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宁……明月?

奇怪。

盛凝玉想,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她会觉得这样熟悉?

“当然熟悉啦!”

身侧弟子语调不可思议的扬起,他扭过头,神色颇为不满:“剑阁之中——不对,但凡修仙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玄度剑’宁师姐的威名?你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她竟是这么容易和人亲近的人吗?

真是……太奇怪了。

盛凝玉心头有几分微妙,脑中思绪也十分混乱,索性顺着这个弟子的话,赔着笑脸,连连点头:“是了!师兄说得对极。”

盛凝玉顿了顿,又叹息一声,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些瑟缩道:“我出身凡尘之中,初来乍到,对剑阁还不算熟悉,先前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多亏了师兄提醒,方才那些胡话,还望师兄勿怪。”

见盛凝玉神色胆怯不似作伪,身侧外门弟子这才消了气,缓和脸色道:“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在这剑阁之内,你可要记好了。”

“宁师姐可是百年未曾一遇的剑道天才,更是我们剑阁未来的希望,若无意外,她便是下一任剑尊了!”

脑中的记忆随着这位弟子的话,逐渐变得清晰。

宁骄,剑阁的天之骄子,众人皆道她为百年不曾一见的剑道天才。因她那玄度剑快若惊鸿,舞剑时身姿翩然如月影,故而又被称为“宁明月”。

非但如此,她性格还十分谦恭。

无论是对待修仙界中名声显赫的前辈长老,还是对待宗门里默默无名的外门弟子,都极为友好,从不自矜倨傲。平日里更是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半步。

凡是见过宁骄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

这真是个再完美不过的人了。

可是……

练剑场已然在前,似乎有欢呼声传来,惹得身侧弟子连连回头,刚提步想要离开,又退了回来,神情极为庄重。

“——我可警告你,在剑阁之中,你少说刚才那些话。否则若是被师姐的那些拥趸知道了……哼,他们可没我这样好的脾气!”

这样重的语气和音量,听得盛凝玉耳朵都疼。

但她知道这弟子是好心,连忙敛下心思,道:“我记住了,多谢师兄。”

那弟子又哼了一声,朝着那练剑场遥遥一指:“宁师姐有空时都回去练剑场指导弟子练剑,你若有心提升自己也可前去。哪怕能得宁师姐一字指点,都是极有用的。”

这一次,不等盛凝玉回答,那弟子已经自顾自的离去,徒留盛凝玉一人在原地。

那些关于“宁明月师姐”的赞颂在耳中嗡嗡回响,脑中的记忆也全然做不得假。

究竟哪里不对呢?

盛凝玉运起灵力,同样追着那弟子的背影而去。

“这位师兄等等我!”

直到运起灵力的一刹那,盛凝玉才意识到自己的灵力又多么稀薄——

奇怪了,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盛凝玉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她到时,前方练剑场周围已围了不少弟子,而哪怕周围的人群在拥挤,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会落在场中那个女子身上。

剑阁不灭的日光,为场中央那持剑的身影镀上金边。

正是传闻中的“明月师姐”——宁骄。

她身上穿的是蓝白相间的剑阁弟子服,头戴蝴蝶金丝冠。可一头墨发却没有全部束起,而是留下了许多散在脑后,而发间更是缀满了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响。

丁零当啷的,多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华贵之气。

在盛装之下,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唯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与孤傲。

盛凝玉脚步慢了下来,心中嘀咕,这样的人也称得上“谦恭”么?

那自己的性格,岂不是圣人下凡?

这么一想,盛凝玉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哈,圣人盛凝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把“圣人”二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时,会有人被气死。

正当盛凝玉又开始神游天外时,身侧原本安静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与惊叹。

“宁明月师姐拔剑了!”

“是玄度剑……太漂亮了!不愧是明月师姐的剑!”

盛凝玉混在人群中,她举目望去,只见场中之人正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衣袂飘飘,配上那孤傲冰冷的神情,恍然间似神女下凡。

宁骄剑法独特,一举一动间,姿态优雅得不似练剑,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分外引人动容。

盛凝玉看得目眩神迷,沉醉其中。

直到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

“瞧见没?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越发精妙了!”

“这一式我先前见着就觉得欢喜!只可惜才疏学浅,练了三月都不得其形,师姐却信手拈来,太厉害了!”

