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与容阙的再度重逢……说起来,盛凝玉都觉得太过巧合。

自那日与艳无容暂别后,盛凝玉也没了再探的心思,她拉着谢千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栈。

索性就在此处住下。

盛凝玉的相貌做了遮掩,衣着也十分普通。如今的她,不仅与传言中清冷如约月的剑尊不同,就连更早时,众人口中“跳脱张扬”的剑阁小弟子的模样,也无法窥见半分影子。

盛凝玉对着路边裁缝店里模糊的镜子瞟了几眼,又得意起来。她拉过谢千镜的衣袖,嘀嘀咕咕:“除非如金献遥那小子一样——他手里有阿燕姐姐给他的,能与我联系的符箓,不然绝不会再被人认出来的。”

谢千镜微微一笑,动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盛凝玉一顿,到底没有挣脱。

或许,魔族当真不知疼痛?

见两人去而复归,那店小二不免有些得意。

半大的少年,什么都写在脸上,对着盛凝玉两人神采飞扬道:“客官又回来了?里边请!”

倒是不远处的掌柜,他见多识广,哪怕盛凝玉二人衣着普通,容貌也平庸,周身气度却总是透着些许不凡,心下暗暗叫糟。

这山海不夜城中修士往来,如是真遇上一两个脾气坏的大能,该如何是好?

深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二给自己惹事,掌柜赶忙上前,抬手对着店小二头上就是一敲:“就你话多!”训斥一句后,又赶忙回过头,“客官大度,不与这没见识的小子一般计较,二位可是要住店?”

店小二抱着头,委委屈屈的嘟囔了一句“师父”,再不敢多数一个字。

看来对于这小家伙来说,什么“修仙”什么“剑尊”,都比不上他的掌柜师父在头上的一记爆栗。

盛凝玉一眼便看穿了这把戏,她心中好笑,又不免生出了些怀念,对着掌柜微微颔首,又对被他护在身后的店小二道:“你推荐的地方着实热闹,我和我小师叔兜了半日,都没逛够。”

“不过如今乏了,兜兜转转的,看了一圈下来,还是你们客栈最让人舒服。”

她神情真挚,面上带笑,半点不曾作伪。

店小二再度被掌柜一掌拍在了后背,整个人向前俯冲了一下,恰对上盛凝玉的目光。

见她是真心赞叹,店小二莫名也生出了几分羞讷。他引着两人上楼,介绍的极其详细,将外头的酒楼和与之相连的客栈布局都介绍了一番,最后在房间门口挠了挠头,红着脸道:“客官过誉了。早上、咳,早上是我一

时激动,说话说得有些过了。”

不过……

店小二心头嘀咕,这叔侄二人,当真要住一间房么?

哪怕这房间够大,中间更是有分房隔间,但这传出去,总是不好吧?

小二自以为的偷偷打量,当然没有逃过盛凝玉的眼睛,但她只觉得好笑,心下没有丝毫介怀。

她就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先前的情绪外露,也不过是想看看谢千镜的反应。

如今虽是莫莫名其妙结识了艳无容这个不该结识的人,又隐约被牵扯进了她与山海不夜城的恩怨,不过阴差阳错,倒是从谢千镜的反应中,另有收获。

盛凝玉上下抛着店小二所赠的瓜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随意的开口。

“谢千镜,原来你之前就认识艳宗主么?”

谢千镜专心擦拭着盛凝玉的木剑,又在虚空中凝结出一根白线,描绘着阵法。闻言,手下动作不停:“略有耳闻。”

盛凝玉追问:“何时?”

