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入帷幕,阵阵起喧嚣。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容阙。
他静静伫立,眉宇间仿佛敛着江南烟雨的朦胧,又带着远山青岱的疏朗,哪怕眼眸看不见,也称得上完美至极,不见半分瑕疵。
盛凝玉想,她的二师兄就该如此。
有匪君子,妙姿高洁,当得起“无缺”二字。
只是如今,昔日里总是温柔纵容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好似只要有人再轻轻一吹,就能将这支玉簪花彻底摧折,让完美无暇的璧玉有了裂痕,
容阙如今是看不见的,他的眼瞳平静无波,沉沉的犹如一块石墨,没有丝毫神采。
然而与那双眼睛对望的刹那,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
她先前就知道容阙双眸已盲,可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容阙——她的二师兄,此刻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容阙眼上没有了白绸,又是这样的神情,于轰然之中,又有无数往事于刹那间纷至沓来。
盛凝玉看着容阙,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手离开了剑柄,垂在了身侧。
脑中乱七八糟,都是些过去的无聊旧事。
什么炸学宫,改符箓,偷下山……
人间无数,嬉笑怒骂,快意恩仇。
那些年少时,幼稚的言语,自大的行为,胆大包天到以为自己可以平天下不平事、除三界污浊气的傻气——
那些同行之人的大笑捶打,那些凡间老人家们听不太懂的乡音,那些周围人的赞叹与倾慕——
盛凝玉都是喜欢的。
还有,每一次悄悄回剑阁后,二师兄的眼神。
盛凝玉记得,以往每一次她瞒着容阙做事,被他发现时,容阙都会这样静静地站在剑阁入口下的三千阶半途,望着她。
三千阶是剑阁试炼之处,清一学宫的四十九白玉阶正是化用此处。
当年盛凝玉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哪怕试炼未开启,可三千阶规矩繁复,又是魔气妖气鬼气不许踏入,又是正道修士也不可在其上使用灵力……
乱七八糟,一堆规矩。
盛凝玉最不耐烦走这条道,通常若非无路可走,她绝不会踏入。
而容阙恰好相反。
他最擅长在此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隔着疏影横斜,透着夜色寥寥。
斑斓的月光凝结在如玉公子身上,落在斑驳黑影,一瞬间,似乎美玉有瑕,圆月有缺。
盛凝玉最是受不了如此,每一次见到容阙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都会双手垂在身侧,讨好似的,远远就开口——
【二师兄!】
“二师兄。”
盛凝玉几乎是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看见容阙方闭上的眼眸轻颤,睁开后,似乎又要弯成温润的弧度。在此之前,他已经抬起手,和百年前的每一次一样,要将手掌落在她的耳廓,整理她的发髻。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垂眼,眼神凝在他另一只手的长箫上,慢慢的道。
“——二师兄,勿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轻轻的,却冷静到了极致。
方才还赌气似的一股脑将话宣泄与他的小姑娘,像是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情绪,成了一尊雪塑之像。
凝住了自己,也冷到了旁人。
帷幕被风卷起,细雨交织,好似要拉着着明月沉沦。只是月色如故,雨水坠在了纱幕上,又顺着绸缎滚到了池塘中,荡开点点涟漪。
容阙似乎有些怔忪,抬起的手在距离盛凝玉耳廓半寸时僵住。
先前那样热烈的语气姿态,是在做戏欺骗么?
不。
容阙很快想到,不会。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就是如此,坦坦荡荡,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屑也懒得有丝毫的隐瞒。
于是容阙淡然地收回手,眉眼中竟是透出了愉悦的笑。
他道:“明月长大了。”
然而手下坠时,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盛凝玉腰间横出来的东西。
毕竟是剑阁代阁主,容阙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是剑柄。
容阙微微蜷起手指。
指尖触感并非寒铁之凉,虽然光滑细腻,却又平朴。
乃木枝所成。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宽大的广袖之下,五指收拢,用力到指骨好似都要冲破血肉而出。
容阙久久不语,盛凝玉有些烦了。
她最是不喜欢容阙这样行事。
看不清,猜不透。
容阙看不见,但好似却能感受到盛凝玉的不耐,他叹了口气:“早些年间,我便和师妹说过,傀儡一途,并非正道。”
又是如此。
又是这句话。
不过这也并非关键,盛凝玉不欲再计较,只抓住关键道:“我学不得,小师妹就能学么?”
