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子正之交,万籁俱寂。

盛凝玉如约而至,见到的却并非谢千镜,而是另一人。

褐衣简朴,手持乌木杖,不做丝毫装饰。

在站定后,褐衣人申请未变,可手中那根不起眼的乌木杖,却在瞬间化为冒着寒光的利剑,灵气层层荡开,将挡路的两个木偶侍卫震得四分五裂。

腐朽与铁锈的气味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罡风劈开,与此同时,还有盛凝玉面前用以遮挡身形的树木。

“是你。”

褐衣人眯了眯眼,语气讽刺:“夜探城主府……哈,看来你们剑阁,也并非一条心。”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盛凝玉依旧道:“我有未竟之事。”

褐衣人问道:“何事?”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乍一听,实在像极了挑衅。可偏偏那褐衣人竟是收起了剑,又化作了乌木杖的模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盛凝玉向前走,声线粗粝又冷:“艳无容。”

这一次,盛凝玉老老实实的报了名字,不过她觉得艳无容也不在意这个。

只见艳无容单手倒持乌木杖,由在槐树根部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三下,又向左扭转半圈。

下一秒,手中的乌木杖突兀化作利剑,锋利的剑刃顷刻将艳无容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浓稠的血顺着剑身而下。

滴答。

第一滴血流淌至青石上。

下一刻,细微的机械声响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

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铁锈与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地牢的腥风,卷起了盛凝玉素白的衣角,也卷动了那细微的声响。

艳无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回头,淡淡问:“看得清么?”

盛凝玉眉梢上挑:“目盲非我剑阁传承。”

这话说得实在叛逆嚣张,艳无容并非循规蹈矩之

人,此刻都忍不住看了盛凝玉一眼。

“你如此口无遮拦,定有人恨极了你。”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这话似有讽刺容阙之嫌,但她不当回事:“我并无言外之意,旁人如何想,我却管不着了。”

盛凝玉并不担心容阙生气。

且不说容阙的眼睛全然不至于“目盲”,单说她这位二师兄的为人,就完全不会与她计较这些。

捕捉到细微的声响,盛凝玉偏过头,舔着脸讨好的一笑:“我手中并无趁手的法器,艳前辈,可否借我一根乌木杖?”

艳无容一顿,几乎克制不住的再次偏过头,眸中全是不可思议。

毫无准备,也敢孤身来此?

时局紧迫,艳无容来不及与盛凝玉计较,随手将手中乌木杖抛出。

“接着!”

盛凝玉挽了个剑花,挑飞侧面袭来的木偶头颅。

没有更多言语,两道身影骤然汇入同一节奏。

艳无容的剑法大开大阖,力道千钧,专破傀儡合围之势。

盛凝玉比不上艳无容灵力充沛,她手持乌木杖,很快也适应了攻击节奏,专挑木偶关节与符文核心点刺。

起初盛凝玉的招式还带着久未实战的些许凝滞与过于标准的框架,几息过后,手中的乌木杖却陡然一变。

完全去除了那些不必要的花俏与试探,只剩下最简洁、最直接的招数。

刺、挑、抹、削。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没入木偶最脆弱的“死穴”,效率惊人。

不是剑法,胜似剑法。

艳无容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挥杖击碎一个试图自爆的木偶核心,忍不住侧头:“你灵骨上的伤,已经好了?”

盛凝玉旋身避开溅射的木渣,淡然道:“没有。”

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那日客栈之景。

谢千镜划破腕间,将渗着奇异甜香的血液推至她面前。

盛凝玉却没有应他。

谢千镜被她用灵力覆住了伤口,看着她的动作静了静:“你不信我。”

盛凝玉倒吸一口凉气,抬眸控诉:“谢小仙君,你怎么不仅小肚鸡肠,还爱冤枉人啊。”

谢千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噎得一怔,随后眉头微微拧起,冷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真切的不解。

他总觉得她还不明白,于是垂下头,认真的解释:“我的血,不仅可解毒,也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微凉的手不容分说的覆上了他的唇,将后续所有言辞尽数堵了回去。