“听说师姐这一招,就可化天权境修士奋力一击呢!”

不……

不对,这招不行。

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响,盛凝玉蓦地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

那剑招的起势……

虽然漂亮极了,但盛凝玉总觉得,该有更好的行剑之法。

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然而那里空荡荡的,竟是连一把木剑都没有。

“如何?看呆了吧?”身侧的弟子正是方才那个师兄,他语气得意,“我就说,明月师姐是咱们剑阁百年不遇的天才!”

盛凝玉抿唇,迟疑道:“嗯……是,这招是不错吧?”

“什么叫‘是不错吧’?你这人什么意思?!”

盛凝玉话语中的不确定太明显,惹得另一位听到对话的弟子惊叫起来,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向盛凝玉,上下一番不屑的打量,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阿猫阿狗也敢妄自评价明月师姐的剑?”

站在盛凝玉身侧的那外门弟子连忙道:“这位师姐勿怪!她刚入剑阁,脑子也不好,还不会说话,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两人就这么往前挤了过去,只剩下盛凝玉一人在原地迷茫。

日光正盛,落在身上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有些冷。

盛凝玉打了个寒颤,她仰起头,目光掠过宁骄冰冷的神情,又看见众人脸上的狂热,心底愈发迷茫。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那一招,已臻化境,是最完美的解法了么?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但她马上想出了解决之法。

——向宁骄请教。

她记得的,宁骄师姐会指点外门弟子,恰好她心中有疑惑,正好可以上前请教。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挤到前面,就听场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笑。

“让我指点?你还……配不上。”

盛凝玉一顿,练剑场中,原本喧闹的场景也为之一寂。

那些争相上前的弟子都暂停了手动作,傻傻的仰起头。

宁骄环顾一圈,眼神在某一处落了落,又不着痕迹的抬起,语气倨傲。

“你们这些人并无太多习剑天赋,却还尤其喜欢卖弄。与其来向我请教,不如先去多练些时日,再来与我谈剑。”

话音落下,场中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轻盈翩然而去。

只是她如此轻易地便离开了,可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却击碎了不知多少弟子那颗向剑的心。

这……这不对吧?

盛凝玉心中的违和感愈盛。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前面那个提醒她的师兄正垂头丧气的摆弄着自己的剑。

他正是方才向宁骄提问又被奚落的人。

周围弟子散去,盛凝玉上前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出头,小声道:“师兄还练剑么?”

那弟子被吓得一激灵,转头见是她后,瞪圆的眼睛才又放松下来。

“还练什么?”他嘟囔道,“明月师姐都亲口说了,我没有什么习剑天赋的。”

她说没有便没有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凝玉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无论是脑中的记忆,还是周围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宁骄师姐在剑阁拥有极高的地位,底下的弟子近乎狂热的追随着她。

她同样在剑阁,而且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哪里来的胆子去怀疑赫赫有名的“玄度剑”宁明月?

可是……

盛凝玉眨了下眼:“不是我说的,是师兄方才说的。”

弟子迷茫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他的抬起头时,果不其然,盛凝玉在那通红的眼圈旁发现了泪痕。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是啊,师兄方才说过,宁师姐脾气很好,最会指导弟子了。”

“所以我才——”

“所以我觉得,宁师姐方才的话并非是在贬低师兄,而是在提点师兄,磨炼师兄的心性。”

看见对面人愣住,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胡诌道:“宁师姐故意冷言冷语,但也点出了师兄在剑术上的问题。倘若师兄勤加修炼,能在下次让宁师姐看见你的进步,宁师姐自然欣慰。但倘若师兄连这关都过不了,兀自伤春悲秋,那宁师姐又何必再指点你?”

弟子的神情逐渐从迷茫,转到恍然大悟。

他一拍手,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明月师姐真的用心良苦!”

见他如此轻易被自己忽悠过去,盛凝玉不觉好笑,她目光落在了那弟子腰间一瞬,追问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弟子挠挠头:“我名金献遥,你叫我金师兄就好。”

盛凝玉颔首:“我名盛凝玉,金师兄随意称呼便可。”

金献遥一愣,叫了一声“盛师妹”,随后却开始沉思。

怎么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盛凝玉不知这些,趁着两人关系拉近,她顿时低下眉眼,装出一幅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方才见宁师姐舞剑,一招一式若天人之姿,我心头亦有所感悟,只是……只是我的佩剑好像忘在住处。不知金师兄可否暂时将佩剑借我片刻?”

