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说她失踪了?”

九霄阁内,上首的玉覃秋一掌落在桌上,这一掌蕴含着十足十的灵力,竟让那百年玄木桌在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底下来报的弟子感受到上首巨大的威压,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心中叫苦不迭。

自从寒夫人去世后,阁主的脾气愈发怪异,也就是寒夫人留下了玉小姐,这才留有几分念想。

可是后来玉小姐叛出了九霄阁,又自行更名为“寒玉衣”。虽然阁主对此似乎并无异样,可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实在让人心惊。

“回阁主的话,弟子……弟子确信,褚家大火后,明月剑尊消失其中。”

玉覃秋强自忍耐住怒火,再度发问:“她消失时,身旁可有其他人?”

跪着的弟子战战兢兢:“弟子并未看见旁人。”

感受到身前掌门人气势更甚,隐隐还有些压迫感极强的浑浊灵力围绕在他周身,一旁另一弟子忽得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身影,涨红着脸,大声道。

“——有!回阁主,有人与她同行!”

此言一出,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散去,几位弟子终于得了气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几近不管不顾的大声道:“是个魔族,实力极其强悍,周遭魔族都对他毕恭毕敬……”

想起那个白衣如雪,瞧着出尘若仙,出手却无比狠辣的魔修——光是想起他抬眸淡淡瞥来的一眼,弟子的眼中不禁蔓延出了恐惧,连声音都打着颤。

“……我听他们、那些修士,都称其为‘魔尊’!”

九霄阁殿中金碧辉煌,烛火摇曳之间,回荡着弟子急切到几乎变了调子的声音。

半晌后,玉覃秋不辨喜怒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尔等可确定,与盛凝玉同在一处之人,是当今的魔界之主谢千镜?”

事到如今,再没有否认的余地。

几位弟子将头垂得更低,极为恭敬道:“是!”

玉覃秋垂着眼,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须臾后,他忽得笑了起来。

“好了,一个个都跪着作甚?还不快起来。”玉覃秋笑道,“剑尊曾与你们小姐有旧,本阁主这才遣人前往,既然剑尊有事要做,那便罢了。”

殿外隐隐传来飘渺仙乐,底下跪着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喘,彼此偷偷交换了眼神,确认阁主的意思后,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弟子们告退。”

这样的举止算不上得体,放在以往玉覃秋肯定又要大发雷霆,但今日他迎着外头的飘飘弦乐之音,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午后日光正好,朦朦胧胧的落在九霄阁大殿的每一处,柔和的像是为大殿披上了一层薄纱。

尽管没有丝毫温度。

“堂堂明月剑尊,如今居然沦落到与魔修为伍……真是,可悲,可叹呐!”

玉覃秋噙着一抹诡异的笑,仿若在自言自语,脸上的神情似赞叹又似嘲讽:“盛凝玉啊盛凝玉,过了这么多年,被关在棺材里了这么多日子,你怎么还是如此——”

“不长记性啊!”

玉覃秋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盛凝玉……盛凝玉!

难道她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剑阁里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放走妖鬼的剑阁小弟子么?

且不说别的,光是她在棺材中被困一甲子光阴就已足够传奇,而在千山试炼暴露了身份后,更会有许多人冲她而去!

更有当年围困她于弥天大阵中的人,褚家是主力之一但绝非全部,盛凝玉难道觉得那些人当真会轻易地放过她?

为名为利,为心中好奇,为大道所成。

顾己顾彼,顾师长故人,顾天下苍生!

她盛凝玉,本就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

她注定跳不开这天罗地网!

……

谢千镜着实会选地方。

盛凝玉跟着谢千镜规划的路线走,两人先是乘坐灵舟,也不知谢千镜是怎么做到的,一路上别说傀儡障了,愣是半个人影都没遇上。

绕开外围的青鸟一叶花,穿过山脉,临近城人间城池,谢千镜收起了灵舟,两人循着路向前,终于靠近了山海不夜城。

哪怕是在外围数十里,盛凝玉已经能看到前方大亮的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当真如白日暖阳一般,让人打心底的想要亲近。

“不愧是山海不夜之所。”

盛凝玉赞叹了一句,她和谢千镜早已乔装,顺利通过了门前的守卫,进入了城内。

虽说名义上是“城”,但这里完全堪比一国。

盛凝玉久不来人间城池,心中十分好奇。

她自苏醒后,又在为灵骨之事忙碌,已许久未曾有这样悠闲的日子,扯着谢千镜的袖子,随意进了一家小店,点了两碗甜汤,又极为熟稔的从谢千镜袖中摸出了块碎银,与小二问道:“小先生,我们游历至此,请教一下,这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是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小二眼睛一亮 ,瞅着掌柜没发现,立即将碎银收入怀中,“问我呐,两位可是问对人了!论起这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啊,我们这城西自然是排的上号的,不过嘛——”

盛凝玉配合的凑过脑袋,谢千镜垂首,慢慢抿着甜汤,并无反应。

小二见有人捧场,更是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道:“两位贵客可知那明月剑尊复活之事?”