逾矩。

谢千镜本能的后退,可谁知对方以为他要挣扎,却捂得更紧。

捂在他唇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压紧了些,掌心几乎严丝合缝地贴覆上来。

瞬间,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

指腹上薄薄的茧擦过柔软的唇瓣,像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电流,自相贴处轰然窜开,沿着脊椎疾速蔓延而下,从上到下激起一阵无声而剧烈的颤栗。

谢千镜刹那间绷紧了身体。

灯火葳蕤,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中猛然窜高。

世上万物仿佛倏然远去,只剩下指尖粗砺的纹路,唇上温热的触感,和……她。

谢千镜喉结上下滚了滚,平生头一次如此茫然无措。

按照、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这样不合礼数,他绝不该和并非道侣之人如此你亲昵,他应该避开——他完全有能力避开。

可他……

他却不想。

谢千镜垂下的眼睫轻颤,覆盖着她稀薄灵力的手腕变得滚烫,一路灼烧至心间。

她离得已经这样近了,不该再近的。

可他还想,让她再近些。

再近些……

“我并非不信你。”

利落的话语在耳畔轰然炸响,谢千镜猛然抬眼,反而让盛凝玉一愣,旋即好笑道:“你慌什么?我说了,我没不信你。”

“你我是朋友。既是朋友,你我便是平等结交,你让我喝你的血来痊愈,那我成什么?”

见谢千镜似乎还要开口,盛凝玉不满的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而且你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倘若我当真是个坏东西,得知了你的秘密,今日饮你的血,焉知下一次会做什么坏事?万一让你要割肉给我吃呢?”

对上那双坦荡的眼,谢千镜难得狼狈的垂下头。

她说不该。

可他……

如果是她,他好像,真的是愿意的。

……

回忆飞速而过。

盛凝玉并不知当日谢千镜所想,她对艳无容咧了咧嘴,腕间传来的隐痛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她的语调却十分轻松

“区区小伤,碍不着什么。”

艳无容瞥了盛凝玉一眼,难得生出些赞赏。

“净心阵就在前方。”

盛凝玉侧目望向身侧那道融入暗影的轮廓,压低的声音在甬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前辈似乎……对此地路径颇为熟稔?”

艳无容步履未停,乌木杖点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叩。她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做过些准备。”

些?

也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又或许,是更多的岁月?

盛凝玉还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在过了一个拐弯后,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封在了口中。

盛凝玉眸光微动,正欲再探问,下一个拐角已至。

就在她随着艳无容转过那堵厚重石墙的刹那——

所有未出口的疑问,甚至连同呼吸,都被一股无形的阴寒死死扼在了喉间。

眼前确实豁然开朗,可这一切并非出路,而是噩梦般的景象!

目之所及,密密麻麻。

尽是傀儡人!

它们并非粗糙的木石之物,也不似外头的侍从那样类人。相反,这些傀儡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假的人偶,做工粗糙,可偏偏他们覆着惨白的人类皮囊。

这种似人非人之感,最是令人惊骇。

所有人偶目光空洞,在盛凝玉和艳无容踏入时,竟是以完全一致的角度侧过了脸。

仅仅一个偏头的动作,可因这傀儡人偶数量庞大,愣是掀起了微风,带来了阵阵血腥气。‘

盛凝玉握紧了手中木杖。

傀儡不会流血,只能是……

顺着那些人偶的缝隙,盛凝玉看见了这些血气的由来。

一个几近遮天蔽日的阵法,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

地牢的地面被凿刻成巨大而繁复的诡异阵图。此刻,阵纹正流淌着暗红近黑的光。

那光并不明亮,反而如同活物般黏稠地蠕动,将上方悬浮的几道模糊人影笼罩其中。

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怨毒……所有这世上最为可怖的情绪,在顷刻间化作如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从阵中升腾而起,并与傀儡身上散发的冰冷死气交融,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腐朽混合而成的腥臭。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净心阵”。