金献遥果然不疑有他,爽快的解下佩剑:“寻常铁剑而已,盛师妹不嫌弃就好。”

盛凝玉接过剑,当即气势,想要重现方才宁骄那一招“清风明月”来验证心中所想。

然而,就在盛凝玉刚将木剑举至胸前,甚至来不及舞出任何一个起手式时——

一股钻心的刺痛便猛地自腕骨炸开!

那痛楚来得极其刁钻,不是肌肉拉扯的酸胀,而是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灵骨逆行而上,瞬间刺穿了她试图凝聚的微弱灵气。

霎时间,盛凝玉右臂控制不住地一颤,铁剑直接脱手,“哐当”一声闷响,剑尖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

周围那些还未散去的弟子凑在一起,传来几声奚落的嘲笑。

“嗤,就凭这样方才还敢对明月师姐口出狂言?”

“什么?她一个外门弟子还有这胆子?!”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连剑都拿不起来,还入什么剑阁?”

这样刻薄的话语,连金献遥都听不下去。

他担忧的看向盛凝玉,却见对方面上并无什么委屈的神情,只是平静的拾起了剑,递还给他。

盛凝玉道:“金师兄可还记得,剑阁中的医谷怎么走?”

金献遥迟疑了一瞬,看了眼盛凝玉的手,又看向她空无一物的腰间,和腕上布满的伤痕,口中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一时间,他竟是忘了去接过剑,反而结结巴巴道:“盛、盛师妹啊,你这、这毛病,可能去医谷也没用。”

盛凝玉心头一窒,手不自觉握紧,下意识再要挥出剑。

果不其然,钻心的疼痛再度袭来,五脏六腑的疼痛竟是直接渡到了心口,远远比刚才更甚!

盛凝玉额角倏地沁出冷汗,面色也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厥过去。

金献遥骇了一跳,赶忙伸出手:“盛师妹——”

“师妹又用剑了。”

随着这道叹息似的话音落下,一双手自身后稳稳的将盛凝玉接住,飘荡的衣袖似流云而过。

风吹梨花落,仙人乘风来。

“啊,是容阙仙长!”

没想到一天能连着见两位内门弟子,周围弟子顿时发出阵阵惊呼,最后齐声行礼道:“见过容师兄!”

容阙温润一笑,略作颔首算是回应:“诸位不必如此。眼下不便,在下就不还礼了。”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仍紧握的剑,对上她警惕的眼神,又是轻轻一叹。

盛凝玉只觉得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将她的手拉离了剑柄。

“多谢你。”

容阙抬起头,眸光定定的落在金献遥身上,他仍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作风,温声道,“只是我的小师妹身体不便,日后不要再给她剑了。”

金献遥赶忙接过,又连连应下,头都不敢抬,飞一般得溜走了。

盛凝玉将将缓过神来。

她梳理着脑中的记忆,挣脱的动作都有些慢,语气更是不确定道:“二师兄?”

容阙见她能站稳了,才松开手:“怎么是这个语气?闹了几日要在山下独居,还换了外门弟子服……如今,是连我这个师兄也不想认了么?”

话甫一出口,容阙自己便先怔了怔,抬手摩挲着腰侧的剑柄,却不说话了。

盛凝玉从面前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熟稔,可这又与她记忆中温和却疏离的二师兄容阙完全不同。

两人静默而立。

虫鸣声起,树影斑驳,摇曳的阴影落在了两人之间。

容阙缓过神来,笑了一声,面上的神情却变得疏离许多。

“小师妹本就是师父破格收来,连三千清心阶都未曾去过,若是想学剑,太早了些。”

盛凝玉看着他,出口的话分外干脆:“二师兄不必这样委婉。与其欺瞒,不如直接告诉我,这学剑究竟是‘太早’,还是‘不能’?”

容阙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头,复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光影偏移,阴影被移开,逆着光,盛凝玉有些看不清二师兄的神情,只能听到他怜悯的、又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话语在耳边骤然响起——

“小师妹,你灵骨有损,又身负奇毒,是断断习不得剑的,你忘了么?”

