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内。
盛凝玉坐在窗边,并未点灯,只任稀薄的晨曦漫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昏蒙的轮廓。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楼下渐次而起的炊烟上,却又像穿透了它们,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门扉被轻叩三声,而后推开。
容阙立在门外,长衫拂过门槛,带来一缕晚风与玉簪花的香气。他望着窗前那个沉静的背影,温声开口:“师妹料到了我会来?”
盛凝玉回过头,眸中倒映着晨曦之光,熠熠生辉。
她扬起眉道:“我恭候师兄已久。”
话语似乎尊敬,可她的神态却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恭候”的意思。
无论何时,盛凝玉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又肆意。
万事皆在她眼底,万事不在她心中。
容阙步入室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温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滚过:“我以为师妹,会再躲我一段时日。”
盛凝玉倒茶的手一顿,感叹道:“二师兄真是懂我。”
容阙淡笑:“可我猜错了。”
“二师兄没有猜错。”盛凝玉递了一杯茶给容阙,“只是我有事相求。”
容阙接过茶,却没有饮下,而是看着盛凝玉,随后无奈一笑:“有话不能直言?什么时候师妹与我这样生分了。”
盛凝玉眨眨眼,顺势凑近了容阙:“我听说,师兄正与明月师姐一道,抓捕妖鬼。”
容阙微微颔首,垂眸抿了口茶:“不错。”
盛凝玉又道:“那妖鬼,可是名为‘花柳烟’?”
容阙再次颔首:“是。”
盛凝玉微微前倾,晨曦恰在这一刻被天空点燃,跳跃的光晕染亮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决。
“请师兄,带我去见她。”
室内一时寂静。
容阙放下茶杯,抬眸凝视着盛凝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她毫不退让的神情。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小师妹。”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低沉些许,“我早先便说过,妖鬼之物,最是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心底生出不悦,脸上也冷了神色:“事情我已听说,但那些人难道不该……罢了,二师兄,我尚未见过她,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不敢多说,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然代表了一切。
“听说?是何人与你说的?”容阙见她不语,叹息了一声道,“你可知,你要见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盛凝玉答得毫不犹豫,“二师兄,妖鬼花柳烟之事坊间传得沸反盈天,恼从城主府闹到了剑阁,这其中自有蹊跷——你也察觉得出来,不是么?”
她抬眸望向容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与探寻,素白衣裙浸在昏黄灯色里,流淌着静谧的月华。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容阙想,终究是年岁太小,她尚还不明白,妖鬼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拒绝的话已到了唇边——
恰在此时,窗棂外天光乍破。
一道极锋利的曦光,毫无征兆地刺破晨雾,撞入室内。光芒汹涌如瀑,顷刻间吞噬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盛凝玉被这突兀的光亮刺得眼睫一颤,几乎要流下泪。
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然而对面的容阙却静坐未动,连眼帘都未掀一下,仿佛对这足以灼伤目的强光毫无所觉。
“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蓦地一紧,某种细微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她不及细想,已倾身跪坐而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前,虚虚护在了容阙眼前,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促,念叨起来,“你眼睛本就不好,日常要多加小心防护,不要在——”
“好。”
什么?
盛凝玉有些怔愣的抬起头,容阙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走到了她身边。
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从容带起,随即又松开了手。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师兄妹间,本就该如此张弛有度,温和又疏离。
对上盛凝玉犹带困惑的目光,容阙温润一笑,藏在衣袍下的手轻轻捻了下指尖。
容阙语气放缓:“不急。”
温润如画似的仙长侧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轩窗,望见了什么。
“既然下了决定,小师妹且稍作歇息。时辰到了,我自会带你去见她。”
……
砺麻绳磨着腕上旧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花柳烟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她是在荒野中,被抓到的。
她记得自己杀了许多人,然后开始了逃亡。
夜晚的风声喧嚣,隐约之中,花柳烟听见那些修士在说“剑阁也派了弟子前来……那位明月仙长的剑法……”
剑阁。
明月。
花柳烟慢了脚步。
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在一切的模糊中,那轮明月如此耀眼夺目,几乎照亮了一切。
直到她被缚灵鞭捆住,拖入城主府地牢时,恍惚中听见押送修士的低语:“明月仙长说……妖鬼之物阴狠恶毒,不可当做人看,必要严加看管。”
阴狠恶毒。
四个字,如冰锥钉入心脏,记忆中那般皎洁高悬的明月,在顷刻间碎去。
……
花柳烟再次苏醒时,已在地牢。
腕上有镣铐,身上有血——别人的血,她的血。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血,都在散发着腥味与臭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这样不堪。
看守的修士用厌弃的眼神瞥她,与同伴低语:“妖鬼就是妖鬼,瞧那身洗不净的煞气。”
……妖鬼。
原来她是个妖鬼。
花柳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涌起一股熟悉又模糊的恨意,却不知恨从何来。
她抬手看掌心,纹路里似乎曾嵌过血垢,但如今空空如也,连记忆也是也变得空茫。
模模糊糊的,花柳烟似乎记起,自己杀过很多人。
但她也记得,有人说她做得对,也有人亲手,一点一点的、毫不嫌弃的将她手上的血污拭去。
……是谁?
