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乌云满布天空, 随时可能落下来一阵骤雨,克拉克街从清晨开始刮风,朦胧的雾被吹的在街道中四处乱飘。
黎明时, 黛莉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披肩扶着楼梯走下来,她深红的头发编成了辫子,随意的绑在脑后, 眼底稍微有些乌青。
厨房里,玛丽已经忙活开了,她端着一盆热气蒸腾的水走出来, 递给黛莉去用于洗漱。
“瞧你这眼睛多青啊,多蒸一会儿。”玛丽拍拍她削瘦的后背说道。
昨晚光顾着回忆潜藏在原著剧情里的世界背景和眼下可能会发生的环境事件了, 她没有睡好。
黛莉打起精神,很快就洗漱完,掀起帘子走到柜台后, 拿布料将黑板上关于酒水的字迹全都擦掉了, 又写上一行正在尽力补货的通知。
做完这些,她才将黑板抱着打开大门, 把黑板挂了出去。
黛莉站在家门口往四处望了半天, 黎明时天色还很昏暗, 但是通往多罗斯街的巷子口就已经有暖黄色光线透了出来, 在雾中显影。
她站的这么远,都能依稀可见,洛比特杂货店似乎是已经开门在做生意了。
黛莉满意地回到了家中,背后楼梯响起一阵脚步, 此刻纳什先生和弗莱德才刚起床,下了楼准备出门去。
“这么早,洛比特已经开门了。”
纳什先生掀开帘子从后面走出来, 听黛莉说着,他露出狡猾地笑容,点头说道:“算他勤快。”
半晌后,纳什先生和弗莱德推着车出门去了,玛丽从后厨端出来一堆热气腾腾的面包和肉汤布丁。
开门没多久,陆陆续续就有邻居奔着早餐而来。
“我要两只面包,两罐布丁不要罐子……黛莉,你家朗姆酒卖完了吗?我看洛比特家在卖诶。”
德拉妮靠在柜台边疑惑地询问道。
黛莉点头,将面包装进纸袋,布丁倒扣进德拉妮的盘子里:
“这批货不那么好弄,洛比特有本事弄到,我心服口服。”
黛莉又问:“面包要什么口味?”
德拉妮指了指蒜香味的,她昨天知道多罗斯街的乔尔咖啡店也在卖蒜香和葡萄干面包,今早去看了一眼,才经过洛比特杂货店。
然而,德拉妮发现乔尔家大面包个头没这么大,所以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德拉妮:“这事说起来怪不好意思,都是老邻居来,我理当来你家才对,不过我已经看过了,乔尔咖啡店里做的东西比不上你这的实惠。”
黛莉摇头,心想德拉妮还是道德感太重,脸皮子太薄。
“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是我们要赚你的钱,当然得各凭本事。
你们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自然是谁家做的好,你们就应该去谁家。
光凭什么情分和情怀,经得起几次失望的消磨?不必不好意思。”
这话说的,德拉妮抱着纸袋一愣,她还从来没见过左邻右舍有怀着这种思想做生意的人。
大多数邻居店,你有需要不去她家买,让人知道了就会得罪人。
在德拉妮身后排队的顾客,大多数也跟她一样,是货比三家后来的,听了黛莉的一番话,此刻心里格外舒适。
黛莉在柜台后忙碌着,从黎明时就开始饿着肚子干活,直到七点的钟声响起来,要去工作的小巷居民全都离家了,才稍微清闲下来。
黛莉依旧坐在柜台后,一边享用盘子里的培根,用烤焦的面包去蘸微微凝固的蛋黄,一边计算着时间。
今天是监督员来收各种卫生杂项费用的日子。
他老人家从多罗斯街开始收,直到下午才能轮到自家。
黛莉弯腰打开柜台,露出一盒名贵的古巴雪茄,木盒上刻着帕特加的品牌标识,价格也贵的让人咂舌。
这几支雪茄,足够支付一个工人小一周的工资。
这牌子不仅是许多高级私人银行用来联络客户感情的礼物,也是各大绅士俱乐部的潮流。
一整盒入门级经典款,用来送给监督员这种人,那是最合适不过,送雪茄,也方便打探这些事。
用完早餐,黛莉擦了擦嘴,喝下去一整杯红茶,出门去巷子前转了转。
打从七点的钟声响起后,洛比特杂货店门前就彻底热闹起来,前来排队的人不计其数。
天色照样阴沉,冷风呼呼地刮,黛莉拢紧了披肩,看了几眼就回到自己店里。
洛比特杂货店,门口也挂起了一块有售朗姆酒的招牌。
门外排队的客人十分喧嚣,都是冲着这酒来的。
洛比特先生一脸得意,站在店里满意地看着热闹的堂前。
