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买了一盒切好片的牛舌冷静了一下, 才去购买刚刚服务员推荐的茶叶。
“这种纸盒装的茶叶里面一共有七小袋,净重是半磅,里面都带有干柠檬切片, 您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来放。”
布多斯拿着盒子,看向身边的导购,正觉得有点过于热情, 这导购员就很有眼色的拎着鸡毛掸子走开了。
他又顺手买了一盒炒坚果,继续往左边走,又买了一盒包装在镂空纸盒里的橘子。
硬纸盒设计的很精巧, 看起来是手折的,上面印着墨绿色标识和百货店名。
仔细拎起来看看, 这一盒橘子一共有六颗,颗颗饱满,标签上写着西班牙产。
半镂空的设计让人能够将橘子露出来三分之一, 所见即所得, 走在路上谁都知道你有钱吃进口水果了。
价格是八便士,布多斯本人年薪千镑, 对于这点钱没有什么感觉。
但他仔细想想, 附近日入五十便士的人想买, 咬咬牙应该也能舍得买。
随着购物篮里的重量越来越明显, 布多斯走向收银台。
一共八个收银口,分布在入口的两侧,足够分流,不用大排长龙。
在听到外面钟声的同时, 他明明都已经想好不买了,却再次被收银台上的小货架吸引目光。
忍不住又拿了三四包三便士的商品进来,最后才开始结账。
收银员态度也很不错。
“烤鸡, 鳕鱼,牛舌,茶叶,橘子,甜点,三便士茶包和糖果一共是八先令。
今天开业,我们这里有活动,买满五先令就可以跟会员一样直接减六便士,所以收您七先令六便士。”
这让布多斯颇为惊喜。
“会员?”
收银员指了指他身前那名顾客手中拿的小纸片。
那张纸片就是会员卡,上面盖着各种防伪印章,似乎还是月卡。
“这个在哪能办?”
收银员指了指最左边的收银台:“那里就是会员服务台。”
布多斯很快结完账,从柜员手里接过了打包好的厚实纸袋拎着,走向会员柜台。
纳什先生正站在两名柜员背后视察工作。
见到了布多斯先生,纳什先生连忙亲自上前服务他。
“布多斯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来了?”
“哦,我过来办事,就来顺路过来看看,碰见你们开业,就来凑凑热闹。”
布多斯先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长见识的。
“你们这里的会员是怎么办的?”
纳什先生看他手上拎着一大包东西,脸上笑出了褶子对旁边的年轻员工说道:
“这位是布多斯先生,著名的卡罗西特百货公司的经理,也是我的邻居,给布多斯先生赠送一个年卡会员。”
话音刚落,前面的一个年轻男柜员便掏出了卡片,往在上面同一个位置盖了四五只组合印章,又签了字。
布多斯接过卡片一瞧,上面不仅有标记,店名,还有一片很特别的花纹,是用好几个印章叠起来的,难以仿造。
他干脆放下脸面,问纳什先生打听这会员的价格。
“月卡是一先令,来两次就能回本,季卡是两先令,年卡是三先令,价格不同时效不同,但享受的满减都是一样的。”
“纳什先生,你们店有多少个会员了?我能打听打听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截止目前,月卡会员有了四十名,季卡二十人,年卡三十人。
这是新店今天办的,老店的没有算在内。”
“原本我们老店开放了五十个充值卡名额,现在忙不过来,也就没有扩充名额了,依旧还是五十个。”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家的生意不错,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布多斯先生心服口服了,点了点头对他告辞,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出店门外,随手拦了一辆租赁马车,匆匆的踏上车远去,纳什先生才收回目光。
听黛莉说过,此人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在管理上是个能手。
纳什先生还想着,什么时候要是他不想在大公司干活了,就拉来入伙自己的公司里做经理。
不过,布多斯先生的薪水太高了,他们家现在还开支不起,怎么好意思让人降薪跳槽。
所以,还是先攒点好感吧。
纳什先生摇摇头,继续盯着会员柜台的两个员工干活。
这家门店很大,不像小店一样单靠几个熟练的柜员就能应付清楚,在这里必须得有一个管事从头到尾的全天盯着,好处理大小事情。
多数情况下,都是要请个门店经理来全职管的。
现在刚开业,经理这么重要的职位也不好选,只能自家人轮班来站岗。
纳什先生站了一会儿,时不时被员工叫走,处理了一点客人的小问题。
