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主院,静室。

凤潇声与天机阁长老阮姝对坐。

“阮长老亲至,可是天机阁又窥得了什么新天机?”凤潇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位凤族少君的疏离显而易见,阮姝却恍若未觉。

“少君似乎并不尽信天机卜算之言。”阮姝的目光掠过窗外,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恰巧,我也是。”

凤潇声眉梢几不

可察地一动,目光终于真正落到了对面人身上。

她穿着天机阁制式的灿金色紫纹道袍,身姿清瘦颀长,面容淡雅如绿枝新叶,并非一眼惊艳的容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绪宁和的舒适气质。

若说盛凝玉是悬于九天的明月,她自己是栖于梧桐的凤,那么眼前这位,大抵可算作一道静水。

波澜不惊,源远流长。

天机阁长老,阮姝。

凤潇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对此人并不陌生,甚至可说是如雷贯耳——天机阁主辛追望自凡尘带回,亲自教养,短短数十年便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人物。

虽名义上是“长老”,但众人心照不宣,阮姝极可能会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

这些事,不必凤潇声打听,自会传入她的耳中。

更遑论,凤潇声与阮姝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两人也算打过几次交道。

说实话,凤潇声对阮姝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阮姝确实是少年成名,也确实是天赋异禀。

可十四洲内万里迢迢,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当年清一学宫中,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一个年少时不成被师长在为“天才”——

凤潇声本人亦是如此。

而且,她还有个比天才还要天才的朋友。

皓月之下,再见萤火之光,凤潇声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时没了盛凝玉,凤潇声脾气愈发极端,喜怒不定,有时连人都不想见,更遑论是去探究这些声名鹊起的新秀。

不过尔尔。

但现在,这位声名在外的天机阁长老正静静坐着,等她回应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不信”。

凤潇声淡淡别开眼,看见了窗外梨花雨,簌簌落下。

倘若是盛明月在,怕不是又要开始好奇原委。

脾气和猫似的。

凤潇声抬眸,语气仍是淡淡:“阮长老不远千里,只为来与我说这些么?”

“自然不是。”

察觉到凤潇声的态度郑重了几分,阮姝同样正了神色:“此行是我主动请缨。”

“我只想问少君一句,如今城中的妖鬼之气,真的有办法去除么?”

凤潇声在桌面敲击的指节一顿,看向阮姝:“阮长老并不信我。”

阮姝叹了口气:“是少君不信我。”

她取出袖中信,递给了凤潇声:“幸好我掐算后早有准备——这是千毒窟门主的信,少君一看便知。”

凤潇声结果,迅速用灵识扫过。

是寒玉衣的笔迹,上面更有她的灵力附着——这是极亲密的物证了。

而这信上所言……

凤潇声将信笺置于案上,指尖轻轻转了转指间的玉戒:“你与寒门主皆断定,城中魔种乃人为豢养。妖鬼之气若不根除,终有一日会再度凝为祸胎。”

阮姝微微颔首。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眼帘轻垂。

下一刻——

缕缕淡金色的光华自阮姝周身无声浮起。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宛若活物般的古老铭文急速的流淌,细如发丝,明灭闪烁。

这些灵气在阮姝身畔徐徐盘旋,映得她沉静的侧脸忽明忽暗,恍如浸在一场无声的谶言之中。

凤潇声饶有兴致的看着。

片刻,那流转的金色铭文渐次黯淡,如退潮般隐入她衣袖之间。

阮姝缓缓抬眼。

刹那间,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底,似有鎏金之色一闪而过,璀璨凛冽,仿佛映照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轨迹,旋即又复归幽深。

“五日之内。”

阮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判言落地。

“若不能将城中妖鬼之气彻底涤净,必生大祸。”

凤潇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阮长老这一手确实精妙,只是——”

“我先前就说过,我不信天机阁。”

阮姝静静地与凤潇声对望。

这位年轻的凤族少君坐在窗下,屋外梨花四散,飞舞漫天,有一朵落在了桌上。。

阮姝轻轻将拢在了手中

她垂着眼,一边归拢着梨花,一边慢吞吞道:“我知少君要说什么。”

“《天数残卷》曾出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可明月剑尊被藏在棺中,不过六十年。”

不过六十年。

凤潇声闭着眼,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些都已过去,如今让盛凝玉出那被血阵封印的城主府才是最重要的。

可真正有人在她面前如此说时,凤潇声仍不自觉的攥紧了拳。

六十年……

盛明月这样闹腾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过的?