谢千镜头也不抬:“她与祁城主相识之初,我便知晓。”

是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

被抛在半空的橘子停滞了一秒,旋即忽然袭向谢千镜的后背,速度极快,简直如短剑出鞘。然而谢千镜却头也不抬,反手一伸,广袖在空中飞舞,掀起一阵云雾。

他接住了蜜橘,稳稳放在了桌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

盛凝玉也没有半分偷袭失败的沮丧,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谢千镜,突兀的变了话题:“我虽尝不出味道,但刚才闻了闻,这橘子应该是酸极了,你快尝尝。”

分明是捉弄人的话,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谢千镜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盛凝玉,有些无奈的弯起唇,微微晃了晃手中之剑,细碎的光芒摇晃着日光:“剑尊此举,实在有些恩将仇报了。”

“这怎么能是恩将仇报呢?”盛凝玉向后一倒,窝在了摇椅上,挑起眼睛笑得像是偷腥的猫,“我不过是在试探,你有没有专心听我讲话。”

谢千镜再度低下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嗓音轻柔:“艳宗主与山海不夜城城主之事天下皆知,我略知一二,有何可疑?”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仍然带着惊奇:“按照常理而言,这确实不值得疑惑……可你是谢千镜啊。”

谢千镜道:“‘谢千镜’为何不能?”

盛凝玉发出一声长叹:“你那时可是‘菩提仙君’——传闻中最端方守礼的小仙君,脸都不露。就连少有几次来学宫,也是远远的带着个幂蓠。我那时觉得,你比仙人还要仙人。”

盛凝玉顿了顿,饶有兴趣的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怎么,菩提小仙君也会对这些俗世的八卦感兴趣么?”

谢千镜拭剑的手一顿。

他再度抬眸望去。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总是这般明亮又浓厚,照进屋内时,宛如浮光厚水,为所过之地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盛凝玉就在那里,弯着眼看他。

她总是闲不住的,没了手上可以把玩的东西,就将自己窝在了身后的摇椅上。因为她的动作,椅子一晃一晃的,头上的流苏也随之摇动,簪饰折射的温润银辉,与谢千镜手中清冷剑光在空中交织,融成一道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华。

这样耀眼,这样夺目,一如往昔。

就连遮掩了容貌也没用。

谢千镜想,她还一直对别人笑。

无论是与她师门有仇怨的艳无容,还是萍水相逢的店小二。

她总是这样善于讨人欢心,所有人都愿意与她言谈,与她相交。

她的剑如此,她的大道亦如此。

谢千镜轻叹了口气,他将剑递还,语气平和道:“今天的那些话,艳无容没有说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盛凝玉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一愣,慢半拍才接过悬浮在空中的剑。

“你说什么?”

谢千镜看向盛凝玉,停了一秒,略略扬起唇角,形成了一抹轻柔的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出了一层淡淡的金纱,虚幻漂亮的不似凡间客。

虽然笑得这样漂亮,但谢千镜说出来的话分外尖锐,犹如洪流汹涌而至,能将人在疼痛中淹没。

他平静道:“盛九重,我早就不是菩提仙君了。”

霎时间,室内一寂。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她假装没感受到对面人周身汹涌而起的魔气,低着头,用指尖在方才谢千镜雕刻的木剑阵法上反复勾勒。

“我知道啊,你现在是魔界之主,大名鼎鼎的魔尊大人。”盛凝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同那些人一样,叫你一声‘尊上’?”

盛凝玉话音刚落,手中木剑骤然被人握住。

盛凝玉立即用灵力包裹住剑身,抬眼时,还不忘轻斥:“你做什么?这太危——”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盛凝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谢千镜正立于她面前。窗外,山海不夜城不灭的日色绚烂如瀑,本该是和煦的暖光,此刻却化作冰冷汹涌的洪流,穿透窗棂,如大片的傀儡丝般,尽数凝聚于谢千镜挺拔的脊背之后,根根分明又根根缠绕,几乎铸成厚重的壁垒。

而在壁垒之前,谢千镜的脸庞被日光与魔气,分割得无比清晰。

自始至终,他都隐没于这片不容窥探的浓重阴影里。

没有半分温柔。

他道:“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霎时间,血雾与魔气在谢千镜周身翻涌,他突然握住木剑的剑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盛凝玉理解反向发力,然而不必有任何接触,仅仅是靠近,剑身已经在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嗡鸣。