非但没有半分净化之意,反而在吞噬一切的生机。

鬼气森森,直透灵台。

艳无容握剑的手紧了一紧,指节泛白,眼中尽是阴霾:“速战速决。”

盛凝玉扬起唇角,眼神神色却冷到了极致。

“当然。”

……

花柳烟被囚于“净心阵”中央,无数闪烁着催眠与痛苦符文的锁链缠绕着她。

不仅是她,周遭是更多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女子,她们腕间的黑印与花柳烟同出一源。

阵法的力量不断挑动,傀儡人偶扮演着记忆中最可怖恶心的角色,无限放大着她们记忆或想象中的恐惧与怨恨。

所有的负面情绪化为缕缕黑红之气,飘向阵眼上方一枚缓缓旋转的血色晶石。

花柳烟赤红的双眼盯着手腕上最粗的一条符文锁链。那锁链正在吸取她因白日刺激而翻腾的煞气。

混沌的一切在眼前再次上演,然而忽然间,花柳烟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个极轻快的声音——

“你做得特别好。”

这一次,或许那人来不了了。

不过,无碍。

花柳烟想,她可以救自己了。

既见明月,便知何为洁净,何为光明。

虽不能至,心亦向往之。

下一秒,花柳烟将所有被激起的怨怒、所有混乱的记忆碎片带来的力量,悍然轰向那条锁链!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净心阵的光芒剧烈闪烁,出现一丝紊乱。

花柳烟毫不停歇,双手化作白骨利爪如狂风暴雨般撕向其他锁链,并冲向邻近的女子牢笼,呵道:“断了它!不想被吸干变成怪物的,就亲手断了它!”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麻木。一个女子颤抖着伸手,抓住锁链,用力一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连锁反应般,禁锢的符文接连崩碎!

阵法边缘,盛凝玉与艳无容已清出一条路,与跌撞汇合的花柳烟及一群逃出的女子相遇。

花柳烟睁大了眼,刚要开口——

掌声响起。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那人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她自阴影中优雅步出,身旁跟着一个戴着玄铁面具、气息沉如深渊的高大身影。

那面具

人手中长剑,正稳稳架在一个熟人的颈间。

——金献遥,

盛凝玉眉头一皱,她仔细扫过少年周身,只见他嘴角溢血,衣衫凌乱,显然经过短暂激烈的搏斗后被制住。

艳无容瞳孔骤缩,厉声道:“放了他!”

“当然。”宁骄笑了起来,圆圆的杏眼还是那样的天真,“我没有让人骨肉分离的喜好,一切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啊呀,艳仙长可莫再动弹了。”

瞥见艳无容脸上的冷肃,和花柳烟身上再度爆发的戾气,宁骄掩住口,短促的笑了一声,嗓音天真可爱。

“我是好心提醒呀。艳仙长再动,可就不安全了。”

艳无容看着宁骄,冷笑了一声,扔掉了手中利剑。

刹那间,角落数个看似残破的陶俑傀儡骤然暴起,尖锐的陶手直插她后心!

“阿娘——!”

金献遥目眦欲裂,一直被暗自蓄力的灵力猛地爆发,竟在咫尺之间强行偏开了颈侧剑锋,反手一掌拍向面具人面门!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搏,侧头闪避,掌风只扫落了那张玄铁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脸,让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祁……城主?!”有人失声惊呼。

合欢城城主,祁白崖。

那个一向以温雅仁厚著称的,祁城主。

祁白崖对被揭穿身份毫不在意,甚至对金献遥的爆发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流露一丝怜悯。

他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抵住金献遥咽喉,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暗自皱眉。

无论是性情大变的宁骄,还是对自己分外警惕的祁白崖,都与记忆中,有着诡异的违和感。

可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假?

盛凝玉没有思索到答案,就听祁白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充满压迫。

“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阿遥,你的剑,太慢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本已丢下剑放弃抵抗的艳无容,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从祁白崖身后的影子中无声浮现!