习不得剑。

习不得……

日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树木倒影,在恍神中竟似鬼影般狰狞。

盛凝玉抬手遮住眼,闷闷道:“……是了,我记起来了,多谢师兄提醒。”

容阙闻言,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所有真实情绪,只余一副悲天悯人般的惋惜姿态。

恰在此时,浮云掠过,日光自容阙身后漫开,却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远远看上去,好似交融在了一起。

“走吧,小师妹。”容阙柔声道,“别闹脾气了。”

“与我一道回去,向师父请个罪,他会原谅你的。”

……

阴阳血阵外,山海不夜城

凤潇声步履带风,猛地踏入殿中,卷起一阵凛冽气息。她压低的声线里淬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昨夜至今,失踪的修士与城中百姓又添了数十人!”

前方那人依旧背对着她,一袭白衣,静立如山中冰雪,凤潇声眼底寒光一闪。

她骤然抬掌,一道炽烈如熔岩的火红灵力破空而去,直袭那人后心要害!

灵气掀起了一阵凌厉之风,殿内气息被凤族少君的威压充斥,吓得殿外本想上前的众人小腿一软,完全不敢上前。

然而,那白衣人却只是微微侧身。

他甚至未曾回头,只随意抬起右手,修长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道凶戾狂猛的火红灵力,竟在触及他指尖的前一瞬,如泡影般悄无声息地散去,化作几缕细微的流光,再无痕迹。

凤潇声并不惊讶,又或者说,倘若谢千镜真的轻易被她的灵力所伤,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能这样轻易地化解……

看来这位魔尊大人的实力,远比她想得更厉害。

只是奇怪,这样的人,当年怎么会被褚家轻易俘获,落得那般凄凉下场?

心头的疑惑一闪而过,凤潇声眼神愈发锐利,冷声道:“魔尊大人,似乎有事隐瞒。”

听了这话,那一直面对阴阳血阵的人终于转了过来。

谢千镜没了以往在盛凝玉面前的温柔含

笑,甚至连那总是带着包容的神情都褪得一干二净。

周身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阴阳血阵,”谢千镜开口,声线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顾名思义,可颠倒阴阳,混淆虚实。”

“此阵若不从内部及时破开,随着光阴流转,被卷入者将愈来愈多,阵中之人会将幻境种种悉数信以为真。宁骄以山海不夜城布局,那么此阵极限便是山海不夜城,等到将城中所有人吞噬,阴阳血阵已成,就会彻底封存,而阵中人都会沦为阵诸人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阵主操控。”

凤潇声:“那些记忆……只停留在阵中么?”

谢千镜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回,那双若深渊般的眸子直视凤潇声:“不。时日一久,纵使侥幸破阵而出,在阵中经年所历亦会如附骨之疽,化作无尽心魔,纠缠其一生道途,直至……身死道消。”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如此毒阵,只要进入其中,就会沦为阵主的掌上万物,一言一行皆受她操控。

光是想象,都令人毛骨悚然。

凤潇声慢慢合上眼,道:“我知魔尊先前不言明,是怕城中内乱。只是如今,若再如此下去,恐怕瞒不了太久了。”

如今的凤潇声可以靠凤族少君之威,压制城中各大门派,叫他们不敢妄动。

而外头,又有风清郦愿意出手鼎力相助,一时间,局面称得上平稳。

可据凤潇声所知,十四洲内已有暗流涌动,一些消息灵通的门派——譬如九霄阁玉覃秋那老东西,已是两次传信与凤族问询。

凤潇声:“敢问魔尊大人是从何处知晓的阴阳血阵?”

谢千镜:“东海褚氏。”

凤潇声心中一沉。

阴阳血阵并不常见,但既然褚家有记载,这些满腹算计的老东西便一定能弄清楚,无非是时间长短罢了。

届时,这帮人必然借着诸如“不可令血阵蔓延”的口号,哪怕从外部破开,牺牲阵内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但倘若真的如此,几大门派、世家之间,定生嫌隙。对于如今傀儡障频频而出,魔种未消的修仙界而言,实在不是一桩好事。

此番算计实在毒辣。

这宁骄不声不响的,竟是布下了如此惊天之局,往日倒真是小看了她。

凤潇声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知道么?”

