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 窗外下起了一阵小雨,一道道水痕挂在玻璃窗上,挂在墙边的温度计, 水银缓慢地下降了一格。
艾米丽将灶台上的热水提了下来,拿到餐桌上给大家伙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茶水,才去厨房里洗洗刷刷。
此刻正是家里的早餐时间。
除了装病的弗莱德, 其他人全都围着餐桌坐下,打开报纸或信封,一边用早餐一边看。
“今天下午我要去跟邻居喝下午茶, 晚上还要去剧院,待会儿你们帮我看看穿什么衣裳。”
“如今大家都知道我儿子病了, 再打扮的花枝招展也不合适。”
丽莎悄声说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这是售价四先令一盒的阿萨姆,味道感觉确实是比他们卖的廉价红茶香浓。
纳什先生看了看报纸上关于朗廷酒店斗殴事件的新闻。
“我待会儿要去一趟酒水仓库, 中午要去跟工人谈价格, 就让玛丽留下来替你看吧。”
玛丽点头:“今天下雨生意不忙,我可以在家里接待埃尔罗先生, 他说的是上午的时候来吧?”
纳什先生点头:“是的。”
他们几人互相安排差事, 丝毫也不打扰黛莉。
她正坐在桌边, 沉默地翻阅着手里的一封信件。
也不知道是收到了谁的信, 一副凝重的模样。
她垂着眼,将这封落款为坎宁的信给合上了。
他在信上说,一早出门看到了报纸,原本知道那宴会当晚还出了斗殴的事, 但没想到还跟她家有关系,更没想到她的爸爸还牵扯了进去。
信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却说他要以私人的名义上门, 来找弗莱德了解当时的情况。
这事事关的人都是在东区,在白教堂这片地方有名有姓的,那里是他的管事区域,这倒也合情合理。
无论他到底是于公还是于私,反正总是个好理由。
黛莉莫名有种要被老师家访的紧张感,她抬起头将餐桌周围的几个人扫了一圈。
他们几个人还完全不知道她与坎宁的私交如何,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报纸上的那几条简洁的工作调令。
而她做的那些事情,眼前这几个人也完全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铺垫铺垫,省的他们被吓一跳。
“咳……”
“你怎么了?感冒了?”纳什先生挠头。
“有个事,我要跟你们说说。”
几人好奇地看着她,还是头一次见黛莉露出这种神色。
“什么事啊?”丽莎好奇的问。
黛莉看向丽莎,一脸凝重的问:“还记得当初去我们家盘问你的那个年轻警察吗?”
“当然记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难缠的人,非刨根问底我那天晚上是从什么方向到的案发地那条街。”
“我大半夜出门,能干什么干净事儿吗?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了,不过是在口供上撒了个小谎,他非给我拆穿了,好在没有追究我。”
丽莎至今还心有余悸。
纳什先生也点头。
“没错,还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不过他爬的这么快,保不齐是靠了什么手段。”
黛莉沉默了一会儿,坎宁这个人,办正事的时候就是如此,不吝一副刻薄的样子得罪人。
他真实的性格并非那样,只不过很少有人能接触到罢了。
就连她,都是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才办到一点点。
桌边几人说着说着,又扭过头看着黛莉。
“到底怎么了?”
“他写信说,他要来我们家,找爸爸了解舞会那天的情况。”
纳什先生差点将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
“不至于吧?他一个总警督,还管这些事儿?难不成是那两个公子哥还惹了其他不得了的事?”
黛莉想了想,那天要在配酒室下毒的两个人,她答应了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知道的越多,牵涉就越深越危险,为了竞选,那几个家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实际上,我认识他。”
黛莉打算扯开话题。
她三言两语将如何在外面遇到坎宁并一点点结识的过程简单加工了一下,忽略了朗廷酒店的那件事。
丽莎听了一圈,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正人君子?怜贫惜弱的很,不止帮你在图书馆里做担保,还因为你热爱学习,读得懂那个啥书,就请你喝咖啡?因为你表现得老实巴交,就在那地方关照你?”
“在报纸上看到你爸爸受伤了,就要来了解情况?”
她思索了一会儿,这警察怎么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下菜碟啊?
难道她丽莎表现得就不像老实人吗?
不过,一个男的对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如此关心,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有别的原因。
纳什先生听完,不由摇头:“听起来这警察对你的误解还挺深,你明明聪慧的很,跟老实扯不上关系。
不过,你确定他是个正人君子?”