这柄木剑由谢千镜亲手雕刻,又亲手修复,但此刻却在对它曾经的造物主表达着强烈的排斥与抗拒。

谢千镜无法让木剑更靠近自己一分一毫,显然是木剑的主人在竭力阻拦。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千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抬起眼,好似在哄着不知世事的孩童:“盛凝玉,你看。”

“就如这把剑一样,修仙者与魔道之人,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哪怕如今因傀儡之障,魔族与修仙者达成了暂时的平静,但之后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何况,你也发现了,在山海不夜城中,我甚至无法控制住周身魔气。”谢千镜略略松开了剑身,错身而立,淡淡道,“我知你心中已生疑虑,但抱歉,这些往事,我如今无法告知。”

见他终于不再执着用木剑劈向自己,盛凝玉松了口气,在宽大衣袖的遮盖下,张了张略微发麻的手指。

盛凝玉说:“我亦有不可告人之事。谢千镜,你若不愿说,我也可以不问。”

“装聋作哑?”谢千镜浅浅一笑,“这可不是你盛凝玉的处事风格。”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我——”

“九重,事实如你所见。”

谢千镜垂下眼帘,遮住眼瞳中翻涌着的疯狂,“艳无容对你的警告没有半点错处。修魔之人的结局往往如此,丧失对自身的控制,沦为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魔物。”

这确实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盛凝玉沉思了几秒,努力在脑中扒拉了一下在清一学宫和大师兄那里了解到的知识,几许后,眼前一亮:“不!谢千镜,还有一种办法!”

“斩心魔,你可以斩心魔!我想起来了,魔修里有斩心魔一说,只要你斩断心魔,从此以后,就在不会被——”

话音未落,谢千镜突然一下转过头。

随着他的动作,日光完全的照射进来,肆无忌惮的大片散落。

落在她衣袍扫过的地面,落在她袖口落在的木镯,落在她依靠着的摇椅,落在她垂落在肩的发丝,落在她弯起的眼角,落在她扬起的眉梢。

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也落在了他的眼中。

好似只要她一弯眉,一倾身,刹那之间,就可让天地生春,日夜得辉。

谢千镜扯起

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法被认作是笑意的神情。

他轻声道:“很难。”

盛凝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谢千镜笑了出声,他抬手抵住了眉心,使得周身魔气淡了些许,而后蓦地倾身凑上前。

盛凝玉下意识后仰,左边扶手被谢千镜撑住。他俯下身,瞬间,两人呼吸相互纠缠,如消融的冰雪般融在了一起。

谢千镜似在凝视着她,目光却有些空。他仿佛要透过日光看清什么,几许后,复又抬起手,隔着不存在障壁,沿着光晕,虚虚勾勒着她的面容。

“盛凝玉,我试过了很多次了。”

带着凉意的呼吸落在脸上,盛凝玉不及反应,就听谢千镜在耳旁,一字一句的轻轻开口,似怨似叹。

“斩心魔,太难。”

本该十分严肃的话,被他这样说出来,简直和撒娇一般。

盛凝玉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想。

能让谢千镜都说出“难”字的,他的心魔,到底是何怪物?

盛凝玉苦思冥想不得结论,她已知谢千镜心结在此,也不愿再度触动,想着想着,又被谢千镜吸引了目光。

他拾起了方才被盛凝玉投掷而来的蜜桔,学着她的模样上下抛着。

盛凝玉看着看着,蓦地笑了出声。

“方才是我错了。”

盛凝玉握着手中木剑的剑柄,弯起眉,“你我都曾经历大难,侥幸活下来,自然凡事无不可为。”

连魔尊都可以上下抛着橘子玩,当年的小仙君听个红尘轶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千镜仍是站在那里,交错如利刃的光影在他脸上变换,他静静地听着盛凝玉的话,一言不发。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浮尘悬在空中,在光芒里,慢吞吞的飘摇落下。

盛凝玉注视着谢千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饶她往日嬉笑怒骂,成日招惹是非,亦曾被清一学宫之人骂过“油嘴滑舌”,此刻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说得太重,难免再度掀起已经成茧的伤痕。