随后就来到了中午,丽莎从多罗斯店过来与他换班。
成百上千人的客流量在多罗斯街那样的社区小店里,是必须做很多活动,用力打广告才能达成的。
但在勒曼街的大店,这只不过是每天的日常罢了。
到了下午五六点,弗莱德又从中央厨房过来,接替了丽莎看店,一直守到七点后闭店。
七点后,店内所有的熟食基本都卖空了,基本没有剩余的东西。
几十名员工开始做清洁,将生鲜盘点清楚放进冷库,柜员和导购员开始盘点今天店内的货物数量。
将早上得到的上货单一看,再减去关门时的库存商品,就得出来今天销售出去货物份数。
这份数交给弗莱德检查抽验,他简单的轧账,又依次将柜员箱子里的钱收了过来,拿到楼上的临时财务室清算。
根据货物的消耗可以得出应有销售额,与实际到手的钱比较比较,就能知道有没有少收钱或者少了东西。
也可以知道明天需要给各个柜台配多少货补缺。
此时此刻,在中央厨房和店铺内来回巡视了一整天的黛莉接手了这份工作。
今天的营业额为三百零九英镑,只留了九英镑的零钱继续发给柜员找零,剩下三百英镑她与弗莱德去存入英格兰银行。
从今往后公账与家里的私账分两个银行来划分,更方便做账和开销。
而闭店打卡的工作继续交给丽莎和祖父来监督。
晚上八点金融城的英格兰银行还有值班经理在工作。
眼下这个社会不安全,很多的大型店铺店主和老板都会每天来金融城存钱。
哪怕只有几十英镑,放普通人面前也算是一笔巨款了,他们不敢赌。
来到了金融城,路边巡逻的金融城警察警卫队足以让人感到安心,即便他们与大都会警察局不是一个体系。
眼前的英格兰银行内有自己的警察部队,他们都是皇家陆军与海军的退役士兵。
受内政大臣的批准,他们身上都配枪,钱放这里比放自己家安全。
黛莉也是第一次关注到这一点。
在这年头,英格兰国内对枪支的管控十分严格,若是公家的,每一支枪都有编号。
帮派们要弄枪和弹药,只能靠从外面运进来,走私猖獗。
帮派越激进,武器走私越猖獗,大众就越依赖这安全的银行。
她摇了摇头,感觉这背后全是生意。
到了银行内,此刻来办这笔业务的店主和老板还真不少。
多多少少都拎着一两只钱箱,在专门的窗口前排队。
专业的人数钱是快,很快就排到了他们。
在双方的几遍核算清点后,弗莱德很快就开好了户,在银行的单据上签了字,又划了支票额度。
他们离开了银行,回到东区的店铺。
在白天,安保是不上班的,夜晚八点后到早上七点,四个安保会分成两班过来店铺的前后门处巡逻。
一家子人离开店铺后回到中央厨房,这里的工人和文员也早在安妮与玛丽的监督下打卡离开了厂房。
他们聚在办公室吃晚餐,琳琅满目的食物都是从外面买来的,一边吃,又口头简单的核算了一下今天的营业额。
“两家店,多罗斯店营业额三十五英镑,勒曼街营业额三百一十英镑,一共三百四十五。”
众人听到这个数字,都感叹自己今天没有白白的紧张和努力,也算是有了一个好成果。
开业广告过后,大店每天的营业额应该能稳定到一百五到二百英镑左右。
一个月下来,营业额五千英镑没有问题,利润也至少在一千以上。
一年下来,也是一万左右。
大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意,谈论着这个月结束后,要给工厂添多少员工,新设备,甚至想在东区其他工人社区开个小直营店。
社区直营与大区旗舰结合,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除开各项成本和员工开支,利润大约是三成左右。
而黛莉也对年收入一万英镑这个小说中的形容更加具象化。
现在是十九世纪末维多利亚时代,相比起摄政时代,那时候的一万英镑应该相当于现在的数万。
不过都是血汗罢了。
一旁弗莱德喜不自胜,放下叉子喝了一口水,冷静下来又说道:
“我们现在成立了公司,得每年申报一次纳税了。”
“是的,所以这些账目不能糊涂,自己清楚不是最重要的,而是留好记录,省的被稽查官特别关照。”
丽莎摇摇头,她与税务分局的小吏打了很多年交道。
现在虽然不用看基层小吏脸色了,但那些中高层的官僚胃口更不小。
如今的税务制度靠商人自觉的申报,经营的利润,土地与房产,股息和利息,这些东西都在申报的范围里。
而稽查审核工作全由治区税务局的稽查官来干,白教堂的税务分局属于治区行政的一部分。
伦敦各个区的税务分局总部在白厅街。
整个过程完全不是公开透明的,官僚的自主性非常高。
“如果不想惹麻烦,我们最好在申报之前乖乖的给白厅街总部的审计官喂饱了。”
像他们这个利润规模的商人,已经不算是苍蝇腿了,在教区里也能算是个大户。
纳什先生无奈地耸肩。
黛莉伸出铁勺,舀了一点洋葱汤吃进嘴里,又道:
“现在只能喂饱他们,但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审计官上面还有首席稽查官,稽查官上面还有各个司长,甚至常务副部长和部长。
难不成我们以后也挨个去喂?”