他有些发愁地说:
“那样的人,可不是贝安道尔那样的普通臭小子,他我们可惹不起呀,你……哎呀……”
玛丽也皱紧了眉,回忆着她在报纸上看到的花边新闻,什么什么达官显贵逼迫小门户的漂亮姑娘……
黛莉扶起额头,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等他来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这就回一张便条,让他晚餐时间再过来。”
她从餐桌旁起身,转头去了书桌边。
丽莎迟疑地看着玛丽。
“那我还是喝完下午茶就早些回来吧……”
相比起什么剧院,丽莎更好奇这警察到底想来做什么。
她见玛丽与老头子一脸忧愁,她却不这么想。
当初她要花大价钱把黛莉送去女校学习,就是盼着她以后能找个体面的工作,不用下苦力,也能因此找个体面丈夫,一辈子轻轻松松的。
现在一看,她孙女如此聪慧,有胆识有谋略,而自己家眼看着也要跻身年入数千镑的正经商户人家了,她怎么就不配找个有权有势的……
只不过,这些话,丽莎只敢偷偷在心里想一想,可不敢说出来,万一真不是呢?
尽管因为这个消息感到慌张,但大家依旧按部就班的出门,心不在焉地按照既定日程办事。
纳什先生乘车去了酒商的仓库,丽莎暂时出门去店里。
而玛丽则硬着头皮准备茶点,迎接马上要登门谈生意的埃尔罗先生。
…
一个小时后,黛莉端着画框从书桌后走了出来。
来到了客厅里,将画摆在埃尔罗先生面前。
“这就是,接下来要当做标识印在包材上的图案?为什么是这个?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绿苹果?”
埃尔罗先生盯着这幅画看了起来,不得不说,他也替人印刷了不少的商标,产品标识,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
一般商人,为了给自己的产品增添上流属性,经常仿照一些贵族印章的样式来做,花里胡哨也千篇一律。
而这颗缺了一口的苹果,着实是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黛莉引经据典,告诉他这灵感源自于神话故事。
于是,埃尔罗先生也接受了这个设定,他点头说道:
“好吧,从制版印刷的角度来说,这个图案倒是很好,错印的几率比别的图案要小,颜色我们也可以调出来。”
黛莉点头,又从书房里拿出来一堆礼盒的设计透视图交给了埃尔罗先生。
“这些礼盒款式,先拿回去打一遍版,看哪种能够制作出来,成本和工序合适,我们就用哪种。
印上图案后,将这个外观与结构申请专利,往后我们家的包材就专门在您家做了。”
埃尔罗先生摆手:“这都不是事。”
他刚刚已经看望过了弗莱德,对于好友的遭遇很是同情。
“价格方面,我们好商量,不用担心,我绝对会给你们最好的报价。”
黛莉与玛丽感激地对他道谢,过后才将人送了出去。
回到公寓里,她们二人回到弗莱德的卧室。
“人走了?”
“走了,埃尔罗先生真是个仗义的人,值得深交。”玛丽感叹地说道。
弗莱德起身,偷偷地把门锁上,才走了回来,在房间里反复踱步。
他看向一旁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黛莉。
“埃尔罗是个厚道人,好应付,骗他我还有些过意不去。”
“哎,我要不要再换件衣服,我真的不用化妆吗?
万一那警察来看出来我是装病……他不会是赛梅德家的人请来的吧?”
“放心吧,你就照常演,有什么问题我就在旁边打掩护。”
黛莉再次保证。
见他如此紧张,黛莉便拉着玛丽,三人一起在房间里绘制了一会儿立体的布局设计图。
熬过中午,又熬到下午,丽莎喝完下午茶,纳什先生在外面与工人谈好了价格,全都紧张兮兮地回到家中。
黛莉如常地吩咐艾米丽做一点简单的家常菜,不用什么珍馐美味都堆着。
家中的其他几人,全都在屋子里踱步来去,时不时躲在窗帘后往外看,又问要不要换上最华丽的服装来撑场面。
若不是黛莉说了那警察不吃那套,他们就已经去换了。
临近晚餐时间,家中煤气灯亮起来,油灯,蜡烛,全都被仆人点燃。
就连犄角旮旯里的灰尘,都被鸡毛掸子扫干净了。
窗外的雨势不小,天气黑咕隆咚的,不时还降下惊雷声,“噼啪”地划亮天空。
公寓内甚至烧了壁炉,用来给房子烘烤潮湿的空气。
丽莎站在帘子后,看着楼下一辆马车停下,忽然松开手。
“来了!”
纳什先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玛丽手足无措地抓了抓头发,黛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铜环扣门的声音。
艾米丽顿时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她一溜烟跑出去打开门。
“请进。”
坎宁站在门外摘下了帽子,连同外套交给仆人后,脚步略有些不太连贯地走了进来。
当走入客厅时,他抬起头,神色又十分平静了,职业病似的瞬间打量清楚整个环境后,他的目光聚拢,落在了唯一熟悉的人身上。
黛莉看着他走进来,便一脸淡定的上前帮家人正式引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