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 太阳朝西垂下,阳光斜斜的将金融城的建筑物照出长影,马车轻巧的穿梭其中, 朝东区驶去。
纳什先生坐在马车里,将邀请函递给黛莉,满面红光地说道:
“依我看, 这事应该是成了大半,他都给了这邀请函,想来是对我们很有好感。”
弗莱德脸色更显得稳重一点, 他在思索后面的事:
“明天才能等到回信,现在这都还说不定。
但若是他回信答应, 我们还得先去筹来一笔钱。
垫付了这六千瓶酒的批发货款,才能把货提出来卖,这才是我们履约的关键。
可算一算, 这也至少得七百镑, 不是一个小数字,我们的账户里目前顶多只有四分之一, 剩下的要不问银行借?”
“银行会借吗?”
弗莱德表示疑问。
黛莉正在一旁数了数邀请函, 又打开瞧了半天, 宴会的时间在三月中旬, 时间还早。
听见弗莱德的话,她思索了一下,抬起头,口吻十分淡定。
“银行不会把钱借给我们的, 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眼下英镑的利息十分高,银行批贷款的审核严苛又漫长。
除了抵押固定资产与金融资产外,普通人单纯靠账户流水很难贷出一笔钱。
所以很多的私人和公司都有自己的放贷业务, 黑的白的,任君选择。
“我想,亚鲁特森今天没有满口答应,应该就是去问地产代理商调查我们家的底细了,这是他这种人唯一会用的途径。”
她沉吟了一会儿。
“不如,我们就借此机会,向罗宾逊家的代理公司借这货款吧。”
“卖完酒就连本带利的还了,也可以借这由头去走动走动关系。”
罗宾逊家是个地头蛇,能打好关系是最好了,但接近这家人,黛莉还有她的目的,她暂且不想表露。
纳什先生听了,觉得这主意很妙,他点头:
“七百镑不是个小数,没人会愿意借给一个刚开业没多久的小商贩。
但如果酒商去给罗宾逊问了我们家的情况,罗宾逊家就该知道,我们是有正经用途了,当然是会借的。
无论如何,只要我们能够拿出钱来,将这个月的六千瓶酒从厂里提出,那么协议内容就算是完成了绝大部分。
只要这个月内能卖完,往后的每个月两千瓶我们也能批的起。”
黛莉补充道:
“等拿到了股份,我们就能拿这金融资产去做抵押,在别的地方扩充更多店面,分销货物了。”
几人在马车上简单的商量了一阵,转眼间马车就抵达了东区,回到了克拉克街。
五点的钟声刚刚响过,傍晚的天色开始暗淡,家里应该已经在准备晚餐了。
马车在街口靠住后,黛莉跟在后面走下马车,提着裙子走上台阶。
回到家门口,几人都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纳什先生出门前没带钥匙,他上前伸手敲了敲门,隔着门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门从屋内打开。
出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小孩子。
弗莱德首先认了出来,这是安妮的小女儿艾琳。
几人跟艾琳寒暄着,走进屋内。
厨房里又掀帘子走出来一个长得跟玛丽很像的中年女人。
她穿一身朴素的靛蓝棉布裙,脖子上围着纱巾,面带笑意,十分高兴地问候几人,又上前紧紧地挽着黛莉的手,将他们几个漂亮的装束从头到尾的夸了一遍,才一脸无奈地说道:
“没打招呼就忽然过来,是因为工厂的事儿,今天老板忽然宣布他决定闭厂……”
原来,姨妈工作的衬衫厂还是经营不下去了,打算清算资产关门大吉。
可那老板要遣散员工,又发不出钱,只好将仓库里的尾单布料全都拿出来,十分廉价的抵给员工当做上个月的工钱。
姨妈一家四口全在工厂里干活,下个月要发的薪水大约十六镑。
现在这些钱都成了仓库里的各种各样的布料,他们从厂里拿回家,塞满了整间房子。
姨父认为,既然手上有了这么大一批布料,不如就去开个店吧。
安妮看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夫唱妇随。
她想着自己从来没有独自创业过,而姐姐家最近做生意很在行,就干脆拎着一点礼品,找过来想让玛丽家帮忙出出主意。
说着话,他们就围着餐桌坐下。
“姨父还是想来东区开店吗?”
黛莉询问姨妈。
“是啊,除了这一片,其他地方地价太贵,我们问了问,稍微像样的都租不起。
只不过,我们也对东区不太熟悉,也不知道在哪开店比较好。
位置是一方面,哪里能有客人我们也不太清楚。”
黛莉见姨妈十分诚恳,就打算帮他们这个小忙。
“既然要开店,预算是不能少的,你们准备的是?”