几乎是同时,一柄不知从何处抽出的短剑,闪烁着绝非寻常灵力的幽暗光泽,毫无阻滞地、精准无比地捅入了祁白崖的后心,剑尖从前胸透出!

祁白崖身体猛地一僵,他慢慢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染血的剑尖。

艳无容贴在他身后,沙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那我的剑……够不够快?”

这个问题,艳无容不需要答案。

她迅速将断剑抽离祁白崖的身体,旋身抱过浑身仍在颤抖的金献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艳无容的手同样在颤,那是极致的痛快,可她的语调却又那般温柔,柔得像是要将这阴诡地狱裁为一缕春风吹去。

“阿遥不怕,不怕……阿娘一直在……”

艳无容所怨所恨,从来绝非情爱上的背叛,而是那个弱小到需要孩童来保护的自己。

至此,诛去万般晦暗,过往种种,全被裁作一缕春风吹去。

宁骄脸色剧变。

她冷笑一声,没有去搀扶身受重伤的祁白崖,而是捏碎了手中一枚玉符!

刹那间,整个地牢景象扭曲,盛凝玉脚下地面化作无形漩涡,将她瞬间拖入另一个空间。

阵中阵,心魔幻境!

这里没有实体的傀儡人,只有那些尚未逃出地牢的女子们凄厉的哀嚎声交织回荡。

盛凝玉垂手而立。

艳无容给她的乌木杖,早在之前就为抵抗宁骄带来的灵力,而化为齑粉。

幻影并不难破。

可宁骄真身和灵识全部藏匿其中,贸然出手,剑气很可能波及那些真实痛苦的女子灵识,也可能会将宁骄置于死地。

可是本心上,盛凝玉不想对宁骄下杀手……那是她师姐。

腕上的旧伤在剧烈的心神激荡下隐隐作痛,盛凝玉躲避不及,一道幻影抓住空隙,凌厉指风直刺她眉心!

“嗤——!”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寒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击。

谢千镜。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过身,只在交错的刹那,极快地侧过头,回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快,盛凝玉只捕捉到他眼中飞速掠过的一点微光,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弧度,可盛凝玉尚且来不及辩认,便飞速消散了。

在盛凝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的身体如同被骤然而散的雪。

没有迸裂的鲜血,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切都是静默又迅速的,从他心脏处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万千晶莹的光点,在她面前迸散、消逝。

不可以——

绝不可以!

撕心裂肺的般的痛从盛凝玉灵魂深处爆发。

这是前所未有的痛楚,远比之前练剑时,撕裂灵骨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隐痛、所有的滞碍——所有的一切,在盛凝玉的心中,全都不再重要。

整个天地,都在她眼中褪色。

盛凝玉猛地拔下了隐匿在乌发中的木质发簪。

这是先前谢千镜为她绾发时,藏在她发间的,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无论是容阙还是宁骄都没察觉到不妥。

盛凝玉疑心这又是什么与他生命相关之物,不敢轻易使用。

但在此时,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随着盛凝玉的动作,木簪寸寸变长,成了一把木剑。

在握住这把剑的时候,亲切自心底而出,仿佛这本就是她身体里的骨头,此刻不过是再度回到了她的体内。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宁骄的天真又畅快的娇笑、被关押的女子惨烈的哀嚎、二师兄似是而非的言语、自己血液滴落的微响、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轰鸣——

所有这些声音沸腾到了极致,反而轰然坍塌。

静到能听见法则的呼吸,静到能看清因果的丝线。

手腕处的伤痕已经崩裂,鲜血滴下,温热的液体沿着指尖滑落,但盛凝玉已经来不及感受疼痛。

又或者说,此刻,这痛楚也成了那“静”的一部分,一种确凿的、让她知道自己尚存于世的坐标。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九重剑》的第八重,名为万籁俱寂,只是这意思嘛,为师说了,也是为师自己的道。至于你的道啊,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悟……”

