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教堂, 冬季在日期上看似很快就要过去,但冷冽的温度却更胜过了圣诞节前后,迎来最后的绝唱。
不过, 热闹的纳什家却与整个萧瑟的街区格格不入。
黎明时分,克拉克街中央的纳什杂货店小楼中最先亮起了橘黄色的灯光。
纳什先生先推开木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外套, 里面是衬衫和马甲,马甲的襟上挂着一串钥匙,头顶上戴着一顶陈旧的羊毡软帽, 脚下旧皮鞋擦的锃亮。
一边打着哈欠,在寒风中随意吐了几口痰, 走到了巷子口,拿钥匙将多罗斯街六号的大门打开。
今天是木匠带着切割好的木板上门订装货柜的日子。
他推开刚上过油,晾干了清漆的大门走进去。
迎面就是一片空旷干净的大厅, 原本的格局有所改动, 按照黛莉的设计,将隔板隔出来的储物间都敲掉了。
眼前的整个一楼除了楼梯间就都是卖场, 正门左右的两扇玻璃换过。
陈旧发潮的地板也都拆掉了, 新的地板木匠昨天已经修补好了。
纳什先生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家人的劳动成果, 又去把窗户前的木板拆下来, 将窗户推开通风换气。
他从门后拎出来一只铁钳,在整个楼房里上下走了一遍,检查了所有的捕鼠器,将死老鼠全都戳走了。
特意起这么早来, 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他认为,黛莉还和小时候一样,看见死老鼠就会吓的上蹿下跳, 吓的吃不下饭。
原本的店里才放得下八组小货柜,现在的店面除了收银区域,还要摆放十六组宽大的货架。
看过图稿和文稿,纳什先生知道,这些陈列设计的十分有巧思。
每个区域要摆放什么货物,黛莉是最先计划好的,再根据不同的商品需要如何展示,设计了不一样的货架。
这一次,杂货店升级后,也增添了更多的售卖品类。
黛莉每一天都会抽空出门,去选一选品。
新店的杂货不再局限于针头线脑,油盐罐头。
也多了小型家具这样的东西,像是布艺的围裙,袖套,手套,又例如家庭所需的小工具,各类钳子,剪刀,玻璃杯,瓷盘。
或叠放,或串挂,钩挂,都各自有各自的位置,陈设起来,一定是在满满当当的同时,还是最舒适顺眼的。
柜子打好之后,要给露在外面的墙壁粘上墙纸。
屋顶上的玻璃灯,也拆下来洗过了,重新悬挂,可以用来折射烛火和煤气灯的光线,增添氛围。
楼上的房间,二楼用来做仓库,三楼和阁楼用来做宿舍和账房。
都是原本的样子,弄干净了但没有装修,节省出来的成本,全都用来做陈列柜了。
弗莱德昨夜去附近的大型二手店里订了桌椅板凳和床。
还有黛莉要求的防潮垫货架,今天一早也会送到。
纳什先生忙的差不多了,准备回到杂货店里去,半路上,就与家门口的黛莉打了照面。
她刚从邮递员的手中取到了经营许可证。
黛莉拆开信封,转身回家去把一张经营许可用画框装裱上了。
即便这个时代没有营业执照必须悬挂在经营场所的规定。
但她想留作纪念,打今天起,新店就正式的成为了一个合法的经营场所。
她搬来凳子,拿了钉子和锤子,费劲的将经营许可挂在老店的走廊里,供人观赏。
大清早的,玛丽在厨房一边给炉子里铲炉火,一边笑道:
“我只见过给家族里的祖先挂肖像画在走廊里的,没见过把经营许可证挂在墙上的人。”
黛莉从凳子上走了下来,她双手抱臂,回头朝墙上看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商人,看到这些比看到祖宗更让她有踏实的感觉。
半晌后,黛莉又掀开厨房的帘子,询问玛丽:
“姨妈什么时候来?”