洛比特遵照黑市那些复杂的规矩,趁着现在底价,跟其他杂货店主一起抢货,费了老鼻子劲,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才在二手厨具店深处的储物间里,买来了这几百瓶朗姆酒。
成交后,那二手店老板兼私酒贩子还说,他能联系到走私雪茄和走私茶叶的货源,问洛比特要不要。
洛比特现在正吃着酒水的甜头,还在考虑这件事,他打算等今天监督员过来收税时,探一探他的口风。
要是最近没有什么风声,再去收购一些茶和雪茄偷着卖也不错。
他留乔治一人在柜台后忙碌,大步走出门去,站在街口四处观望。
今天早晨,洛比特毫不意外地在私酒贩子那里遇到了多罗斯路上的其他两家杂货店的老板。
他们也是看纳什杂货店卖酒得了好处,打探来消息,找到了这家酒贩子。
不过,洛比特下了狠心,花大价钱去争取,一人采购了几百瓶,得了最低的批发价。
他今天的售价甚至不到一先令一瓶,那两家小杂货店老板没有一丝魄力,批发的数量少,价格没这么好。
即便是也卖起了便宜的朗姆酒,效果也不如他。
洛比特轻蔑地挪开目光,又探头看向巷子里的纳什杂货店。
今天的克拉克街与昨日比起来显得十分冷清,早餐的点过后,就只有零零散散的人登门,与他家门口的生意更是比不了。
……
黛莉悠闲地坐在柜台后,后背安稳地靠在高背椅的绣花垫子上,她伸手翻开了今天的泰晤士日报,又捏了两块杏仁巧克力送进嘴里嚼。
薄薄的报纸上油墨都还没干透,黛莉又没有一个管家给她熨烫报纸,只好小心翼翼地翻动边角,查看里面的内容。
最显眼的板块上,与往常一样,只提起了这案件相关的官司,以及各大媒体对凶手身份的猜测。
大部分纸媒都认为,这件事与福尼兄弟会脱不开关系。
福尼兄弟会,正是近些年在伦敦活动十分频繁的恐怖组织。
成员由爱尔兰人构成,他们一直以暴力来示威,目的是为了让政府在爱尔兰问题上做出让步和妥协。
每当有利于改善爱尔兰土地问题的提案被否决,福尼兄弟会就会出没。
这些年他们弄出的爆炸案不下十起,每一次的目标都是伦敦的重要地标,各个议员和大臣也在他们的攻击目标中。
这群人在大众眼中,已经与一切犯罪和恐怖挂钩。
况且,那凶手被捕后还立马自杀以防泄露消息,一看就是兄弟会的做法。
黛莉翻开其他报纸,又有言论,称这件事不一定是福尼兄弟会干的。
伦敦的地下势力错综复杂,并不只有一种恐怖组织,说是故意泼脏水也有可能。
然而,这种理性的发言盖不过指向性更强的报道,指向明确的新闻才是民众爱看的。
黛莉将这些与自己无关的报纸放下,她垂目继续做生意。
今天的生意看起来确实不如昨天卖酒时热闹,但不能只看表像。
从黎明时开门到上午,玛丽烤的四十磅面包和六十瓶布丁都已售空,饼干也售了许多。
今早老头和老爹出门时,黛莉也没忘记叫他们去进新的茶叶和干花,以及各种要补的东西。
纳什先生还算聪明,为了防止买错,他将要采购的东西都取了样品放在身上。
到了市场上,就直接照着样子采购。
黛莉这几天卖见底的两桶二十镑重的茶叶,能分装一千六百个小袋,售出四千八百法新,也就是五英镑。
其中茶叶,干花,包材的成本加起来不到两镑,利润高达三镑,这已经是花茶这种商品以及三法新的销售方式成功接受市场检验的标志。
现在店里其他杂货的销售速度也快了许多,大约三四天就该进一次货。
中午,纳什先生和弗莱德送完牛奶,也采购了店里所有的缺货回来。
纳什先生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用车拉回来的茶叶和杂物交给黛莉检查。
他们屏住呼吸,生怕被通过不了检查,或者买错了什么。
黛莉仔细地将几个茶叶桶打开,掏了掏底,又关上,将其他货物全都清点了一番。
她点了点头,宣布道:“没有问题,这些商品都没有问题。”
话音刚落,纳什先生与弗莱德都松了一口气。
“那是当然,我可都是按照你说的办法仔仔细细一样一样去找的。”
黛莉将柜台上的东西都收进柜子里,抬头对他们说道:“要是你们以后不愿意送奶了,不如来给我干活,帮忙进货送货。”
纳什先生与弗莱德互视一眼,有些意外黛莉的想法,不过,他们也有这个考虑。
纳什先生刚想说点什么,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专职给人送便条的小孩子。
这孩子从黛莉的手里拿走了两个便士的辛苦费,才将给他们的便条拿了出来。
几人将便条打开,发现东西是瑞茜写的。
她在信中说道,家中的几个租户对杂货铺的食品很感兴趣,想要订购一批东西。