凤潇声闭上眼,稳住心绪。

阮姝察觉到对面人骤然起的威压,浑身紧绷,心头十分纳罕,多了几秒,才终于反过来。

“在下并非冒犯剑尊。”阮姝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世人皆对这一则预言嗤之以鼻,认为天机阁出了错,就连阁主也不再提——”

“那倘若没有呢?”

凤潇声豁然睁开眼:“这是何意?”

阮姝毫不退让,直视了凤潇声的眼:“倘若有人早就封印修改了剑尊的记忆,而至今——至剑尊出棺后,正好一百年呢?”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

凤潇声总算逼出了这句话。

她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从阮姝口中说出,却是得到了证实。

但是阮姝……

凤潇声看着阮姝将收拢的梨花,小心的放入了星河囊中,眉梢微动,道:“阮长老也喜欢梨花吗?”

她记得,有一人也喜欢梨花。

阮姝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不自觉的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以前,家中院子里有好大一棵梨树,父母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做‘小梨’。”

出身凡尘啊。

凤潇声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忽得一笑:“阮长老,是认识明月么?”

明月?

阮姝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她眼帘微垂,片刻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阮姝想起曾经清一学宫中的惊鸿一瞥,手中无意识捏了下星河囊,开口时,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梨子流出来的汁水。

“剑尊大人,或许不记得我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怅惘,只是话音落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空茫,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坠地。

她甚至只能叫她“剑尊”。

凤潇声心中的郁结忽得消了下去,看着阮姝也觉得更加顺眼了:“阮长老勿要多思,毕竟明月修的道……她贯来如此。”

阮姝笑了笑,顺着凤潇声的话,软软道:“少君说得对。”

明月是许多人的明月。

阮姝不贪心,因为她早已拥有了最好的一瞬。

【你叫“小梨”?巧了,我也喜欢梨花。】

【小梨,你猜猜,我解决他们需要几剑?】

那时的阮姝瑟缩在角落里,眼中尽是朦胧泪光,压根不敢抬头。

外头的那些人很厉害,各个都会仙法。

他们曾杀了村里的许多人,又从伯伯手中买了她。

他们总是鞭打她,偶尔还会围着她念念有词,每当这时,阮姝总会很痛。

特别痛。

痛到直至此刻,蜷缩在地的阮姝仍在颤抖。

她害怕害了这个姐姐,固执的摇头,不开口。

可姐姐没有走,反而更靠近了她。

离得近了,阮姝才看清,面前这个打扮朴素头戴草帽的姐姐,似乎与曾就过他们村落的神仙长得一模一样!

“二十……”阮姝小声道。

“嗯?”

仙人姐姐偏过头:“小梨说什么?”

“……二十剑。”

在那时的阮姝心里,“二十”是个特别大的数字。

父母死后,她的伯伯卖掉她,就得了二十两。

然后,阮姝记得,仙女姐姐偏过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

“猜对了!小梨真聪明。”

那日,盛凝玉用了二

十剑。

后来阮姝才知道,其实那时候的盛凝玉解决那些宵小之辈,只需要一剑而已。

可她为了她,又硬生生多加了十九剑。

疏影横斜,梨花簌簌,偶有瓣影随风潜入,翩跹而至。

悄然映上心头。

阮姝想,她大概是天下最厉害的人,竟然能让明月剑尊为自己耗费了十九剑。

“既如此,将此处交给你,我也算放心。”

凤潇声起身,云淡风轻道:“我要进入血阵一观。”

这下,饶是阮姝都愣了一瞬。

“少君……”她目光惊异,纠结了一瞬,还是直言不讳道,“少君与我挚友寒门主的关系算不得亲近吧?”

