但,那里的处长雷克米尔先生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我能说的上一句话。”
雷克米尔处长正是皇家工程处这单位的一把手,比什么秘书和工程师都好使。
黛莉一笑,干脆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她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通过能惠及子女的诱惑,撬动一位厉害,有经验的经理来加入她家的公司。
安格尼斯听了,也不由扬起眉头。
难得他们家能够为了公司的长远发展做到这份上,每一步都拿捏的精准。
确定好一个有工作能力的目标人物,又不知道靠什么手段,搜集齐全了对方的所有资料。
现在,找到了对方的如鲠在喉的问题,又有了人脉可以替他化解这问题。
这位经理跳槽这件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
安格尼斯感觉到她家处理问题的能力了。
“没问题。
你与那经理去谈吧,到时候给我写一封信就行,不过三五天,相信他的儿子就能转正做上工程师。”
黛莉笑着道谢,也不求着引荐,不追问她与这人是什么场合交集的。
她知道,这就是校长赖以生存的东西,对校长来说,这是不可以随意让人触碰的资源,最好不要绕过她。
安格尼斯看着黛莉,她感谢完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往下多问,十分有分寸。
就又顺口开始询问他们百货公司的事情,最近报纸上有名。
黛莉安心坐下来,靠着背后的丝绒衬座椅,说了一阵子公司的发展规划,最后带到了生活方面。
“我们家很快又得搬家了,等到东区这些店铺全都正式运营起来,公司打算搬去金融城办公。”
安格尼斯微微颔首,抬头看向门外,让一个等在那里的女仆人去重新沏一壶茶,顺便把门带上。
“是吗?看来你们的生意做的很好,我看报纸上说,你爸爸刚做了白教堂的卫生委员?”
“是这样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背后定然有一番斗争。
安格尼斯见多识广,又活了这么多年,即便不打听,大约也明白一些她们家的情况,知道他们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认为,自己应该让这位年轻女孩知道社会的残酷,再决定要如何走下去。
“黛莉,你是个聪明女孩,我一直这么认为,不过,有些事情你还是得知道。”
“怎么?”
黛莉的手掌扶着膝盖。
眼前的校长脸上爬满褶皱,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十分平静地看着自己。
“我能看出来,你们家走到现在,有你的很大功劳,你很聪明,很有头脑。”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已故远房姑祖母,虽然她显然没你这么有韧性,但我想或许你应该听一听她的事情,作为警醒。”
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抿起微笑,一副乖巧的模样,点头看着她,静待指教。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她是个布料商人的女儿,自小饱读文学……”
黛莉静静地听着。
安格尼斯的口吻很风平浪静,苍老的蔚蓝眼底却隐隐透出一股物哀之意。
在她的话语里,将这位远房姑祖母描述成了一位饱读诗书,头脑聪明,善良仁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既擅长做生意也擅长打理人际关系,在社交场上十分出名的才女形象。
黛莉心里毫无波澜,脸上露出笑意,跟着恭维了两句。
校长却摇头。
“她是这样完美,但只活了三十岁,且家财尽失,也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了,你能猜到为什么吗?”
“为什么?”
黛莉忽然来了兴趣。
安格尼斯说道:“她这辈子犯了三个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