原来万籁无声,并非真正的无声。

而是心纳万籁,心归万籁。

此刻,天地才在她眼中真正等同。

盛凝玉抬手。

这一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恢弘骇人的剑影。只是极其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缓慢的一剑,平平挥出。

剑锋过处,搭建起来的空间如同被无形抹布擦拭过的镜面,幻影、哀嚎、癫狂的笑、扭曲的景象……悉数归于纯净的“静”。

没有伤害,也没有破坏,只是简单的让它们安静下来。

那些被困于阵法中的女子的灵识,被轻柔地剥离出了这个糟糕透顶的幻境。

心中的一处缺陷,似乎慢慢的在被填平。

原来这就是她的“未竟之事”。

但盛凝玉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抱歉。”她的声音还带着力竭的嘶哑,可仍坚持道,“你们先离开这里,我……我定会再去找你们。”

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从黑红的阵法中挣脱出的光团,竟是在她的周身打了个转,轻柔的蹭了蹭。

“咔嚓……轰隆!”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阴阳血阵,竟是在无声的寂静中,分崩离析!

阴阳血阵之外。

山海不夜城上空,陡然清光大放。

众修士只见悬于半空的阵法罗盘骤然炸裂,碎片如雨落下。紧接着,天色竟是暗了下来。

“山海不夜城也会天黑——啊,是下雪了?”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好奇,伸手接住一片晶莹。

正在外查看城中情况的凤潇声恰好看见这一幕,厉声喝道:“躲开!”

与此同时,她一挥扇,骤然将众人带离原地。

离得远了,所有人才觉得方才那东西的恐怖。

“是、是妖鬼之气!”方才那险些用手接下‘雪花’的弟子牙齿都在打着颤,“此处怎么会有妖鬼气——莫非先前祁夫人说的是真的,城中当真有妖鬼作祟?!”

“快看城主府西南处!”

有人惊叫。

凤潇声骤然回头。

只见城主府方向,冲天大火熊熊燃起。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将落下的“雪”映成一片凄艳的光海。而火中并无烟气,反而传来阵阵冷香——

一位游历被困于此处的云望宫弟子,嗅了嗅,忍不住道:“好熟悉的香气……”

他忽得像是想起了什么,蓦地变了脸色。

不止是他,在场其他人,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所有人都知道,云望宫宫主原不恕的夫人最擅制香,而她所调出来的香,世上再无一人可复刻。

如今飘荡在众人鼻尖的。

正是香夫人常年熏的冷香。

“少君!”凤族弟子气喘吁吁的赶来,“九霄阁阁主到!”

“——还有,还有云望宫宫主也来了!”

……

盛凝玉有些迷糊的睁开眼。

她依稀记得自己方才似乎经历了什么。

哦,对了。

是二师兄教小师妹宁骄学如何制作傀儡,却不告诉自己。

盛凝玉环顾四周。

清风拂槛,帷幕阵阵飘动,透过薄纱的缝隙,依稀能看见窗外的玉簪飘落。

风动帘栊,鸟鸣婉转,正是好风景。

原来是在二师兄的住处。

盛凝玉叹了口气,没骨头似的瘫坐在原地,拖长语气:“二师兄果然偏——心——”

容阙笑着轻叹,摇了摇头,提起玄青色的茶壶。

眼上覆盖的白色薄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落在地。

“制作傀儡,若要活灵活现,便要将自己的情绪灌注其中,越是像人的傀儡,所需要的情感,就越是浓烈。而这样的东西,于师妹心境无益,并非正道。”

盛凝玉并不能被这样的理由说服:“既然与心境无益,又为何要教给小师妹?需要浓烈的情绪,我又为何不行?”

“师妹忘了么?”容阙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眸似乎有些诧异。

盛凝玉皱起眉:“忘了什么?”