那得花多少钱呢。
弗莱德听着点了点头,他的面色笼罩在昏黄的烛光下,中年人的疲倦总是显露在皮肤上,抬眼就带起一片纹理。
“所以这一次竞选投票,我们投给了帕克先生,他现在能胜出竞选,多多少少我们也能去讨好。
我在想,能不能靠着走他们家的关系,在卫生委员会弄个委员的提名,往上走一走,好歹也没那么容易被拿捏。”
这与黛莉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她笑了笑,看来老爹也是想进步了。
“这好办呀,过几天帕克夫人生日宴会,也是竞选的庆功宴。
小罗宾逊先生既然请了我们,到时候几个委员会的大人物都会到场,我们也不要浪费,多与人结交。
卫生委员会主席,首席秘书,还有威望深的几位委员都得认识,打听打听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拟定新的提名名单。”
纳什先生与丽莎说道:
“今天看来,厨房和店里的生意也不难照顾。”
“我们在后面盯着就行了,你们把这正事办好要紧。”
“是呀。”
坐在桌尾喝汤的安妮提醒他们。
“今天回去了,你们还得记得试一试礼服,有不合适的得这两天改好……”
小罗宾逊邀请的是他们全家,绸子礼服人人都请安妮家做了一套。
但店里和厂里还没有一个放心专业的经理,必须要有两个人来管着,不能人人出去社交。
说起这处,纳什先生便忍不住提起今天在店里遇到的布多斯先生。
“他一定是特意奔着我们的店来的东区,还装呢,不过,他看起来对我们很欣赏,可惜啊,我们恐怕没有机会请他来工作。”
谁会抛开上市公司的经理不做,跑来初出茅庐的小百货公司当经理呢?
黛莉直言道:
“他很快就要在老东家那里干不下去了,我们只需要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真有那个时候就邀请他,他一准答应。”
“怎么?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有什么发现?”
丽莎忍不住追问。
“看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呀,整天不着家,一问就是工作忙,平时碰见了也不见笑脸,劳德先生都知道他最近在公司里不顺心。”
丽莎点头:“这倒也是。”
黛莉知道,也就这一两年间,布多斯先生在公司内部受到了挤兑,他会出走,去创办自己的百货公司。
那百货公司在几百年后都很闻名。
但她们的存在,无异于蝴蝶效应,会加速他的出走。
最初选择住在他家附近,甚至是直接住在他家楼上,目的就是为了用自家的生意引诱他。
在大公司里,他有很多不能作为的地方。
这种人才就需要一个可以发挥的空间。
只要她能够给他一个空间,那么他也不用另立炉灶了,继续来她的百货公司做打工皇帝吧。
饭后,大家锁好大门各回各家,只留马夫在厨房守门。
回到家中,大家的心情也都轻盈起来,各自洗漱过后开始试穿艾米丽熨烫好的衣裳。
黛莉伸手锁上了房门,她走向床尾,取了凳子上的一条苔藓绿横绫缎裙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这条裙子面料价值十英镑,算上姨父的手工也十几英镑,在外面买肯定价值二三十英镑。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细腻的绸缎在烛光下波光潋滟,荷叶边坦领,层层叠叠的缀成袖口,极衬肤色与发色。
扭过身看向背后,华丽的褶皱堆叠成多层蛋糕状,与窄窄的腰省对比鲜明。
黛莉回过头,去抽屉里取了一条刚买的珍珠项链戴上再来照镜子。
她摸着下巴,摇了摇裙摆组成的尾巴,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