说得太轻,又好似不曾在意他所经历的疼痛。

两人隔着浮尘对视,分明无一物,却又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最后,盛凝玉先开口,慢慢的,好像用尽了力气般的郑重。

“那些人、那些话,从来干扰不到我分毫。谢千镜,我从不在乎这些。”

盛凝玉不在乎谢千镜是不是魔族,不在乎他转变的性格,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否真心想杀她。

自始至终,她只在意,谢千镜是否在她身侧。

她敛去了所有的笑容,说得坦坦荡荡。

正如昔日一般,从头到尾,她其实都没有变过。

透过温暖的日光,谢千镜望向她,须臾,却是再次笑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他笑吟吟的看着盛凝玉,漂亮的像是一尊玉雕雪塑的人偶。

可随着这句话被吐露,谢千镜的脸上又慢慢淡去了笑意。他略微蹙起眉头,似叹息,似不解,好似自己都不明白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但在他想明白之前,话语已经吐露。

“——可是,盛凝玉,我好像是在乎的。”

他似乎在乎,但他在乎什么呢?

分明之前早已有决断,要将她死死困在身边,无论是故友还是师门之人,都不让她再多看一眼。

可为什么,到了这山海不夜城的时候,他反而退却。

魔族不该如此。

不等盛凝玉反应,谢千镜已垂下眼:“我有事外出一趟,你若要出门,不必等我。”

尾音轻飘飘的落下,那抹身影几乎是瞬间融在了空气里。

没再给盛凝玉阻拦的机会,谢千镜离开的彻底,房间里只剩下一抹幽然的香气。

依旧是当年阿燕姐姐调制的那一味香气。

盛凝玉嗅了嗅,原本板起的神情一寸一寸松动,而后忽得凝成了一抹笑。

她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谢千镜在意的,是这个。

他先前伪装的那样温柔无害,好似能包容一切。何曾及时,盛凝玉几乎错觉,面前之人根本不是什么魔界之主,仍是昔日里那个端方知礼到一板一眼的小仙君。

而现在,谢千镜主动将一切戳破,坦然流露了他身为魔的那一面,盛凝玉不仅没有心生退意,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说他不是昔日里那个温和知礼的小仙君了,难道她还是那个众人口中如月皎洁的明月剑尊么?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昔年昔日的许多情绪,如今想来都已经淡漠。那些原本以为会地久天长的情谊,那些曾经的豪言壮语,也在时光细碎的打磨中,变得不成样子。

凤潇声、风清郦、宁皎皎……许多人都变了。

然而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哪怕在她压根没想起,那位曾经让明月剑尊动心的菩提仙君时,盛凝玉已经再次喜欢上了谢千镜。

皎洁的明月剑尊,可以配无垢的菩提仙君。

而灵骨尽失、记忆破碎的盛凝玉,和名声狼藉、背负谜团的谢千镜,也十分相配。

想通了这一切,盛凝玉又放松下来,她几乎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结论告知,却在之后一连七日,都没有在看见谢千镜的踪影。

不过好消息是,在这七日里,盛凝玉走街串巷,玩着玩着,倒是真的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首先,是“山海不夜城”这神奇的由来。

据说是祁白崖改的阵法,主阵就在城主府中,据说是化用了此处天地灵力,故而盛凝玉感觉的没错,空气中,确确实实的有稀薄的灵力。

其次,是青鸟一叶花的消息。

据说千山试炼后,青鸟一叶花弟子闭门不出,全宗戒严,未曾再去清一学宫,反倒是派人前往了城主府,似乎在商量什么。

其余繁杂消息各异,有说什么吞星秘境也会开启的,有说什么八卦轶事的。而这其中,最让盛凝玉在意的,莫过于祁白崖的身体。

据传言,这位城主的身体着实差得很,借用那卖果子的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是——

“和小姑娘你的脸色哟,都差不多哩。”

得了,那是真差。

盛凝玉坐在三楼的角落里,这家酒楼内部是回字形,而这一处座位,左边是三楼的栏杆能看到酒店内中心,右边是对着街景的窗户。

那店小二确实给她留了个好位置。

盛凝玉靠在栏杆上,望着下方,百无聊赖的想,如果她现在和祁白崖打起来,不知道有几分胜算?