容阙忽得睁开了眼,眼瞳竟是无神又空洞。只是半晌后,他扯起嘴角,轻轻笑起来,黑墨似的眼中竟是流过了些许溢彩。

“你的道。”

盛凝玉瞳孔骤然缩紧。

胸腔内的心跳一阵比一阵猛烈,似乎有一个、从未被她想起的,可怕的事情即将水落石出。

而走在前面的容阙却好似丝毫不在意,他望向窗外不远处的青山绿水,望向被日头遮蔽而不见终点的三千白玉阶,缓慢地,字字清晰地开口。

“师妹修得,不是无情道么?”

于无情道中,爱恨嗔痴,皆是罪孽。

轰隆隆——!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于唇齿的刹那,日光与月色寂灭,周遭的一切皆化作尘土,唯有剑阁三千白玉阶尚存,由暗及明,莹白的微光无限放大,再转眼时,盛凝玉竟发现自己就站在三千阶上。

骄阳似火,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容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撑着玄青色的油纸伞,在石阶上旋过身,见盛凝玉停留在原地,似乎有些诧异。

“明月?”

他向盛凝玉探出手:“天色已晚,再不归去,师父要生气了。”

盛凝玉看向看双手。

完美无缺,白璧无瑕,阳光落在上面,看着柔软又温暖。

可是看着这双手,盛凝玉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双手。

骨节分明,纤细得有些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看起来没这样光明磊落,握着时,也若冰雪琉璃。

似仙似鬼似众生。

盛凝玉骤然回过头。

身后深渊无尽,三千阶无端蔓延,让人看不清到底通往何处,阴风阵阵处,好似有鬼影呼啸。

但好像还有什么,在闪着光。

细碎的,温柔的光。

盛凝玉默了一瞬,拔腿就跑。

“师妹——明月!”

“盛明月——!”

容阙头一次抛却形象,近乎力竭的呼喊却被远远抛到身后。

盛凝玉什么都顾不得了。

三千阶上鬼影重重,有许多盛凝玉记得或不记得的幻象。

师长的训斥、友人的背弃、自己困于剑道而不得进的绝望……更有无数刀山火海呼啸而来,灼烧着她的肺腑,啃噬着她的四肢。

盛凝玉还记得,昔年之时,为上剑阁,为求归海剑尊为师,她是如何苟延残喘、手脚并用的爬上这三千阶的。

上得来,她亦下去。

三千阶上无法使用灵力,盛凝玉跑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就在她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就地一滚,直接滚下去时,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她遥遥道:“谢千镜!”

三千阶尽头,垂着眼站立的人浑身一颤。

盛凝玉来不及看他的神色,她用尽了力气飞奔而去,口中不忘再次道:“谢千镜!”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被一抹幽香拥入怀中。

白衣的小仙君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身,手掌抵住了她的后脑,不断地发出轻颤。

他埋在了她的颈窝处,闷闷的道:“你下来干什么?”

“我下来找你。”

谢千镜闷了许久,才道:“可你的道……”

“谢千镜。”盛凝玉从他怀中抬起头望向他,眼眸闪亮亮的,灿若星辰,“刚才这一路,我想起来了!”

谢千镜没有说话,只是愈发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腰。

“你不问我想起了什么?”

不等谢千镜回答,盛凝玉已仰起头。

谢千镜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似有月华流淌,星火骤燃,亮得灼人,竟让他生出了几分狼狈。

“我——”

“谢千镜,你先听我说。”盛凝玉认真的叫了对方的名字,双手捧住了面前白衣小仙君的脸,一字一句,前所未有的虔诚。

“你做的菩提蜜花糕,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糕点。”

轰隆隆——

巨响自天地尽头传来,周遭一切倏地碎裂开化作漫天流莹。

又一重怨,彻底碎去。

脚下无尽的白玉长阶随之剧烈震动,自最上首开始,寸寸崩解,乃至在光尘中彻底消散。

幻象再度崩塌。

……

一声似叹似怨的声音于空中响起。

“师姐。”

作者有话说:容阙:你是无情道。

盛凝玉:可是好像有个小仙君在等我[星星眼]

防止大家忘记,艳无容先前的佩剑叫“裁春”,如今

的佩剑叫“诛晦”。

香夫人的那句话九章有提过,终于让我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