话一出口,盛凝玉就觉得有些不对。
她问的没错,只是听起来太像是撒娇。
幸好容阙倒也懂她,没有误会,只是弯起唇道:“个人际遇不同,宁骄于剑道一途并不精通,但在傀儡木雕一路上,更有天赋。
“九霄阁之事复杂,我自有打算。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个傀儡……”容阙顿了几许,了然一笑,“那并非宁骄所制,而是我昔年旧物。在得知它流落后,很快就将此物亲自销毁。”
盛凝玉皱眉,不解道:“二师兄做我的木雕做什么?”
雨声泠叮落下,如风声卷起环佩碎玉。
容阙默然半晌,才缓声道:“以此念你。”
原来如此。
盛凝玉没察觉到这话语中的深重,只觉得松了口气。
二师兄没有任何欺瞒,也与风清郦曾坦言的“替身傀儡是你二师兄所制”的话语相符。
盛凝玉心中终于放下了些。
这世间已经有太多的物是人非,她到底是不想看到容阙也沦落其中。
思及此处,盛凝玉又看了眼容阙长箫,话语变得有些慢:“二师兄,你应该知道,仅仅如此只言片语,并不能说服我。”
容阙搭在长箫上的手紧了紧:“师妹又在责怪我么?”
“宁骄之事,你不曾责怪任何人,只责怪我疏于管教。木雕人偶一事,你不曾对褚季野有更多怨愤,却只怨我不该将这手艺相教,不该将此物流落。”
“师妹对我的要求这样高啊。”
容阙发出了一声气音,似笑似叹,却是话锋一转:“明月,你腰间的是木剑么?我记得早些年你刚学剑时,你我二人经常用木剑互相比试切磋。直到后来你有了‘月无缺’,喜欢的不行,那些灰扑扑的木剑就都被你丢在了角落。”
说到此处,容阙顿了顿,慢慢俯身,贴近了盛凝玉身侧,抬手拾取了一枚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发髻上的玉簪花。
下一秒,在盛凝玉后退之前,他又先一步退了回去,唯有指尖捻着那朵玉簪花道:“为何如今,师妹又用回了木剑?”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盛凝玉丝毫没觉得奇怪,她诚实道:“当年在弥天境中,佩剑已毁,只余残骸四散。”她顿了顿,捏着方才被她扯下来的白绸放在桌上。
“二师兄,我在清一学宫中不敢相认,亦有此缘故。”
在那些设阵困住她的人中,必然是她亲近之人,必定有她因果相连之物。
或是她真心赠予、上头赋有她
一丝灵力的东西;或是与她神魂相连之物。
能有这些东西的……褚长安算一个,而剑阁和她的好友中,也至少有一人背弃了她。
盛凝玉那时候疑神疑鬼,怀疑了许许多多的人。如今看起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褚家主谋,先是囚禁谢千镜,又是设下阵法困住她,而凤族族长凤九天知道些事情,却因亲子死在她剑下,而选择冷眼旁观。
至于那因果灵力之物,无论是褚季野还是宁骄,还是青鸟一叶花的情浓花林和霓裳池,又或许是凤族从凤潇声那里得到旧物,甚至是人间的许多角落……
漫山遍野,三界流连,盛凝玉去过太多地方。
昔日里的行侠仗义、嬉笑怒骂、情真意切——都有可能在那时,化作困住她神魂的阵法,剥削她骨血的利刃。
盛凝玉几乎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的草木皆兵。
正如初见原道均时她说的话,那时的盛凝玉摒弃过往所有情谊,只看仇怨,只想他们会如何恨她。
而现在,盛凝玉早已无心计较。
或许背弃她的人有许多,但爱她的、念她的人,也有许许多多。
有她叫得上名字的亲朋故友,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萍水相逢之人。有些人见过她,有些人只是从祖辈的传闻中认识她。
但他们都记得“盛凝玉”,也很喜欢“盛凝玉”,这就够了。
盛凝玉摩挲着剑柄,想起了刻剑之人,眉梢不自觉的扬起,语气也变得畅快:“褚家几人已死,可傀儡障仍未完全消散,二师兄,我总要有趁手的剑。”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
和百年前那个牵着他的手,在三千阶上一蹦一跳的少女一模一样。
容阙面色松动了些许。
他右手轻抬,一道琴弦瞬间绕起白绸,随风而动,白绸又覆在了他的眼上。
盛凝玉看了一眼,又向帷幕外看了一眼。