首先么,同样都是脸色差,祁白崖长得实在不如她好看。

此为一胜。

其他的么,有她的剑在,二胜三胜……胜胜不息。

盛凝玉一边漫无边际的畅想,一边探出灵力,观察着这间酒楼。

先前并非她说谎,这家客栈确实很好。不说最豪华,但起码宽敞,地理位置也好,内外的住宿与酒楼联通,人来人往,足够热闹。

“你可曾听说?那半壁宗的宗主竟然来了我们这山海不夜城!”

“什么?!不是说半壁宗与我们城主有仇,绝不踏入的么?!”

“诶呀,你说的那位是前

城主夫人——是半壁宗的代宗主啦!我说的这位啊,可是正儿八经的半壁宗宗主!”

“一手建立半壁宗,又神龙不见首尾……这位绝对是个人物啊,如是她们当真要为当年之事讨要一个说法……”

旁人再度说起那些八卦,盛凝玉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她只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阿燕姐姐竟然也到了山海不夜城?

难道也是为了艳无容前辈的事?

盛凝玉支着下颌,临窗眺望。

“你说,若是半壁宗闹事……”

“怕什么?我们还有青鸟一叶花庇佑,听说他们已经派人驻扎城主府了。”

“原来如此,可算安心了。”

“安心什么呀!我就有个朋友亲眼所见,上一次那些宗门齐聚的什么试炼里,那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受了伤,如今怕是自顾不暇呢!”

“嗐,这有什么?你们可别忘了我们如今的城主夫人出身何处?”

众人一顿,随后瞬间眼睛一亮。

“对、对!还有剑阁!”

“可不是么!”凡尘之人不知那些师门龃龉,只剩下羡慕和自豪,,“我们城主夫人,可是传闻中那位剑尊的师妹呢!”

“那可是明月剑尊啊,天上地下,无人能及的存在!”

楼上楼下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再度大笑畅饮起来。

快活极了。

角落里,盛凝玉津津有味的听着。

她如今收回了些许灵骨,恢复了部分修为,说不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收纳小小客栈酒楼中的言语还是不在话下。

一边听着,盛凝玉的目光飘逸,懒散地落在楼下街巷往来的凡人身上。

那些正在闲谈之人怕是想不到,昔日传言中明日剑尊的锋芒,已被悉数收敛,只余下一身洗尽铅华的沉寂,就坐在这酒楼之中。

不过阿燕姐姐亲自出马,来了这山海不夜城?

她先前用心头血给自己制作了可以掩藏身份的木镯,也不知如今,恢复了没有?

盛凝玉来山海不夜城的目的,真是为了传说中千山试炼头名的“孟婆光”,她想要以此赠予香别韵,却没想到,对方先她一步,到了这山海不夜城中。

是为了艳无容前辈,还是另有别的缘由?

然而就在盛凝玉思考要不要去找阿燕姐姐时,楼下再起喧嚣。

这喧哗起初如蚊蚋,她并未理会。直到一楼楼底一丝粗糙的灵力忽起波动,盛凝玉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点,终又按捺下去。

算了,盛凝玉吐出一口气,大师兄特意嘱咐过的。

如今身份不同,加之山海不夜城局势复杂,她不便多管闲事。

“……你这破店,也敢用这等劣酒糊弄本仙?”那身着锦袍的修士声音张扬,一脚踢翻了身旁的长凳,那店小二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来不及反应,竟是没有躲避,生生挨了一下,痛得踉跄后退。

“仙长息怒,小的这就去换……”

盛凝玉垂下目光,向一楼楼中望去。

那位前几日还与她交谈,赠送过她瓜果的店小二此刻再没有了之前的神气,正忍着疼痛连连作揖,脸色惨白。

“换?”位于店中心的壮汉嗤笑,身上再起灵力波动。

他的目光一转,越过店小二,扫过柜台,落在了躲在其后簌簌发抖的小姑娘身上,咧开了嘴。

“那是你家妹子?叫她出来,方才就是她撒了老子一身酒!”壮汉修士嚷嚷道,“让她给老子斟酒赔罪,此事便作罢了!”