下面,就有她列出的数量,钻石曲奇就要了五六磅,咖啡味饼干,罐头还有花茶和面包,还有很多的杂物和生活用品。
这是足足够吃用一两周的量,货物总售价大约六百便士。
都是那天瑞茜离开杂货店时,大家给她打包进篮子里回去吃的东西。
兴许,是瑞茜把这些玩意儿给了她的住户品尝,结果住户们都产生了购买意愿。
她家住的那栋房子毕竟是新建没几年的公寓,空间宽敞,价格不便宜,每个月的租金是五镑一层。
现在的住户一共有三家,分别是一名铁路工程师,一名铸件工程师,一名药剂师。
铸件工程师拖家带口,住在阁楼的两间房子里。
铁路工程师只住一个小单间,药剂师则带着他的助产士太太一起居住,二人没有孩子。
这些订单上的东西,三户人都有订购。
黛莉很快就将清单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出来,仔细包装好,核对好数目,又找来几只篮子装好,盖上防尘布,用绳子系紧了。
下午要送的牛奶不多,弗莱德主动提出来要亲自去押送这批货物。
午餐后,他去二手家具店里花几个便士租来了一辆脚踏车,将这些筐子全都拎进车斗里用油布盖好,戴着一顶毡帽亲自骑车往卡姆登去送货了。
黛莉看着天要下雨,还不忘记让老爹穿好雨衣。
从这里到卡姆登有点距离,光靠腿走恐怕半天才能走一个来回,但如果骑自行车,往返的路程就只有一两个小时了。
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收获也给黛莉带来一些灵感。
如果眼下的纷争能够以对她有利的结局结束,那么外送业务也可以立马计划起来。
自家还能干脆安排一辆送货的车。
纳什先生推着车出去送奶不久,乌云果然越飘越低,从天的一侧压了过来,整个街区都黑压压的一片,雨夹雪飘个不停。
等他把剩下几家的牛奶都送完了回家,卫生监督员的马车也来到了多罗斯街。
他带着两个小喽啰,驾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而来。
卫生监督员归伦敦市政厅派遣和管理,在有权有势的人眼中连蝼蚁都不算。
但他们在普通的小商贩和居民眼中,又实在是有很大的权利,一句话的好坏,就能罚款或者让人做不成生意。
黛莉深知,她又不是穿进了什么无脑爽文里,既没有人脉也没有势力更不是贵族,除了费功夫捧着这个监督员也没有其他办法。
人人都捧着这人,她还得力争上游,最捧到心坎里去。
多罗斯街的商贩最多,也大多早有准备,监督员一来,就把各自店铺里的卫生费都拿了出来,还有各自准备的东西和钱财。
监督员穿着他发旧的制服,腋下夹着一顶帽子,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几家店铺。
他使唤身边的年轻小喽啰,一个负责干活收卫生费,一个负责给监督员打伞。
而监督员却在每一家都没停留多久,胸口的两个口袋却越塞越鼓。
很快监督员就走进了洛比特杂货店,今天他家生意不错,让监督员一眼就注意到了。
监督员背着手走进店内,洛比特果然恭敬地端来一杯热茶,又拿了一条毛巾,亲自给监督员擦身上根本不存在的雨珠。
“洛比特,你今天生意不错啊。”
他只管卫生费,不管其他,对这条街上的那些灰色产业不感兴趣,那都是归警察和税务管的。
只要给他缴足了卫生费,一切就都好商量。
洛比特歉笑,带监督员来柜台后坐下,又端来一盘腻腻的奶油点心。
“都是指望您的照顾,我们家才有这么好过。”
说着,他斜眼看了看端点心来的太太,示意她去取要送给监督员的礼物。
洛比特太太忙去屋里翻找,半天后端出几个盒子,一脸献宝似地端了过来。
监督员吃了几个奶油点心,一脸的不经意,眼神却盯着这几个盒子。
洛比特伸出手,将盒子打开,让监督员好瞧。
又说道:“这些东西,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您务必要收下。”
监督员喜欢抽雪茄,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他今天舍本准备了好几盒店里卖的最好的雪茄,监督员瞧见了,倒也十分满意。
监督员欲从柜台后起身,洛比特一边扶,一边打听了最近关于查私货的事儿。
“我听说最近风声很紧,也不知道……”
“别的我不敢说,这你就放心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难道因为一点案子忽然就改了吗?”