月色渐熄,大抵是要日出了。
容阙抬手抚平了绸带,神色赞叹:“经历着许多,明月心性依旧,真是好事。”
“只是木剑如何趁手?我以为明月早已舍弃此物。”
盛凝玉摇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看着那白绸遮蔽在容阙的眼上,轻轻的,好似一层薄雾,让人再看不见那双满是死气的眼睛。
“二师兄不也是么?”
盛凝玉道:“以前二师兄总喜欢与我用剑阁的木剑比试,后来得了清规剑,却不肯轻易出鞘了。”
容阙转过头,白绸飞扬间,语气无奈:“既然长大了,总不好和幼时一样。”
盛凝玉看着他,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盛凝玉歪了歪头,伸手重新拿了一块小一点的糕点,又往后曲起一腿,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亭子的围栏上。
头顶那顶白玉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颗颗玉珠碰撞间,发出清泠泠的脆响,在这寂静时刻,分外明显。
盛凝玉嚼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怪不得后来我再没听见二师兄弹琴,只听箫声了。”
盛凝玉想,容阙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指责。
他话里话外说她变了,可他又何尝不是?
盛凝玉自幼时在剑阁,那时的容阙也只是一个小少年,但他性格温柔稳重,不似她跳脱粗心,加之当年归海剑尊座下弟子只有这三人,夹在中间的容阙不免对最小的盛凝玉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师兄妹之间感情极好,亲密无间,无事不谈,几乎胜过所有人。
然而不知何时起,二师兄有意与她保持起了距离,盛凝玉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后来——
又有新的师妹师弟入了门。
盛凝玉这才渐渐明白,原来容阙对她并非特殊,只是年长者对于年幼之人的照顾。
宁皎皎入门后,容阙同样对她日日照拂,同样指导她的剑法,同样对她轻声细语,温柔哄劝。
因宁皎皎不喜欢琴音,二师兄就特意去学了长箫。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剑阁再也听不见曾经的泠泠琴音,那对昔日里亲密无间的“师兄妹”还在,只是其中一人变了个模样。
唯余箫声缥缈。
盛凝玉这才明白一件事。
原来二师兄对她好,只是因为人好。
她在二师兄那里,并没有半分特殊之处。
怨么?
大抵是怨过的。
只是盛凝玉嘛,跳脱不羁,肆意潇洒,无论爱与恨,对她而言都渺如沧海之一粟,占不了太多心神。
她纵游十四洲,见的太多。又从剑尊之位陡然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也经历了太多。
那些常人视为极致的爱恨,在盛凝玉这里,许多皆能付之一笑。
譬如对凤族族长和兰夫人,譬如对褚长安。
许多事情,只要说开了,解决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对于盛凝玉而言,就不会再占据半分心神。
譬如现在。
盛凝玉想起了从前,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看向了容阙,对方身着剑阁传统的白衣蓝纹,衣袂处深蓝的云纹流转,宛如冰层下暗涌的寒泉。他一身环佩法器,举动之间,叮当如玉磬相击。
这样华贵繁复的配饰,极容易显得累赘,但容阙丝毫没有被压制。相反,较之昔年,如今的容阙更因岁月而添了几分沉稳雍容的气度。
立在眼前,恍若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
公子无缺,风姿妙然。
可盛凝玉看了这么久,心头竟再没有昔日的半分涟漪。
奇怪啊,她想,真是奇怪。
分明还是那两个人,眨眼间,她还能看见容阙牵着自己的手,走上三千阶的虚影。
怎么能变得这样快呢?