店小二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还是掌柜的匆忙而至,连连拱手:“仙长宽容,这些小的不知礼数,小人来给您赔罪……”

好标准的闹事反派。

话本里撑不过第三页。

盛凝玉收回眼,心想,山海不夜城里的修士不至于如此贫乏,光是她刚才探查,就有许多灵力涌动。

不必她出手,自有人料理。

果不其然,方才闲谈的那几人中,有几个互相试了试眼色,正打算出手时,却又听嚣张的声音响起。

“哼,你可知你眼前人是谁?”

壮汉修士倨傲地扬起下巴,声音响彻大堂。

“小爷我乃明月剑尊门下之人!能得我垂青,是你们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这声音响彻店里,连凡尘客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角落里有人低声疑惑:“明月剑尊?不是说她早就已经……”

“嘘!噤声!”

那人身旁的客人了慌忙制止,声音带着敬畏与恐惧,“你还没听说吗?剑尊她死而复生,就在不久前的千山试炼中揭穿褚家弥天之谋,而后又剑斩褚家家主,力挽狂澜!——此事早已传遍天下!你休得狂言!”

“明月剑尊”四字如重锤,让打算出手的修士偃旗息鼓。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其中一位修士清了清嗓子,道:“汝言及明月剑尊,可有证据?”

那壮汉修士大笑,当即亮出了一个陶偶:“其上有明月剑尊所书,可否证明?”

瓷白色的陶偶已经陈旧,模样并不起眼,街边随处可见。

发问的修士皱起眉:“你这东西——”

话音未落,壮汉修士忽然把陶偶翻转!

只见那陶偶身后,赫然写着什么,但比之更快的,是蓦然而出的磅礴剑意!

盛凝玉脸上的神色彻底淡下。

旁人没看清,但她看得分明。

一个大大的“骄”字。

这是她昔日赠予小师妹宁皎皎之物。

发问的修士脸色发白,彻底坐下,不敢再发一言。

先前那些“受人庇护”之语,乃是受城主祁白崖之命传出,为了稳住城中人心罢了。

至于其中真假……

不说别的,自家城主夫人和明月剑尊的关系,凡尘人不知道,他们修士还能不知道么?

这可又是一场夺夫之仇啊!半壁宗代宗主至今深恨,那剑尊被棺材压了六十年,心中能半点无怨?

哪怕往好处想——当年大荒山被封之事全是褚家手笔,与城主夫人无关。可是如今剑尊能一剑斩杀褚家家主,说不得就能为了门下之人,一剑捅死他们!

相比之下,不过一个不知名姓的店小二……舍了,也就舍了罢。

几位修士彼此交换了眼神后,悉数收起灵力,作壁上观。

掌柜的也劝不住,被一掌推开,店小二眼睁睁看着壮汉修士到了自己眼前,彻底失了反抗的勇气。

他绝望地抬眼,恰好望见二楼角落处凭栏的那位客人。

他记得,大约九日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客曾与他闲聊,说起过几句明月剑尊的旧事,那时,他甚至仗着对方脾气好,胆敢甩了脸色。

但如今一想,这些修士哪里是他能惹得起的?

或许,早在那日,他便该死了。

浑浑噩噩间,一个微末的念头在店小二心底升起。

“要是……要是爷爷口中那位剑尊大人,真的在就好了……”

不对。

眼前人,是剑尊大人的门下客。

店小二拦在妹妹身前的手没有放下,眼中的光芒却已然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楼上的盛凝玉已经气笑了。

陶偶便罢了,怎么在场诸人都默认,她盛凝玉收了这么个仗势欺人的“门下人”?

不过这样也行。

大师兄啊,盛凝玉想,我这是“清理门户”,绝不算“多管闲事”,也不算“意气用事”了吧?

