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动薄雾, 阳光薄薄的一层洒下,将镶嵌在铜条中通透的玻璃折射的像一面镜子。
黛莉走到车厢外,抬手捋了捋系在下颌的浅色帽带, 嘴唇牵起标准化地微笑。
睫毛微微翘起来,被阳光照的染上一层金霜,灰绿眼眸中仿佛含着一条至深至浅的清溪, 在那里流转。
“坎宁先生,早上好啊。”
她隔着半扇窗说道。
坎宁坐在丝绒衬垫的马车内,穿着考究的一件深灰外套, 一派泰然端正,他敛目点了点头。
“上车吧。”
黛莉拉开车门弯腰走上去, 坐在坎宁对面的位置,又将门拉上了。
“难得今天的天气不错,可惜伊迪斯上回受了惊吓, 还在家修养不能出来。”
黛莉抿唇, 十分遗憾。
马车夫随即挥动鞭子,马车缓慢的在街道中挪动, 往大道驶去。
“她受了惊吓, 那你呢?”
坎宁的目光落到对面, 黛莉今天穿着一身明媚的葡萄紫, 面颊带笑,看不出一点不开心的模样。
即便是在如今刺杀案没过去多久,她家的公司又谣言缠身的情况下。
“我?坎宁先生怕不是忘记了,我是在白教堂长大的。”
她露出了几颗洁白的牙齿。
也是, 白教堂土生土长的人,谁还没见过几个街头横尸,谁还没见过几次帮派械斗。
坎宁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随后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从车壁的报纸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摊开来疑惑的说道:
“昨日在报纸上看见了有关你家的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黛莉瞥过去,那几张报纸全是她昨天看到的。
“劳你关心,一切都已经解决了。”
坎宁翻过面,露出今早刊登出来的几张报纸。
“这就是解决方式吗?”
上面写着纳什百货公司邀请各家媒体去中央厨房开放日参观的消息。
黛莉点头。
“我们想着,与其着急反驳,不如让大家敞开了看。
耳闻不如一见,看过就能知道我们的中央厨房一定是行业内最干净的,食材也是最干净新鲜的。”
她很坦然,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由内到外的自信。
“这样也好。”
坎宁原本还在思索这事,现在看来没必要他费心了。
据他所掌握的消息,弗莱德先生正在想办法取得白教堂卫生委员会的提名。
而她在昨日见过了那名贝安道尔先生,并且要求他帮忙利用这舆论战,为接下来的新产品做铺垫。
这位贝安道尔先生与当初的他如出一辙,前仆后继的为她提供帮助。
他的心有点凉飕飕的。
但这几件事并行,可谓是面子里子都能走到对他们家有利的地方。
坎宁深吸一口气,他能够感觉到,他们家已经开始走上了一条不同于寻常商人的路。
进入了委员会,下一步又是哪?
他过去为什么没有在他们身上感觉到这种蓬勃的野心呢?
或许她的全家都与她一样,擅长伪装。
虽然这也并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至少他们以后无需任何人遮风挡雨。
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黛莉能感觉到,坎宁安静端庄的表象下,有一层东西正在碎裂。
或许是他的刻板印象,来自权贵阶层的傲慢,也或许是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期盼。
她都听到了声音。
二人忽然相视沉默了一会,又各自端起报纸闲看打发时间,时不时聊一聊今天过生日的那户人家。
“……老赫尔康萨先生是我的姑父,今天约翰过生日,宾客都是家族里的亲戚,还有他的同学,你不必拘谨,晚餐结束后,我会把你送回来。”
黛莉“唔”了一声。
她莫名觉得这有些不在计划内,明明只不过是想去植物园看看,没想到却要顺脚去见识坎宁的那群亲戚朋友。
“能跟我说说他们吗?”黛莉好奇的问他。
坎宁没想到她会对这些感到好奇,简单的介绍了起来。
据坎宁的说法,这位约翰。赫尔康萨先生只比他小几个月,但人生轨迹完全不一样。
他的父亲老赫尔康萨先生是金融城市政的一位公务员,在做财政预算编制工作。
而他的儿子,约翰先生,自小就被试图扶上墙。
但他的学业水平不太好,好不容易拉扯着读完了大学,被他爸爸安排做一个基层公务员,一段时间后又不想干了,说想去企业里面试试。
后来,约翰又凭借他父亲的面子去了西北铁路公司,干了一段时间后还是辞职。
最后干脆与他父亲翻脸,自己出去做起了进口酒水生意,也才算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门路。
“约翰是个老实的人,只不过运气不太好。”
坎宁慢悠悠地说道。
黛莉眨了眨眼,确实老实,她当初进酒水时就看出来了。
若不是有家族保驾护航,这小子恐怕早就在生意场上被扒了一层皮。
通过坎宁这只言片语,黛莉大概也能明白他都有些什么样的亲戚了。
并非顶级富豪,也没有什么有名望的贵族,但却个个混迹在主流上升体系中。
不是公务员就是政务官,位置相比较大臣和国会议员来说也不算重要,可说小也不小。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带着她见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路途中时不时下来歇歇脚,大约十点半,他们抵达了皇家植物园外,从马车走下来,步行进入公园内。