花柳烟的脑子好似要炸开,可她连想要抬手揉一揉额角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谁?
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身上的禁制牢牢桎梏着她,花柳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之中,她被带出地牢,穿过城主府的回廊。一路上,总有仆役“不慎”将污水泼到她脚边,或有侍女“惊讶”地指着她惊呼:“她眼睛……是不是变红了?!”
“她是不是又想杀人了?!”
“果然是妖鬼!就是令人如此嫌恶。”
众人掩鼻躲避,各个目露嫌弃。
花柳烟低下头,旁人只觉得她被身上的缚灵鞭捆着,是在害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如此。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叫嚣着要撕开这具躯壳。
好想……好想要杀人……
杀掉他们…
…杀掉所有人……
反正她不是妖鬼么?妖鬼杀人自是天经地义。。
身上的缚灵鞭并非那么牢固,它根本制约不住一个想要大开杀戒的妖鬼。
……是那一句话。
【你受伤了?】
是谁?谁在问她?
花柳烟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压倒了广场正中央。
宁骄眉头微蹙,对着身侧侍卫询问:“她这一路上可有异常?”
那侍卫不明所以:“回禀仙长,并无异常。”他想起花柳烟那浑身不堪的模样,嫌恶的撇撇嘴,又恭维道,“区区妖鬼之流,哪里敢在剑阁的仙长们面前放肆。”
宁骄皱起眉。
这不应该。
按照她的计划,进入这方幻境中,被放大了妖鬼习性,又回到了曾经受尽屈辱的地方,这位半壁宗的宗主应该大开杀戒才对。
宁骄选的时机很好,是过往的山海不夜城——又或者,人们都称其为“合欢城”。
旁人或许不知,但作为城主夫人的宁骄却知道,上一任城主与九霄阁的那位联手,可是在城中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这个隐藏在城主府地下的地牢。
这里曾经汇聚无数枉死的女子,只因此间主人需要妖鬼。
能成妖鬼之人,生前必受极大苦楚。她们心怀对这世间的极致怨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血泊中爬起来,化往后轮回为执念,停驻此间。
能成妖鬼者,自然不止女子。
只是世人皆知,女子最是心软容易动情,又最是坚韧容易守情,能满足这二者,便极容易成妖鬼了。
九霄阁的那位大抵是需要为妻女虚名,而合欢城之主,则是另有图谋。
——合欢城城主,想要亲手,铸就魔种。
这其中的消息,有一些是祁白崖告诉她的,有一些是宁骄自己知道的。
但此刻,在这一方阴阳血阵所铸成的天地内,她没有幻化九霄阁之人,也没有幻化合欢城城主。
宁骄决定,自己利用这一片血阵。
以血成阵,可开阴阳。
而这血,是现世中那些女子的血,也是她在幻境中会利用的血——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这一切早在宁骄脑中成型了千百次。
若成功,她定会……定会成为三界第一人!
那时候,三界会传遍她的姓名——宁骄,那个成了阴阳大阵,能够杀死修仙界中大人物的宁骄!
光是想象,宁骄的呼吸已急促起来。
她霍然起身,死死的盯着场中的花柳烟。
宁骄费尽心机,几乎耗尽力气才将这位半壁宗宗主引诱入了阵法中,为的就是她这一身妖鬼怨气!只要花柳烟率先开了杀戒,再结合先前城主府地牢里暗藏的那些东西……
可她为什么不动手?!
殿中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长老,正中是位面容悲悯的长老,手里捻着一串碧玉念珠。
“花氏。”得了宁骄的眼神示意,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庄严,“你可知罪?”
花柳烟茫然。
“你身负上百条人命,杀孽已成。”长老嗓音冰冷,“念你曾受苦难,城主府愿给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只要你肯与我们回去在‘净心阵’中洗净怨气,散去妖鬼之身,便可重入轮回。”
身旁一名年轻修士忽然嗤笑:“长老何必与她多说?妖鬼就是妖鬼,您瞧她那双眼睛,哪里有一丝悔意?要我说,这等孽畜就该——”
话音未落,花柳烟猛地抬头。
她不知那修士说了什么,只听见“孽畜”二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混沌的脑海。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炸开!