而且……而且那店小二还送过自己橘子,这也是有了因果了!

这么一想,盛凝玉又瞬间高兴了起来。

于是就在壮汉修士嬉笑着拔出剑,打算挑开女子肩头衣衫的刹那,一道微光自二楼掠下。

不是多么绚烂的剑虹,甚至没有丝毫灵力,只是一道剑光。

可偏偏这道剑光又极为不凡。

它与山海不夜城的光晕交织,凝练到极致,快得超越视觉的极限,冷得割裂空气。

“嗤——”

壮汉修士的手僵在半空,袖袍被

齐整地削去一截,他呆呆的扭过头,断口平滑如镜。一道血线缓缓自他的肩膀处浮现,不深,却在几秒后,让他整个手臂如风干的枯枝般碎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满堂寂然中,壮汉修士的惨叫响彻酒楼。

所有人怔怔地看着那缕微光翩然回转,化作一柄木质的长剑,落入三楼一只白皙的手掌中。

手指修长,腕中纤细,然而比起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交错而生的疤痕。

深浅不一,可怖骇人。

在场所有人的脑中一片恍然,那些修士同样如此。

比起常人,他们想得更多。

这些疤痕——光是一道,就足以让那些心志不坚之人去了半条命,哪怕再如何,也撑不过三道。

如此数条,竟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可是这些疤痕的主人却半点不以为意,她的胳膊仍旧伫在栏杆上,撑着脑袋,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懒洋洋地开了口。

“这位兄台,剑,可不是你这么用的。”

这声音音色清冽,语调却极其慵懒,好似方才仅凭一道无灵力的剑风就断了一人手臂,对她而言,只如拈花沾叶,不值一提。

这样深不可测的剑修……

零星有几个念头在修士们的脑子似是而非的冒出,可他们半点都来不及想。

只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脑中都被一物填满。

——剑。

又或者说,方才的那一招剑势。

如何形容?没有任何华丽的花样,连剑锋都未曾喧嚣袒露,那一招似乎仅仅只能说是“快”。

可是所有亲眼目睹的人,都知道,“快”这一字,远远不足以形容此间所见之惊鸿。

剑风所过之处,皆俯首称臣。

此时此刻,终于有修士反应过来,颤抖着唇,吐出的话语,几乎不成调:“她、难道她是……”

“还有啊。”

盛凝玉离开窗边,走到三楼栏杆后看了几眼,翻身一跃,落在了壮汉修士身旁。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裹,拾起了那个陶偶,仔细打量。

陶偶本就易碎,又被这样快的剑风擦过,无可避免的有了裂痕。

恰如人心。

盛凝玉垂眸看着掌中染了血色的白瓷,语调依旧平静,字字如冰珠碎落玉盘。

“我怎不知,自己何时收了你这个……”盛凝玉顿了顿,上下看了看浑身是血的修士,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竟是牵起唇笑了一下,语气中却含着不可查觉的冷意。

“——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蠢物。”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她……她真的是——

“剑尊!”一个修士抖着嗓子,用全然变调的语调尖叫,“您是明月剑尊?!”

是明月剑尊盛凝玉!是她!一定是她!

她竟然在此!

底下的壮汉修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嗬嗬”的咳着血,完全说不出话来。

盛凝玉却已无意纠缠。

她手腕一翻,长剑隐没,方才一瞬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幻觉。

“这几日多谢关照。”盛凝玉看向底下呆呆的店小二,斟酌着语气,商量道,“人我会带走,这地上怕是要麻烦你处理……”

“剑尊!多谢剑尊大人救命之恩!”

