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懒倦的深夜, 相比起华灯初上的金融城,多罗斯街此刻归于宁静。
夜幕低垂,街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沿街的小店人影稀少。
除了酒馆之外,挨家挨户都不约而同的开始洒扫门厅,洗碗擦桌, 一副寂静的模样。
纳什先生干活时就脱掉了外套,穿上了一件老旧的橘色针织毛衣,外面套一件棉布围裙, 似乎是打算将店里里里外外清扫一遍。
他端来一盆清水,在大门口停下, 将台阶仔仔细细的泼洒了一遍,又拎起扫帚,开始窸窸窣窣地扫地。
弗莱德则正在角落里上货, 他提着一只藤编篓子, 里面有几打罐头,准备将货架上的缺口补齐了。
他记着规章制度, 先看看批次, 把旧批次放外面。
放进去之后, 又从篮子里拿出抹布, 顺手将柜台清理了一遍。
饶是看着没有灰尘,也得定时抹洗,若是看起来有灰再擦就晚了。
弗莱德怕挨老爹叨叨这些话,擦的十分仔细。
黛莉坐在柜台后, 低着头算账,她的耳畔可以听见店里细碎的小动静。
听得出来,祖父和老爹干活都已经上了手, 不叫人提醒就能按部就班的照着规矩忙碌。
她的手边摆着几只鸡心形状的墨瓶,笔山上搁着两三支羽毛笔,钢尖笔。
面前的账簿上罗列着今天的人流量和账单。
今天开业活动很多,客人感觉新鲜好奇,会来的比往常多一些。
登门的客人大约统计为八百人,其中真正购物的有六百四十人。
六百四十人中,除开办充值卡的那十个,有一百人的单笔交易价格在五先令以上。
剩下的四百三十人,单笔交易都在二十便士左右。
零售的总营收是六十镑,充值服务的营收是一百五十镑,合计为二百一十镑。
这二百一十镑中,她的利润部分依旧是三成,赚了六十三英镑。
这六十三镑里,少部分是老老实实卖货赚的。
大部分钱是靠售卖超前消费这种行为赚来的。
光看数据,确实是有些枯燥乏味,但黛莉却能从里面读出很多信息。
首先是一两千张传单的转化率,其次是登门客人的成交率,再就是客群的消费力。
传单的转化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算是效果不错,毕竟物料成本才几镑而已。
成交率百分之八十,这在自选商店中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水平了。
可以佐证她目前给店铺的氛围定位,价格区间,选品定位,都十分浑然一体。
周边的各种客群,从工人到中产阶级,再到更有钱一些的小老板,都愿意在这店里消费消费。
市场给出的真实数据不会欺骗任何人。
既然货物不能得到最好的,就只能靠尽人事来提升短板。
她先将抽屉里密密麻麻的钱币一捆一捆的扎好,如同码放柴火一样排列整齐。
用指尖点清楚,又挪进带锁的箱子里,装了满满的一箱。
今天的零售销量,将店里的货物也啃掉了不少。
酒水还剩下一百多支,雪茄还剩一箱,茶叶卖了两桶。
明早收到信,估计工厂下午就会来补货。
明天一早,她要与父亲一起去一趟银行,把今天收到的唯一一张支票兑出来,再把现金都存上去。
大部分资金都得躺在账户里,等着货贷到期后划账给赊货的公司或工厂。
看似二百多镑,实际上倒手也没那么夸张。
黛莉算了算,六十三镑利润,有一半她得继续投入货物中。
可以拿出来花的钱大约有三十镑,供给家庭开支或日常消费,提高生活质量为体面买单。
如果这个月的销售情况按照她的周期波动测算来走,利润大约能赚一百五十到二百英镑上下。
利润攒上一半,有六七十镑可以拿来完全开支生活,这在整个伦敦来说,也是相当中产的人家了。
不过,纳什家从前开小店时就比周围邻居们日子要好一点。
不用一家人挤一间房不说,还能有单独的厕所,厨房。
她和佩妮两人的房间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格外的多,克拉克街有哪个姑娘有这日子。
这也是家里没遭遇什么劳动力短缺的变故时,生活并不差的体现。
不过除了她俩小姑娘,纳什家的其他人生活都很简朴,没什么精致的消费主义追求。
黛莉认为,她是时候来教家里人如何正确的花钱,树立起合适的金钱观了。
消费是一门极其考验人心智的艺术。
它可以带来相应的社会待遇,也是接触其他圈子的捷径,更是一种凝聚威信的方式。
如果花对了,投入生产力,钱越花越多。
花错了,陷入陷阱,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黛莉盘好了账目,从柜台后站起来,抻一抻懒腰。
恰好,玛丽也提着一些日常用的零碎东西从外面走进来。
以后,玛丽和弗莱德要搬进新店三楼的其中一间卧室睡觉。
好守着这一屋子的货物,也好方便每天早上开门。
这两口子东西不多,晚餐后收拾了两个小时,也就都搬过来了。
玛丽一走进门,就看见黛莉在盘账目。
她好奇的凑到跟前来瞧了瞧,询问赚了多少。
得知今天赚了这么大一笔钱,玛丽一时间十分恍惚。
她确认了好几遍,不可置信的摇头。