谢千镜静默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幽深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褪去:“她自幼聪明,天赋又比常人高上数倍,在清一学宫,几乎翻遍了藏经阁中所有关于符箓的典籍。”

说到这儿,谢千镜垂着眼,语气又松了些。他轻声的、慢慢的开口:“后来为了改良那张‘飞雪消融符’,她更是深入钻研过诸多偏门阵法。这阴阳血阵的关窍,她……便是起初未曾反应过来,最后,也应当是知道的。”

“飞雪消融符”五个字落下,如同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静深潭。

想起曾经清一学宫的日子,凤潇声面上紧绷的神情一松,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可凤潇声转念一想,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如何知道这些?”

谢千镜道抬头瞥了面前的凤族少君一眼,淡淡道:“她时常提起那段日子,也时常提起你。”

凤潇声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但马上又紧紧绷住。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既然盛明月什么都知道,又非要进去做什么?明知道宁骄不怀好意,最后她分明可以——”

“我想,这正是她最后顺势入阵的缘由。”

话音落下,殿中倏尔静默。

凤潇声想起自己方才进入殿中时,看见外头摇摇欲坠的匾额,那上面龙飞凤舞的“玄度”二字。

原先的繁花万里,仙音袅袅散去,如今凭白显出了几分破败的颓势。

一场名义上是为了彰显“爱意”的盛会,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实在荒谬。

也算是城主祁白崖自作自受。

想到这些,凤潇声蓦地冷笑一声,讥讽道:“清风朗月,辄思玄度。也不知道这殿主人的‘玄度’是谁?这样心思诡谲的人,莫非也有念念不忘的——”

谢千镜淡淡道:“我听闻,在凡尘中‘玄度’二字亦有明月之意。”

凤潇声倏地止住了口。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依旧璀璨,大片大片的日光从外头涌入玄度殿中,好似要将一切都消融。

凤潇声忽然生出了几分荒诞。

她撑住头:“盛明月就是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做出这样真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选择。

她竟觉得宁骄还有救。

她竟还想救宁骄。

凤潇声看了外头的日光一会儿,想起什么,又转过头问谢千镜:“我听过一则传闻,说宁骄是前任剑阁之主宁归海的骨血,敢问魔尊大人,此则传言可为真?”

谢千镜不语,只是转过身,洁净如雪的衣摆在地上旋起,好似绽开的菩提莲。

他俯下身,抬手在那血池似的阴阳血阵上摸了摸:“此阵的主人急躁了些,收尾并不完美。”

凤潇声眉梢一挑:“此话何意?”

“记载中,阴阳血阵不可从外部而入,只能依照阵主人的心意吸纳阵外之人。但如今,却留下了此处。”

那又有什么用?

一旦入阵,就会沦为被阵主人操纵的傀儡,与送死无异。

凤潇声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宁骄发现了盛明月的身份,这才立即收尾?可这说不通。”

她方才见过风清郦一面,得知了盛明月这次的伪装。

堪称天衣无缝,那怕是她都会被糊弄过去,宁骄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正在凤潇声眉头紧锁时,却见谢千镜弯起嘴角。

他柔和了眉目,转瞬间,好像又成了在盛凝玉面前温柔无害小仙君的模样。

然而这一切在凤潇声眼中,非但不觉得温柔可亲,反倒觉得毛骨悚然。

凤潇声豁然上前几步,又停下,定定的看着谢千镜,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谢千镜笑了一下,从容道:“抱歉,我有些心急。”

说着“抱歉”,可凤潇声非但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歉意,反而听出一种压抑到令人心惊的愉悦。

凤潇声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向前:“谢千镜!”

然而对面比她更快一步。

凤潇声话音未落,面前人的身影如一片雪花飘落,毫不犹豫地向着那血雾翻涌的阵中倒下!

“外头的事,就麻烦少君了。”

凤潇声瞳孔骤缩,眼睁睁的看着那抹白色的衣角瞬间被猩红的阵法吞噬。

……疯子!

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血阵中的血雾仍在不断升起。

作者有话说:明月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曾经的爱恨都很浓烈。

小谢: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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