店小二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跪下,砰砰的磕着头。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剑尊大人的,来生做牛做马——”

“停停停,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和你什么来生。”盛凝玉语气古怪道,“我已经和人许过来生了,我只和他许诺的。”

店小二“啊”了一声,呆呆道:“那我、我没什么可以给的了……”

他就是个跑堂的小人物,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盛凝玉洒脱一笑:“你说报酬么?你早就给过了。”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了一个蜜桔,上下抛着,模样轻挑又随性,颇有些混不吝的模样,与传闻中皎洁清冷的明月全然不同。

“多谢你的橘子,可甜了,我很喜欢。快带你家人去休息吧。”

盛凝玉随意安抚了几句,不必她再动手,地上躺着的那位,早被酒楼中的那几个修士拖到了一旁。

看来没她什么事了。

盛凝玉转身便欲从后窗离去,却再度被人拦住。

“敢问阁下,当真是明月剑尊么?”

盛凝玉看了眼这群人,干脆利落道:“我不是。”

修士一呆,旋即心中叫苦。

他当然知道——再看了那一剑之后,无人会否认这一点。

可谁叫,城主一定要见她呢?

想起城主夫人私下嘱咐的那些话,修士咬牙道:“若您不是,在城中伤人,需要和我走一遭。”

他在赌,赌剑尊当真如传闻那样,绝不会对普通人动手。

盛凝玉反问:“若我是呢?”

修士抖着嗓子道:“城主言,剑尊大人于山海不夜城有恩,无处不可去。”

哪里来的恩?

盛凝玉摆摆手,想要绕过:“行吧,那就当我是好了。”

修士却向右一步,仍不退让:“可您的容貌与传言中完全不符……”

传言中的剑尊气度清冷,如冰塑骨如月凝魂,目光所及之处,再不敢有任何污秽出现在她眼前,唯恐亵渎。

可眼前这位……性子似乎更为跳脱?

不似剑尊明月高悬之威,倒像是个少年。

更何况,比起明月剑尊传闻中世无其二的容貌,眼前这位实在过于平庸了些。

盛凝玉当然知道,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既然如此不像,你方才又为何认准了我是剑尊?”

那修士讷讷不言。

原来如此。

盛凝玉彻底明白了,她站定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换了个问题:“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修士们齐声道:“请大人往城主府一叙!”

原来是这个打算。

盛凝玉轻笑一声。

她自有办法离去,只是有些麻烦。

而且……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仍在发抖的店小二和他妹妹身上,又看了眼仍旧惊魂未定的掌柜。

她来去自由,大可一走了之,但这兄妹两个怕不是又要经历风波。

眼前这一局,显然是城主府中有人刻意设下,手段粗浅,胜在对她的了解。

不只是宁骄还是祁白崖的手笔?

亦或是二者皆有。

罢了。

盛凝玉想,对她而言只是有些麻烦,但对这间客栈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答应时,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突兀出现。

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的身份,我可以证明。”

客栈门口,一道雪白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眼覆白绸,长身玉立,清姿雅态,也不知站了多久。

正是她阔别已久的二师兄——

容阙。

他不在剑阁当好代阁主,也不在九霄阁抚琴弄乐,又跑来这山海不夜城里做什么?!

盛凝玉措手不及,避无可避之下,眼睁睁的看着这人缓步而来,衣袍纷飞,白绸向后飘去,犹如飞琼乍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那些修士哪里会不认识这位,各个拱手行礼:“容……容仙长。”

有盛凝玉在,自然不好再说出“代阁主”一类的称呼。

然而这一次,被世人称为“第一公子”的容阙,却罕见的任性无礼。

他未曾搭理任何一人,也没有半分迟疑,目标明确,越过重重阻碍,一步步走到盛凝玉面前。

容阙的神情复杂,又像是欢喜,又像是怀恋。

但唯有一点,这一切的情绪凝在一起,形成了让人绝不容错认的温柔。

盛凝玉看着容阙,抢在他之前开口,垂死挣扎道:“仙长确认,自己的师妹长我这模样么?”

这一连七日,她每日都将自己的容貌变得更丑一些,容阙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容阙叹了口气,抬起手,拭去了盛凝玉发尾沾上的一点鲜血。

“师妹又忘了,我认人,从来靠的不是眼睛。”

他温柔的笑着,点了点盛凝玉的耳垂 ,语气近乎纵容道:“在我‘眼’中,师妹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