监督员低声说道:“你以为,这些货是从哪来的?”
闻言,洛比特一脸的似懂非懂,但彻底将心放进肚子里,也不觉得没底了。
一旁,监督员说罢,戴上帽子,让身边的喽啰把这些雪茄拿车上去。
随后他便大摇大摆的进入了克拉克街,继续问这里的商户和房主收取卫生费。
他走进纳什杂货店时,已经是半晌过后。
纳什先生,玛丽和黛莉都掐准了时候准备好接待这群人。
她们配合着小喽啰检查厨房,货架仓库,以及水沟的卫生,又足额缴纳了卫生费。
监督员十分嫌弃这小地方,都不往柜台后来。
不过纳什先生已经提前将椅子搬了出来,供他大爷似的坐着,又端茶倒水,奉上曲奇饼干。
“听说,你们家最近的生意也不错?怎么样,丽莎好点啦?”
监督员懒洋洋地询问着。
纳什先生也点头回答:“是这样的,丽莎已经好多了。”
监督员喝了一肚子的茶吃了很多茶点,这会儿碰也没碰这些东西。
纳什先生见状,就从柜台后捧出那只装了雪茄的高档木盒。
“这东西,是我们专门给您准备的,古巴雪茄,其中最受俱乐部那些绅士们欢迎的牌子,我一看到这东西,当时就想了您。”
监督员两眼放着光,他的手不自觉就抚摸上了颇具质感的木盒,上面刻着帕特加的品牌标识。
莫桑拿一周的基本薪水也就三四镑,平时全靠收小费补贴油水。
家里的钱财都被他老婆拿着开支,不可能给他买雪茄,这一两镑一盒只有三四支的雪茄,莫桑纳抽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出来。
莫桑纳的顶头上司,白教堂卫生委员会的理事会秘书和委员们平时也抽这牌子的纸卷烟和雪茄,偶尔会派他一支。
纳什先生按照黛莉一字一句教的台词,对这监督员说道:
“像您这样的人物,品味岂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寻常的雪茄,送一大堆到您面前,那都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这样的人物还缺他这两根廉价货吗?”