“四十镑,我们家条件有限,也不想欠什么外债,只打算拿四十镑积蓄出来,也不知道够不够。”
黛莉点了点头:
“穷有穷的办法,富有富的办法。
一开始不能把摊子摆太大,依我看在多罗斯街附近的小街里租上一层临街的屋子就很好。
这一片住的工人多,很多人都爱买二手衣裳拿出来改,一开始收费便宜点,总能有客人上门,后面再做点成衣卖。
往后生意做好了,再往靠近大街道的地方搬。
说起来,我们家店也得在外面租一间仓库,用来存放要卖的酒水什么的。
不如明天一早,姨妈你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地方吧。
我也带你和艾琳熟悉一下这边的几个市集,看看工具什么的。”
半晌后,餐桌上点起蜡烛,摆了一桌外面买来的菜。
黛莉用一顿饭的时间,逻辑清晰的将开店各方各面的准备工作,注意事项都提了出来,并排列好了执行的先后顺序。
安妮一开始还觉得一窍不通,听着说了一阵,渐渐开始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答应黛莉,明早天亮就过来,先去看看店铺的位置,再去逛一逛二手市场,看裁缝店需要的工具。
晚餐后,安妮十分放心的带着艾琳乘车回了诺丁山。
黛莉与玛丽站裘德路的街口望着租赁马车渐渐走远,才扭头回家去。
她们回到家中,德拉妮已经把厨房里的料备好,高高兴兴的准备下班回家。
玛丽一进家门,德拉妮与她交完了今天的差,就从桌边掏出安妮拿来的几袋东西,扭头递给正在泡茶的黛莉。
她打开一瞧,里面是两套做的很漂亮的印花哔叽料裙子。
布料让人十分熟悉,似乎用的就是前两天自家给送去的其中一卷。
玛丽拎出来两件衣服,抖了抖,露出精致的公主腰线款式,花边圆领,裙摆做的像玫瑰花苞。
裙子剪裁的很仔细,虽然点缀简洁,但最难做的腰线十分优雅美丽,将布料上的繁花蔓草图案运用的很好。
像这样的手工,在成衣店里可以值上几镑。
“你姨妈说,这件莫里斯印花的裙子是你的尺码,看来她们也知道,你穿这些亮眼的颜色好看。”
黛莉倒是没想到姨父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姨父的手艺不错啊,这不比对面那家裁缝店做的好看吗?
他应该早点出来开店的,生意应该是不会差。”
弗莱德端着茶杯,夹着一本要读的书在一旁路过。
“正好,你们可以穿这些参加品酒会的晚宴,那一定相当好看。
不过,到时候要是有人请你们跳舞的话,得让我知道知道再说……”
闻言,黛莉对护崽老母鸡一般的弗莱德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您就放心吧,我可不会跳什么舞,可别先操这个心了。
过两天再叫姨父帮忙给你和祖父做两套燕尾服才是,这也顺便照顾他们生意了……”
又半晌后,她拎着衣服顺着楼梯走上楼,回了房间里,将房门关好,又打开衣柜挂了进去。
黛莉没有着急关掉柜门,而是摸着下巴站在柜子边,盯着柜子里一排有新有旧的裙子,思索着一些事。
她扭头回到书桌边,坐下来,打开了桌面上摆着的一叠报纸。
这是今早的日报。
头版上说,不过一周时间,警督就抓到了纵火案的犯罪团伙,没有一人逃掉。
这帮团伙并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伯明翰的一队卸船工。
听说他们还是一帮欠了东区某家赌场的巨额债务的亡命徒。
之所以烧剧院,是因为赛梅德家欠他们卸货的工钱。
他们被赌场催债,着急问赛梅德家要钱,但索要多次他们都不给钱,于是这群人才蓄意报复。
不过,黛莉注意到,这团伙欠债的赌场,似乎就是罗宾逊家族的产业。
关于剧院这块地,罗宾逊家族,克洛默迪家族都想竞价,但这两家都出价都不算高。
于是,赛梅德家打算卖给一家出价稍微高一点小型地产开发商。
现在剧院毁了,这块地也算是卖不出去了。
如果赛梅德家族要怀疑这团伙背后有人作祟,头号目标,应该就是那家赌场的老板,罗宾逊兄弟。
黛莉合上这份报纸。
她知道,赛梅德家一直以来的靠山都是前任白教堂警察总督察纳尔贝。
纳尔贝之前在白教堂警察局里泯然众人,赛梅德家也一天不如一天。
但现在他家的好领导因为时运机遇升官去了苏格兰场,赛梅德家族现在的底气也不小了。
他们要想报复谁,恐怕也是不会打商量的。
黛莉想,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能让她想借的势主动上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