黛莉还是第一次来邱园。
她挽着坎宁的手臂,与林荫道边的其他旅客一样在此地悠闲的散步,随意的交谈。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春季的温暖使得邱园内一片鲜嫩绿荫,花海遍地,温室中甚至有人工热带雨林房,各类植物分门别类的培养,动物也是人工饲养放在这里面活动的。
他们先在室外活动,沿着一条小径,穿越石桥与溪流。
黛莉被坎宁带着顺一条路线行走起来,他对这里很熟悉。
这种感觉也很奇妙。
仿佛他们也与环境融为一体,与身边的男男女女一样,若是在陌生人的眼光中,可能是任何一种关系。
但实际上呢,他们似朋友也似师生,但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联。
坎宁一晃神,鼻腔中混合着她的味道的薰衣草香气一散,黛莉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臂,走向前面花镜中的一从根球花卉植物。
她半蹲下来打量着这捧鲜花有些苦恼的想,现在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虽然坎宁不一定会拍,但好歹还能给她出两张片。
坎宁远远的看着,丝毫也没注意到她面前是什么花,盯着她不时陷入幻想。
虽然有点狡猾,虚伪,但看起来也不失是一个灵动自在的小姑娘。
如果以后他能有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坎宁忽然为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观赏了一会儿,黛莉又提提溜着裙子走到他身边,十分自然地挽着手臂说道:“我们去看看这里的鹿吧。”
“走吧。”
他赶紧回过神来。
二人继续往前走。
目前一片鸟语花香,宽阔的绿色森林,潺潺的水流声,路过的淑女绅士,甚至还牵着他们的泰迪犬。
到了鹿屋附近,这儿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一个负责饲养鹿群的工人为黛莉解释道:
“十七世纪起这里就是皇家猎鹿场,但现在这里的鹿已经不会被猎杀,只做观赏用了。”
饲养员见黛莉是个漂亮小姐,态度也很温和,指着远处的一只鹿说道:
“它非常的聪明,原本饲养员没这么多,喂食不及时,它平时争抢不过其他鹿,就跟着那只厉害的鹿讨生活。
明明不喜欢它,却一直不辞辛苦的粘着它,终于等到那只鹿接纳它了。
直到最近园子里又招募了几个饲养员,它不愁吃喝,转头就把那只鹿给抛弃了。”
听完,黛莉嘴角的微笑凝固,莫名沉默了几秒。
“看来,即便是动物也能学会虚情假意。”
忽然,坎宁幽幽地声音从耳畔飘了过来。
黛莉仰头看他,搂着手臂的那只手一紧。
“坎宁先生,为什么要说也,难道你做过违心的事情吗?”
她试图从坎宁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的面容中看出一丝异色。
坎宁怔忡了一会儿。
“有,那你呢?你有做过什么违心的事情吗?”
他今天很奇怪。
没有那么热切,也没有那么的纠结了,隐隐的还透露出一股闺怨感。
但黛莉已然明白了,那个报童应该正是他找来盯着她的人。
而经过报童的口,坎宁肯定也知道了她是如何如出一辙驱使贝安道尔先生替她做事的。
她看着他,决定主动打破这层窗户纸。
“坎宁先生,其实我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拉着坎宁继续往草坪前走,不去看那些憨头憨脑的鹿了。
“曾经,我有一个朋友,我也对他做过违心的事情,甚至还虚情假意的忽悠过他,只为了我没有选择余地的处境。”
坎宁的心麻木起来了。
他站定,手指触碰到她挽着手臂的那双手,隔着手套。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更进一步的忽悠我那个朋友,结果失败了,我被拒绝了。
很显然,人家不吃我这套,不过还好,现在处境都已经稳定了。”
她微微一笑。
“坎宁先生,不过你放心,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我是绝对不会欺骗你的。”
“噢?”他应了一声。
是不会骗,还是因为救命之恩,所以良心发现不准备继续骗了?
坎宁嘴里发苦。
他怎么就遇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竟然如此坦诚的揭露了她的私心和虚伪,冷漠和功利。
她当初的告白恐怕也只是一种试探吧。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对待他,就如同对待那个贝安道尔先生一样,或许她与他之间也有种种牵绊。
不仅盯着她,坎宁最近深入的调查了一下其他人,不仅仅使用个人感情,因为各种手段被她笑纳的人恐怕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要么是用前途,事业,要么是用价值感,一切有利的人全吸纳进了她的公司中。
最初他也大约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只不过始终因为她是个小姑娘而轻视她,并理想化的自欺欺人。
“那么,你想要的东西从始至终都一样吗?”
“当然。”
一切都是为了基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