凤族之人,大多清高孤傲,通常不与俗世之人多做结交。

并非是瞧不起世人,而是天性如此。

而凤潇声之所以破例,只是因为盛凝玉。

因为他们是盛凝玉身边的人,所以凤潇声愿意给他们几分好颜色。

但是——

“少君就这样信了么?”

阮姝费解的蹙起眉:“只是因为,我提到了剑尊?”

凤潇声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洒脱。

“难道在阮长老看来,我这位凤族少君,竟是个只会因人成事的无能之辈么?”

凤潇声侧过脸,收了笑。

她下颌微扬,窗外流光照亮他线条分明的侧颜,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凤凰的高华与傲气自然流露:“寒阁主当年敢孤身一人叛出九霄阁,如今也……其心志之坚,魄力之决,放眼天下又有几人?”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明确的欣赏。

“本君所信的,从来不只是谁的推崇。更是她本人那份——令我亦为之侧目的胆色。”

在这些事上,凤族从未看错。

……

凤潇声要入阵之事,瞒不过原不恕和容阙。

凤潇声对原不恕道:“原宫主在外,稳住他人,我亦能放心。”

原不恕心知自己此刻心绪跌宕,若是入阵,说不得反添其乱,故而没有要求同往,颔首应下。

凤潇声早已给凤族去了信,又将事情一一交代。

尤其是如今金献遥仍未苏醒,必须小心看护。

听到最后,容阙轻轻一笑。

凤潇声眼风扫过容阙:“代阁主可是有话要说?”

容阙摇首,仪态温雅如故:“不曾。只是未料到,少君愿以此等要事相托。”

凤潇声干脆道:“我并非信你。”

此人虽总是温润笑着,姿容仪表都叫人挑不出半点错,但凤潇声依旧不敢妄言看透。

“不过你往日待盛凝玉如何,我都知晓。”她话音稍顿,目光明澈,“留你在阵外,若生变故……你总会护她。”

凤潇声不信容阙。

但她并不怀疑容阙对盛凝玉的爱护与真心。

容阙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顿。

不过在外人面前,他终究是那位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不过瞬息,面上已复温润浅笑,从容道:“在下自当依少君所言。”

一旁的原不恕看着他,脑中却蓦地想到了两人先前在楼顶的对话。

“倘若是明月犯了错,容无缺,还能堂而皇之的说出‘秉公执法’四字么?”

风吹满面,雾气弥漫。

容阙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彻底隐去了。

他静立在高阶的风里,衣袍被吹得向后拂动,半晌没有言语。

远天暮色沉沉下,夕日欲颓,将如玉公子清隽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良久,容阙才开口。

“她不会。”

原不恕没料到竟是这个回答,他愣了一瞬:“无缺这是何意?”

“明月她……”

容阙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或许会一时兴起而稍稍行差踏错,或许会因一时障目而判断有失。”

“但有我在,她不会……不会偏离既定的轨道。”

容阙转过头,重新看向原不恕,暮夜沉落时,他的眼眸深处似有光影流转。

“所以,我大概永远不必面对,你所言的这种抉择。”

那时的原不恕看了容阙许久,也没怎么理解他的意思。

反而是如今,在听了他和凤族少君的对话后,原不恕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唇角那点玩笑的弧度渐渐淡去,化作一抹更深的、近乎慨叹的了然。

容阙啊,他挚友的师弟,如今剑阁的代阁主,天下人口中的“第一公子”——

他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若是明月“行差踏错”,容阙真的觉得,仅凭他就能将人“拉回正轨”么?

原不恕无声的叹了口气。

容无缺啊容无缺。

你真的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