盛凝玉作惊讶状:“此事我和我小师叔在来的路上亦有耳闻,莫非为真?”

谢千镜瞥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垂首,并不言语。

店小二也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两人,模样分明是一对年轻男女,虽然口称“小师叔”,却又举止亲昵。

尤其是现在,那小师叔竟然直接喝起了自己师侄的甜汤……

噫,这些修仙之辈,真是乱啊!

店小二鄙夷的看了两人一眼:“自然是真的!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他想起那传说中的人物,不由满怀憧憬:“你们外乡人有所不知!在我们城主主持的千山试炼上,明月剑尊亦乔装混入其中,一剑劈开所有阴诡晦暗!与我祖上传得一模一样,只要她一拔剑呐,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据说那明月剑尊卧薪尝胆五百年,就为了一举击破褚家弥天之阴谋,果然啊,那褚家之人在剑尊剑下撑不过三招……”

倒也没这么弱。

不过盛凝玉最喜欢听人夸她,被哄得高兴极了,只在听到“五百岁”时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谢千镜,果然见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谢千镜的那些遮挡容貌的招数,自然对盛凝玉不起效。他本就生得好看,在山海不夜城的阳光下,愈发显得飘渺若仙,瞧着宛如一块雪玉雕成,实在漂亮极了。

盛凝玉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啊,这是在笑她呢!

盛凝玉立即纠正小二:“我记得,明月剑尊本人都没五百岁吧?”

“低俗!”

店小二看了眼盛凝玉和谢千镜交叠的手,鄙夷道:“你这等俗人哪里晓得,那‘五百岁’不过是个虚指。那等神仙人物,逍遥自在,当然是有轮回千百种,哪里是以我们这等俗世年岁来算的?”

盛凝玉诚实道:“无论如何,明月剑尊真的没有五百岁。”

“行了行了,现在城中最热闹的就是千山试炼外剑尊曾踏足的那块荒地了,你们若是要凑热闹,只管去哪儿吧!”

说完后,小二再度看了两人相连的袖子一眼,悄悄低声嘟囔了一句“低俗”,随后竟是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盛凝玉:“……”

有一说一,联系起她顺口胡诌的身份和两人举止,这店小二倒是骂得在理。

但她还是立刻收起了本打算再给的碎银。

倒不至于和个不知内情的小二计较,只是看着谢千镜越发上扬的唇角,颇有些碍眼。

盛凝玉气哼哼的吃完了甜汤,拉着谢千镜离开,却见他用灵力压了什么在碗底。

盛凝玉斜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收回,冷哼一声:“作何要多给银两?可是见他骂我,骂得你高兴了?”

话虽如此,盛凝玉依旧紧紧拉着谢千镜的袖子,半点没有松开。

谢千镜任由她拉着:“他夸明月剑尊,我才高兴。”

盛凝玉拽着谢千镜的袖子,头也不回道:“夸明月剑尊的前,我之前就付过了。”

这条街道也十分繁华,人潮汹涌,周遭许多商铺酒楼,还有些沿街叫卖的吆喝,走街串巷的嬉闹,颇有些市井之气。

谢千镜慢慢道:“还有一句。”

盛凝玉侧过脸,头顶的步摇一晃:“那一句?”

谢千镜轻轻一笑,意有所指:“低俗。”

盛凝玉:“……”

她立即松开手,却在同一秒被人握住了手腕。

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伤疤,一路滑入了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谢千镜几乎是瞬间没了笑意,目光沉沉的凝着她,却又在她回望的顷刻弯了弯眼,眼底毫无阴霾。

“人多。”谢千镜温和道,“不要松手。”

人潮熙熙攘攘,唯独他长身玉立,笑眼弯弯,若冰雪被春风吹拂而融的一瞬。

盛凝玉蓄意的气根本发不出来,只好无奈道:“外头也就算了,里面我总是丢不了的。”

说着话,两人恰好停在一家糕点铺前,盛凝玉循着叫卖声看去,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从善如流的付了银钱。

周遭叫嚷嬉闹声不绝于耳,捧着的糕点氤氲着沸腾的蒸汽,模糊了时光,恍然间,好似未曾时过境迁。

谢千镜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吃么?”