黛莉双手抱臂站在帘子后透过缝隙看着监督员的神色。
他的手打开了盖子,从盒子里取出一支雪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听见纳什先生说的这话,不由地脸色一僵,似乎是想起了刚刚收到的一大堆廉价雪茄。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心里对洛比特产生了不少的意见。
都是生意不错,纳什家就愿意给他送名牌好烟,偏偏他拿一堆普通货色来糊弄人,打发流浪汉呢。
黛莉看出他脸色心情不悦,知道这是正中下怀,便轻轻松开了帘子,继续侧耳听纳什先生问监督员打听白教堂最近的事情。
她在报纸上查过这卫生监督系统的上层结构。
白教堂区在国会选区里属于塔村,塔村的范围包含了伦敦东区内的一大片区域,是个历史古老的政治划分。
而白教堂卫生委员会,历届委员会的主席,都是由曾经代表过塔村国会选区的议员来担任。
至于委员会的委员们,也是由家底在这一片的贵族,绅士地主,数一数二的富商来担任。
还会有理事会秘书,以及健康和医学类的顾问为委员会服务。
这些人,大部分同时也是白教堂教区理事会的议员。
经常会出现,上午路人甲用卫生委员会的身份提出了一项卫生政策。
下午,这甲某就在教区理事会上举手同意了自己发起的卫生政策。
同样的,一个在地方有实际所作为的教区理事会议员,也会因此获得威信和圈子的认可。
可能跻身成为国会选区代表塔村国会议员,从此登上真正的政治舞台。
可以说,透过这么一个在普通人面前呼来喝去的小小监督员,可以看清整个伦敦的权力运作方式。
黛莉思索着什么,回过头进入厨房,给监督员手下的小喽啰也打包了一些热腾腾的饼干。
下午,天色昏暗,送走了卫生监督员的大驾,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停了下来,路面上只剩黑乎乎的积水。
弗莱德头一次骑车去卡姆登,这一趟花了一点时间,中间还在瑞茜那里耽搁了一会儿,被妹夫安珀留下吃了顿下午茶才放走。
他骑着车打洛比特店门口经过,见到那里热闹非凡,心里不由揪了起来。
低着头把车子蹬回家,他走进家门,把篮筐和防水布收了进来。
脱掉了雨衣,又摘下毡毛帽,抖了抖雨水。
将这些挂在大门后,才从粗花呢外套左边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先令。
所有钱币都拿到黛莉面前,她此刻正坐在柜台后算账。
手里握着羽毛笔,在白纸上画了一张表格,但凡认识字的,任谁都能一目了然的看懂。
“怎么样,那里的路还好认吗?”
黛莉抬起头,面色如常地询问他。
“那地方我哪能不认识,十年前你还小的时候,我还在卡姆登的钢琴工厂里干过活儿。
那地方,距离铁路近,大型工厂多,很多技术工都在那住。”
弗莱德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另外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说道:
“我把东西送完了,你姑姑隔壁的那两户房主刚好来串门,她们吃过了钻石曲奇,又各自订下了五磅,还有这些……”
他也没想到,这赚钱的机遇来的这么忽然,不过对方吃了钻石曲奇,会一发不可收拾也是正常。
那小玩意儿,吃上了就停不下来。
黛莉抬头把这两张新订单接了过来,扫了一眼。
有饼干,果酱罐头,还有花茶和日用品,针头线脑的东西,一共五百四十便士的订单。
弗莱德算了算,明天一早还得送牛奶,只能下午去送这批货,四便士一天的二手脚踏车,还得继续租赁。
黛莉确定还有这些库存,随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要我说,你和祖父不如真的来给我干活吧。”
她摆着指头,有理有据的算了算。
“你们去送牛奶,一个月忙的不得了,最多也只能赚八镑。
但今天送来一趟货,这六百便士的东西,我们就能赚二百便士,这就是十六先令了。”
“假如以后每天我们都能送出三百到六百便士的大订单,那么一个月的利润就是十几二十镑左右。
可是如果没有一个专职能够长途送货的,那么这二十镑我们就不容易赚来。”
黛莉见老爹十分认真地思考着,像是把话听进去了,又继续加码说道:
“况且,也不止是送货,还有平时的进货,偶尔还需要帮柜台顶班或发传单。”
“我和妈妈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在外面来来往往的进货跑动,一点也不安全。
如果你们能值夜班,晚上也能多开一会儿门。”
黛莉自认为在挖掘不需要开工资的员工这方面不留余力。
听完她一席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弗莱德果然深思起来,点头说道:
“我和你祖父也有这念头,若照这么下去,也确实可以就这样办。”
“既然这样,过两天薪水结清了,我就与你祖父去找找愿意替这份活儿的。
找到了替的,也好好交差,不让那些每天订奶的地方断了货。”
虽然稳定的工作和薪水让人难以割舍,但弗莱德想了想,还是妻女的安全比较重要。
他取下毛巾,走出门将门口的脚踏车上的泥水擦了一遍。
擦了半天,又回过头,对着屋子里说道:
“我看,买一辆这样的脚踏车就不错,只不过今天这辆车骑着有些使不上劲。”
黛莉听着,将桌子上的一摞硬币拿了过来,点了点,里面还不止六百便士,多了几个便士。
这是跑腿的费用,如今欧洲的中产阶级还是有付小费的习惯的。
她道:“我们可以去白教堂路买一辆新的,更大一些的脚踏车,最好是带雨棚的那种。
在这方面,省钱还不如不省,省的以后小毛病不断,总要维修耽误时间。”
黛莉想起了上辈子最开始创业时踩过的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手里将收入数字记下来,算上这次外送所得,今天也能够达到一个英镑的利润。
弗莱德对黛莉的话也有同感,他把车子擦完,又去二手店里续租了一天。
随后,弗莱德才推着车去寻家里的老头。
傍晚的杂货店里,玛丽端着一盘子刚封装好,还在发烫的果酱罐头出来,掀开帘子来到前面。
将罐头取出来,在一旁将黛莉准备好的日期标签和店名标签穿进系麻绳,拴在了罐身的凹槽上。
这样的出品标准,很清晰的就能看出来每天的销售情况,也方便讲究一点的客人记录自己的果酱开封时间。
她将所有麻绳都拴好,把罐头都归纳进柜子里,还不忘记点一下昨天做的库存。
最后几瓶果酱被黛莉打包给了明天要送的订单。
“昨天做的二十瓶果酱今天全都卖完了?”