“这怎么可能呢?一天的利润竟然有六十镑,我可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我们家能赚到的钱。”
黛莉很平静的安抚道:
“其中大部分都是长期充值卡的利润,今天又做了很多开业活动,散客比较集中。
未来在正常情况下,每天的利润应该也就六到十镑左右。”
“开门做生意就是这样,说不准今天赚六十,明天就只赚六镑,六先令,这不算什么。”
“一天六镑也很多了啊!我原来一个月都赚不了六镑。”
玛丽摇头感叹,两只脚仿佛踩进了云里。
黛莉知道,人在完成原始积累,赚到第一桶金时容易因为大额的金钱而感到虚无。
这个时候,如果意志不坚定,就会产生各种极端的情绪。
有的人放纵生活,有的人染上赌瘾,也有人急流勇退,回家退休。
最后,怎么赚来的又怎么还回去了。
黛莉感觉,自己可以借今天这个机会,给全家人上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堂经济课。
她打了个比方。
“在遥远的东方,有种植物叫竹子,竹子的生长过程很奇特。
从根系到成竹形态,在破土而出之前,笋鞭和笋芽需要数年的生长时间。
那些岁月它都埋在黑漆漆的土里,遇到石头会走弯路,遇到虫蛇会有生存危机。
可当成功破土而出后,它只需要几天,就可以拔几层楼那么高,一节接一节,傲视整片森林。”
屋内众人听了这些话,半天没有话说,各自琢磨着意思,内心的感想各不一样。
不过,大多也能理解其意思。
黛莉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划过,观察了一圈。
纳什先生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因此而伤怀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扫地就像是在扫心头的灰尘一样。
弗莱德对金钱并没有太大的执念,生意好赚钱他高兴,不赚钱的话,他也能正常的去工作生活,忙着摆正罐头。
玛丽性格耿直些。
她轻轻拍了拍黛莉的脸:“你说得对,我们过去辛苦了那么久,这都是应得的。”
黛莉笑了笑,将玛丽的手掌拿了下来:
“所以,亲爱的妈妈,让我们享受享受金钱的果实,花钱给厨房雇佣一个员工吧。”
玛丽不太明白其中的关联,顿时感到疑惑。
“为什么要雇人?
我现在一个人忙的出来呀,花钱雇了人,还要多些成本,这多不划算?
况且,如果雇了人,对方把我们的配方学去了可怎么办呢。”
黛莉听着,并不着急反驳,她倒了两杯茶,喝了其中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玛丽。
能考虑到这些实际问题,玛丽已经是很不错了。
“你说得对,这些问题确实客观存在。”
“别人要学要抄,我们拦不住,唯有将自己的标准提高,将消费者的口味养的挑剔一些,让市场优胜劣汰。”
“员工有成本,可能会泄密,我们也无法避免,只能用法律保护自己。”
黛莉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律师先生给她寄回的信件,递给了玛丽。
玛丽接过来文件扫了一眼,立刻愣住了。
“你想给钻石曲奇申请专利?”
律师返回的信件中介绍了申请专利要走的流程,以及付费的额度。
“难道人要因为怕被尿憋死,就干脆不喝水了吗?”
黛莉反问玛丽。
“妈妈你难道不想,自己做的饼干销往全国各地,甚至流到海外吗?”
“但凡他们吃饼干的时候,就能想起你这个创造改良者的名字,或许不会记得现在的首相是谁,但会记得你,玛丽。纳什。”
“是你将这种美味带到了众人面前。”
“这只需要一个专利。”
玛丽听着,凝重的深思起来。
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而已,怎么忽然间就距离名垂千古如此之近。
但黛莉的言语十分具有煽动力。
“我们不仅要扩大生产规模,雇佣劳动力替我们工作。”
“还得尽早培养起自己对下的管理能力,用各种方式来维持他们的忠心。”
“风险是用来控制的,不能想着躲避它,否则我们也不会租下这间店。”
玛丽自我消化了一下这些话,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得仔细想想,挑选谁来帮忙更合适。”
她变得郑重起来,不再认为这只是件省成本的小事。
而旁边的纳什先生和弗莱德听了,也莫名其妙的开始心潮澎湃,忍不住更卖力的干起活来。
黛莉看着鸡血打的差不多了,十分满意。
“不光是厨房,店里也需要一两个老实可靠的勤杂工,可以帮忙送货,打扫清洁。”
这样合理的投资性消费,可以将家族主要成员从体力劳动中慢慢剥离。
黛莉未来打算给他们报名一些付费的资深会计课程,让他们吃点学习提升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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