盛凝玉神色如常:“应当还是以前的滋味吧。”

她灵骨不全,仍旧是吃不出味道的。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买一份。

眼见谢千镜似乎要再次开口,盛凝玉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到谢千镜的唇边,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如何?”盛凝玉刚问出口,就自觉不对,自己先笑了。

“是我想多了,你以前是谢家菩提仙君,都没出过几次家门,更何况踏足凡间,必然都是有要事在身。想来也不会对这些吃食感兴趣——”

“吃过。”谢千镜慢慢道,“比以前的味道淡了些。”

盛凝玉半信半疑:“以前?你真的吃过这个?你还吃过什么糕点?”

山海不夜城中日光永不消散,暖洋洋的,舒服得好似泡在一层极为稀薄的灵力之中。

盛凝玉与谢千镜漫步在街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怎地,她神使鬼差的开口。

“我以前吃的糕点都很甜,我一直喜欢吃极甜的东西,一碗灵药汤都要佐三块糖糕。宗门里没人受得了我的口味,师父和原老头说我吃得玩意儿甜得发腻,令人发指。大师兄说‘丹修还研究什么毒丸啊,来我师妹的餐碟里取取经不就好了’。原师兄说,‘师妹,你是端了蜂族的老巢么?’”

其实不止是甜的,盛凝玉想。

与剑阁清雅不同,盛凝玉的爱恨从来很浓烈,与之相应的,她的口味也极端的很。

盛凝玉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蜜花糕与灵花蜜水,但因修仙之辈不重口腹之欲,除却……除了一人会纵着她外,其他人对这些吃食之事,都兴致寥寥。

思及此,盛凝玉不免叹了口气:“就连凤小红都受不了,一度怀疑我被人下了药,灵窍堵塞,这才变得口味奇异,拽着我就要去药宗解毒。”

谢千镜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长长的睫毛翕动着细碎的日光。

如乍暖还寒的雪,薄如蝉翼的寒眼看就要消散。

“……那时候,也只有二师兄纵着我了。”盛凝玉望向远处,杨柳依依,风光无限好。

“他会亲自下厨给我做糕点,特意加了五倍的糖。当时小师妹不慎吃了一块,差点没呕出来。就连大黄都受不了,吃了一口就满院子的跑,还要‘嘎嘎’的乱叫吗,闹得人仰马翻。”

说着说着,盛凝玉又叹了口气,实在说不清心头的情绪。

“二师兄做的糕点,特别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她想起了那日与二师兄的擦肩而过,她将被召唤的清规剑递给了二师兄,却堵着一口气没看他,也未曾多做停留。

原老头曾说过,她二师兄并非简单人物,可也没给出任何证据。至于大师兄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二师兄绝不会害他。

盛凝玉……盛凝玉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该不该细想,该不该怀疑。

盛凝玉有些走神,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却手腕一沉。

“谢千镜?”

她转过头,诧异的看向了身后停驻不动之人。

谢千镜不知何时没有了笑意,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犹如不可见底的深潭。

日光依旧暖如薄纱,只是如今却

再化不开他周身的寒。

以及,那骤然涌动起的魔气!

盛凝玉心头一紧,当机立断布下隔绝阵。

她顾不得会带来的疼痛,双手紧紧反握住谢千镜的手腕,微微仰起头,紧盯着谢千镜的双眸,喝止道:“谢千镜!停下!”

若是修士便也罢了,可此处凡人密集,他们可受不住一丝半点外泄的魔气!

尤其是谢千镜身上这样浓郁的……绝不可逸散!

果然还是该再小心些。

盛凝玉心中暗自懊悔。

她早前就注意到,自从进入山海不夜城后,谢千镜整个人分外沉默,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准备好了她想要的一切,予取予求。

她要喝甜汤,谢千镜就坐下。她需要银子,谢千镜就放在袖中。

就连她蓄意挑起的争吵,谢千镜都没有继续下去。

可偏在此刻——

“二师兄,容阙,无缺公子。”

谢千镜眼睫低垂,用一种机械的、平静的语调,缓慢地开口。

“我记得你早前的佩剑名为‘无缺’,名扬天下的神剑‘月无缺’,哪怕陨落在弥天阵中,也有无数人对一小块残骸趋之若鹜。人人都道,此剑与你‘明月剑尊’之称恰好相配,是天道奇运,也是天作之合。”

微风轻轻吹拂,面前人抬起头。

早在盛凝玉开口时,谢千镜就收起了周身逸散的魔气。如今,他甚至再度弯起了唇角,乌发如瀑,弯唇如血,端的是衣服出尘仙人之姿,看起来更是好脾气极了,半点没不似传言中暴戾无常的魔界之主。

只有那骤然抬起的眼中,能窥见汹涌而起的疯狂,似掀起了滔天巨浪。

偏偏此人的唇角却向上扬着,语气也十分平静,好似真的只是在简单的发问——

“盛凝玉,现在就连糕点,也是他给你的最好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翻译:盛九重,你爱我还是他[爆哭](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