玛丽还以为,洛比特杂货店今天酒水打折,生意热火朝天,必然吸引一大帮人去顺带购买杂货,自家店里的生意会受到影响。
现在来看,完全不是那回事。
黛莉将记录的账单递给她瞧,说道:“我们店里现在的收入已经很固定了,况且销售类型并不单一,很难被彻底影响到。”
玛丽搞不懂什么销售类型,她只是想起了照样在家做食品售卖的洛比特太太。
洛比特太太的手艺只能说是过得去,洛比特为了省成本才让她做熟食。
洛比特太太做的东西里面还能吃出木头渣子和石子,他家售卖的三法新商品也没那么实在,茶叶全是渣,糖果也是残次品。
而这附近居住的人手里不宽裕,买东西都精于计算,在他那里踩过坑,也就不会再去了。
玛丽安下心来,又钻进厨房里,将煤气灯拧的更亮了。
她从容地从炉具的某个格子里拿出面包和烤过的肉肠,灶台上三四口铸铁锅,既熬着肉汤也熬着糖浆,还有空余让人用平底锅煎上一锅鸡蛋。
夜空逐渐降临,气候更加寒冷,湿润的夜空里看不见一颗星星,洛比特杂货店那头依旧热闹着,让克拉克街内显得分外寂寥。
直到天黑又开始下雨。
对面的地下酒馆,生意受天气和人为的影响,几乎没什么客人光顾,南森一脸无所谓地将大门关上。
杂货店也关门很早,一家子老少都脱掉了湿漉漉的外套,拿厨房里烘干的毛巾将身体擦拭干燥,随后收了心,安稳地围坐在厨房的饭桌边吃饭。
黛莉舒适地靠在椅子上,一边看报纸,一手捏着没卖完的蒜香面包,蘸着洋葱肉汤往嘴里喂。
报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有一起执政党党鞭被当街刺杀但刺杀失败的消息,大写加粗的印在头版。
黛莉对此类新闻兴趣不深,略扫几眼就盖了过去,正打算专心地吃饭。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接过玛丽递来的刀叉后,重新把报纸铺在膝盖上细看了起来。
黛莉看着眼下这份白纸黑字,从密集的字里行间里嗅到了一丝诡谲的气息。
“看什么呢?报纸上有说什么事情吗?”
祖父端着空盘子从楼上走下来,进入厨房里,瞥见了黛莉手上的东西。
黛莉把报纸卷起来,说道:“昨天西区发生了一场刺杀案,不过袭击者失败了。”
这样距离自己所在阶级太遥远的事情,引不起纳什先生的任何注意。
他耸肩“噢”了一声,就入座了。
等他们吃过饭,收拾完了厨房,纳什先生和弗莱德又忙着帮玛丽准备明天的熟食。
发酵出来几盆老面,揉好了饼干的饼坯,几人一起洗刷瓶瓶罐罐,水煮消毒,然后把熬好的肉汤倒进去等着冷却。
厨房的准备工作处理好,等到明天玛丽起床,就直接把眼前的半成品推进烤箱。
黛莉带着佩妮去洗漱,她们换了姑姑新送的棉布睡裙打算休息。
一月的伦敦,冬天的压迫虽然没有那么严峻,但低温格外漫长持续,温暖的被窝显得格外诱人。
佩妮想也不想,就直接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她见黛莉还披着一件针织衫坐在窗后,不免有点奇怪,黛莉怎么能对温暖的被窝视若无睹呢?