男人的狞笑、冰冷的锁链、镜中自己染血的脸……
还有一只手。
一只向她伸来的手。
可是啊,这只手在记忆中,也变得模模糊糊。
她抓不住、抓不住。
“我不是……”花柳烟嗓音嘶哑,想要辩驳。
她不是……
有人说过,那些人……
“——是他,该杀。”
“该杀?”那修士逼近,故意扬高声音,一惊一乍,“你在说什么?诸位可听见了,她竟然还不知悔改!你这孽畜剖开你夫君的肚子,将他的肝肠掏出,难道还不——”
“住口!”
花柳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她只觉得浑身血液在逆流,骨骼在咯咯作响,视野边缘渗出一层血红。
霎时间,广场内响起一片惊叫:“她变了!她的脸——!”
“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修士大喊:“她身上有缚灵鞭,动不了的!”
确实如此。
在她杀意冒出的一瞬,身上缚灵鞭大亮,花柳烟痛苦的低下头。
血泊光亮的倒影中,她拼凑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双眼赤红如血,十指伸长成利爪。
“诸位请看!这就是妖鬼的真面目!”
那修士疾退数步,声音却带着得逞的尖利,“诸位看清了吗?什么悲苦无辜,全是伪装!妖鬼就是妖鬼,嗜血成性,冥顽不灵!”
花柳烟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低头看自己狰狞的双手,刹那间如冰水灌顶——
她真是怪物。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在这一刻,天地恍惚间静默。
花柳烟浑浑噩噩的想到,那她还装什么?不如挣脱开这脆弱的缚灵鞭,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这样……
几乎在这个想法成型的一瞬间,人群忽然传来骚动。
有人高喊:“容仙长到——!”
花柳烟在混乱中回头,赤红的视线穿过人群。
人群熙攘,如同围观笼中异兽。
他们都在看这传说中为祸一方的妖鬼,此刻见花柳烟似乎要发狂,更是神情各异。有人新奇,有人戏谑,有人轻蔑……但惊恐之人很少,因为他们知道,剑阁会保护他们。
而在人群自发让出的通道尽头,那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剑阁仙君容阙,长身玉立,风姿清绝,确如尘外之人。
然而,花柳烟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容阙身侧那个身影上。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仙长。
眼瞳中的血色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染红,在一片猩红之中,花柳烟看见,她身着素白衣衫。
很干净。
……像月亮。
眼中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凝视。
花柳烟不认识她。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碎裂如刀刃的记忆深处,忽然响起一个极轻快的声音,隔着无数的风雪传来——
【你做得特别好。】
谁?谁说过这句话?
她踉跄一步,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有什么薄薄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一件素白的衣衫。
轻薄的,又温暖,像是月色朦胧,落在了她身上。
花柳烟伸出如利爪般的手,几乎瞬间就将衣衫弄出了洞。
她无措的抬起头,却见那人蹲下来,毫不在意,帮她把衣服披好。
仅仅是一个动作。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花柳烟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妖气,竟在瞬间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朝露,迅速而无声的消散了。
狰狞的利爪收回,龟裂的皮肤平复,赤红的眼瞳也逐渐褪回原色,方才还煞气冲天的妖鬼,转眼间只余下一个面色苍白、神情茫然的女子。
所有的杀气与血色,竟是在顷刻化为乌有。
修士与侍卫们举着法器,面面相觑,场面一时有些僵硬的尴尬。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先前的如临大敌,此刻显得有几分荒谬。
如此轻易的消散了血雾与煞气,倒是显得他们先前的防备草木皆兵。
容阙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盛凝玉,无声传音:“她就是小师妹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找的人么?”
盛凝玉没有回答。
她注视着花柳烟,抬手想要擦干净她的脸。
“小师妹。”容阙低声唤她,握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明真相,此刻不宜插手。”
“小师妹怎么来了?”
宁骄从长老的簇拥中走出,
来到了盛凝玉身前,她垂眸看了眼盛凝玉又添伤痕的手,语气惋惜:“不是说了,等我回剑阁后,教你剑法么?”
盛凝玉扯起嘴角,站起身,有意无意的挡在了那妖鬼的身前。
她只着一袭最简单的素白衣裙,未披外袍,却反衬出一身清落飒沓。
盛凝玉语气随意又散漫:“我心急,等不了那些日子了,所以下山来找师姐。”
宁骄深深望她一眼,倏然转身,织锦华袖在空气中拂开一道流畅而凛冽的弧线。
“既然师妹来了,我自然要为师妹接风洗尘。”
她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含着清浅笑意,目光却静如深潭:“不知师妹是否愿意,来城主府中一叙?”
盛凝玉笑了一声,眸光清亮又锐利。
“自是,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说:宁骄很了解城主府的地牢,不仅是因为“城主夫人”。
至于二师兄吧……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