盛凝玉甩了甩脑袋,拍拍手站了起来,主动道:“师兄不肯言尽,我亦无法全信。你我今日的交谈,就到这里吧。”
她语气无畏又洒脱,恰如昔日。
容阙明白,盛凝玉性子跳脱不羁,在除去剑道以外的事情上,她从不喜欢拘束自己。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听不明白的话就不听。
说是今日,但他们都明白,盛凝玉不会再留了。
这几日,就是她给容阙最后的机会。
就在盛凝玉转身的刹那,一道柔似薄雾的叹息自身后传来。
“师妹,我亦在搜寻剑尊灵骨。”
盛凝玉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为何?”
容阙默然。
月华流转,风声间歇。
然而就在他想要开口时,不远处有几个傀儡排成一列,齐齐跪了下去。
“看来师兄是有客人到了。”
盛凝玉了然:“到此为止吧,我先与师兄别过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容阙的嗓音。
“若是他呢?”
盛凝玉脚步一顿。
“如果是那位……”容阙顿了顿,似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子的笑,又似乎没有,融在了迢迢夜色之下。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依旧温润,辨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那位魔尊大人有难言之隐,明月,你也会如此逼问么?”
谢千镜?
盛凝玉转过来,看向容阙:“师兄如何听说的他?”
容阙:“从菩提谢氏的仙君,到如今收拢魔族与正道共谋消除傀儡障的魔尊大人。这段时日,无数传言过耳,我听得太多。”
盛凝玉再度转过身:“他与传言不同。”
容阙的声音自身后淡淡传来:“师妹还不曾知晓,我听了什么样的传言。”
盛凝玉已经向前走,闻言,却转过头,洒然一笑:“二师兄,我不必知道传言。”盛凝玉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几乎是克制不住的轻笑了一声。
然而虽是语气带着松散的笑意,可盛凝玉的话语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握住了剑柄,深深看了容阙一眼。
“无论传言是什么,他都比传言里要好得多。”
话音落下,盛凝玉再度转身,大步向外而去。
可就在这一刹那,盛凝玉的步履骤然凝固。
帷幕之外,疏雨零
星,月华浅淡,天边已隐隐透出黎明将至的灰白。
但这都不是重点。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岸边。原先站着的数十个傀儡侍从,此刻悉数无声无息的化作碎片。
最可怕的是,这些断裂的躯干散落一地,切口平滑得惊人,仿佛是被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在一瞬间精准地切过身体的关节,那些曾精密运转的机关骨骼,如今像是被顽童随手丢弃的玩偶部件,以各种扭曲的角度交叠着。连接处的灵丝无力地垂落,如同被斩断的经脉,尚存的些许灵力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逸散。
精准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
容阙显然是制作傀儡人偶的翘楚,这些侍卫除了没有真人的眼瞳,其余五官四肢都被做得如同宛如真人,如今这样散落在地,与真人肢体一般无二,犹如一场血色浩劫,实在可怖。
在这样几乎称得上骇人的废墟之中,唯有一道湛若冰玉的身影,立在他们的残骸之上。
见她望来,那人却弯起眼眸,依旧如昔日那样柔似春水。
“久寻不见,幸好这次没错。”谢千镜立在断肢残躯之中,一眨不眨的看着盛凝玉,温声询问。
“九重,带我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