真是越来越冷酷了。
“你还不睡觉吗?”佩妮询问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黛莉摇头,沉默地翻动往期的陈旧报纸。
这些过期报纸差点就被拿去擦屁股了,都是她前两天收拾一楼储物间时抢救出来的。
黛莉看的十分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
通常若是她带着目的性的查找咨询,只会一目十行的扫荡板面标题。
只有她在消磨时间,等待什么的时候,才会这样细致入微的逐一观看。
强迫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大脑被零碎的信息占满,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咚——”
“咚——”
街区夜钟响起,黛莉站起身,喉咙里吐出一口气,正要背过窗。
忽然,克拉克街前后都响起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黛莉立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朝街口眺望。
裘德路与多罗斯街主干道街口各停下了一辆黑漆漆的马车,马车上跳下来一行人。
明亮的煤气灯被这群身影漆黑的人影拎着,一路小跑分散开,布控整个通衢,领头的人大声呵斥手下的动作。
这些人分明是警察。
顿时,街道灯火通明,居民们纷纷推开窗户,点燃了煤油和煤气灯。
黛莉朝更远的地方望去。似乎不止附近,整个白教堂区各地都逐渐灯火通明起来。
窗外的冷冽的风刀割一般,从她脸颊划过。
没有半刻犹豫,她伸手拉好窗户,又拉紧窗帘,随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更换衣裳。
这大晚上的,气候寒冷,黛莉多穿了两件衬裙,往里面加了一件针织小衫,才套上垂到脚踝的外套,扎紧了头发,又冷静地裹上一圈又一圈的披肩。
她拿着一顶有檐的小帽,以及装钱的皮夹子走下了楼梯。
到了楼下,祖父和父亲都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洗漱到一半,他们推开了大门查看情况。
黛莉先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又往里面倒了奶油球。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她需要咖啡因。
一杯咖啡咽进肠子,门外的街道也传来急匆匆的马靴脚步声。
街警巴尔乔布带着他的见习警员挨家挨户来敲所有商铺和杂货店的房门。
黛莉放下咖啡杯,掀开帘子,一个见习警员正好来到她家店门口。
见习警员亮出了自己的证件,对纳什先生递过去的钱币看都不看一眼。
纳什先生十分惊讶,他与眼前的见习警员已经混的很熟了,若是无事发生,不至于表现得如此疏远。
见习警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他们说道:
“……奉命搜查这条街所有的黑市走私赃物,治安法官签发了特别搜查令。
最好配合调查,但凡不配合,就是抗拒公务,可以立即逮捕。”
此言一出,杂货店里的人全都噤声。
父子祖孙三人互相看了几眼,顿时产生一些默契。
见习警员说完,偏头朝巷子里看了几眼,见巴尔乔布不在,又扭过头对纳什先生低声说道:
“把批发商开的进货单全都找出来,特别是烟酒茶一类的。”
说罢,见习警员清了清嗓子,退后两步,站在克拉克街中间,防止有人带赃物逃窜。
杂货店内,黛莉与祖父将早就整理好的票据拿了出来。
虽然店铺里现在没有走私货,但他们前天才卖过走私酒,玛丽正心神不宁。
忽然就见黛莉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张酒商给开的进货单,上面有酒商的私人印章。
玛丽惊讶地很,嘀咕起来,黛莉与纳什先生,还有弗莱德才与她解释清楚。
半晌后,巴尔乔布警长亲自带人踏进了纳什杂货店。
警员对着进货单搜查完毕,没有在店里发现名单上的走私货。
巴尔乔布有些失望,手又一挥,目中无人地抬头挺胸审问道:
“你们家前两天是不是卖过一种便宜的牙买加朗姆酒?”
“谁进的货,谁卖的货?跟我去苏格兰场解释吧。”
黛莉点头,扭头对玛丽说道:“明天照常做生意,最晚一早上我们就能回来。”
她从容不迫地将帽子压在头上,又对弗莱德说道:
“明天还要送货,我与祖父一起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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