“便条上说是上午过来,估计快了。”
玛丽答道。
黛莉点头,琢磨着自己今天的日程,又打开笔记本在厨房里坐下,简单的过一遍。
在她厚厚的笔记本上,列出了一个完整的开店准备事项,各种内容写满了整本纸页。
其中,设计工作的各类细节全都打钩。
新店进入了陈列场施工环节,预计三天就能完工。
货柜使用的板材都是木匠那里早几个月就刷过油的,无需等待直接就能使用。
也正是如此,价格是新店里最贵的物件,连工带料花了十来镑,但不必担忧进度问题,这年头的木匠不是按天算钱。
房租,装潢,车辆,律师费,几处花销之后,现金流基本趴下。
只剩下足够老店维持经营的额度,维持每天七八个英镑的营业额,赚三分之一的利润。
然而三天后,就要给完工的新店货柜铺货。
只不过,这点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人。
黛莉的本子里还夹着林林总总价值百来个英镑的赊账单。
其中包括酒水,雪茄,茶叶,各十镑的赊单。
还有纸品商,火柴厂,肥皂厂,黄油公司,五金厂,玻璃商,餐具商,面粉厂,那里一共百来镑的赊单。
还有印刷厂里几千张广告传单的赊账单。
黛莉十分平静地把账单贴在本子里,连同利息一起计算成本,设计整体的定价和销售策略。
三天后,印刷厂的传单送回来,足够分发临近的十条街,预告开门时间,与新店开业的优惠活动。
活动种类繁多。
限时开放的记名式充值代金卡,买十镑得十二镑。
以及满赠抽奖名额,一次性消费三英镑,可以获得抽取免费酒水和雪茄的机会。
还有针对口袋里没什么钱的居民们的,购买满一英镑商品,加一便士就能换购食物的活动。
所有的机制全都在黛莉精妙的计算中,无论如何,她的利润都在百分之三十五。
一周后,她就能把老店里的东西也搬去新店。
第二天就能开门营业。
如果转化率如她所预计,开业活动能够顺利的进行,那么开业一周内,她就能回笼一大笔资金。
所以,黛莉拿着这一堆账单,丝毫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值得焦心的。
相比起高利。贷和杠杆,这已经是风险很小的商业冒险了,好歹手里还有货物可以卖。
就连玛丽都知道,开杂货店和餐厅的头一两个月,一屁股账单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能够顺利的开业,经营上半年,大多也就回本了。
最初纳什杂货店开始经营时,也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数额要小很多罢了。
不过,能够省下来的地方,她们也都想办法省下。
就例如黛莉打算增添的布艺品类。
这些东西,小姨安妮和姨夫工作的工厂就在生产。
玛丽写信后,他们就答应淘来工厂里成色还算可以的尾货,亲自送到多罗斯街来。
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安妮小姨是工厂的打字员,干一些做账的活儿。
她比玛丽小两岁,丈夫姓泰德温,是个衬衫工厂打版师,会做一些简单的布艺制品。
小姨安妮有一子一女。
表弟叫卢卡斯。泰德温,比黛莉小两岁,今年十四岁,也在同一个衬衫厂做学徒。
表妹叫艾琳,十三岁,目前也在衬衫厂做工。
诺丁山那边不比白教堂这臭名昭著的地方,儿童识字率与童工都没人管。
表弟跟姨夫学打版,表妹在工厂里跟小姨学做打字员,挣的比成年人少一点。
衬衫厂很小,他们都是老员工了,有内部价格,一只围裙,一双手套什么的,才几个便士的成本。
工厂里的薪水微薄,他们全家人干活,也只是糊口,满足了日常需求。
也就是最近那衬衫厂效益不好了,工作才空闲一些,可以请得动假。
玛丽常常感叹,也不知道他们的工作还能干到几时去。
黛莉能够察觉,最近这几个月,繁荣了几十年的纺织行业似乎形势严峻。
她查了报刊,专门关注纺织行业。
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近期对纺织品原料产地的政策变化,现在纺织厂进购棉花等原材料,要花的成本更多了。
一些小微型工厂受不了倒闭,也算是优胜劣汰。
在十九世纪末的英格兰,国会中一项不起眼的法案,通常可以决定一个行业十几万人的命运走向,眼下的局面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
黛莉将日程梳理好了,便起身走去新店里,盯着木匠做一会儿工。
姨妈送的货,要当场付清钱,后面交给玛丽去应付就好。
午饭过后,黛莉有单独的安排,她出了一趟门。
今天弗莱德往卡姆登给新旧客户送货去了。
黛莉一个人离开家后,顺着裘德路走了一段,又专挑大道路走,往塔桥方向前进了一英里路。
几刻钟后,她来到了白教堂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付费阅读室,费瑟河图书馆。
她要去那里的报纸档案室,调取二十年内的白教堂本区报纸。
这主要是为了研究一下白教堂教区理事会的成员。
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升迁变动和执政理念,以及背后的关系网。
还得调查目前在白教堂区内有头有脸,且产业不小的商人家族。
弄清楚这两方的勾结网络,给身处的环境做深入的背调。
这能避免未来在做生意的时候惹到什么惹不起的人。
想把生意做大,这几乎是最重要的事。
未来新店开业,她就忙的不会有时间过来了。
今日伦敦的气候依旧阴沉,但好在这会儿看起来并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黛莉裹紧了围巾,在呼啸的寒风中前行,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停下。
她快步穿过马车横行的街口,来到了位于街角的一栋古老建筑楼下。
进入建筑的大门,图书室一楼的接待台,她好声好气地解释来由,经理才答应她,让她缴纳了一周的会费,价值几个先令。
价格确实昂贵,但时间上够用了。
“小姐,由于你没有担保人,所以,这里的书籍你只能在这里找个桌子坐着阅读,不能带出去,知道吗?”
经理两鬓斑白,穿着一身考究的燕尾西服,身上挂着华丽的胸针,戴着白手套,一副只服务有钱人的高傲架势。
黛莉没有搭理他的态度,顺从的点了点头,接过黄铜钢笔,在登记簿签下自己的名字。
忽然,她的笔尖一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就签在这页的顶端,是借书的。
说巧不巧,面前的经理忽然抬起头,朝门口迎了过去,殷勤地拉开了大门。
“警督先生,您今天来的怎么这么早啊。”
闻言,黛莉回过头,疑惑地看了过去。
警督今天不上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