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季野想要转过身,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柄直入他心口的……笔。
周围宾客的声音在一瞬间停滞,种种面貌都变得模糊,连带着华丽高台,山海之色也做虚幻。
褚季野伸手握住了她的笔,嘴角因反噬而溢出了许多鲜血。
“你想起来了?”
盛凝玉随意点了点头:“不完全,差不多吧。”
下一秒,她当着褚季野的面,毫无预兆的抬手直接掀起了一道火焰,毁掉了那婚约,更是碎了那血红的婚约灵契。
“——不!!!”
盛凝玉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褚季野陡然染上血色的眼底,和踉踉跄跄而去的身影,遗憾叹了口气。
她本不想这样轻易的动手,还想再套些消息,但是一不小心,口中就漏了名字。
不过有件事,到底是她的错。
盛凝玉偏移视线,“我当年委托他人学了点替身障眼之法,换了婚约灵契中的血,此事是我不对。”
褚季野扯了扯嘴角,心口处大片大片的血液涌出,他却不在乎,而是看着她,自嘲一笑,肯定地开了口。
“你又见到他了。”
这个幻境,褚季野已经变了许多次。
然而只要盛凝玉是习剑之人,她就会抛下他;只要盛凝玉身边有其他人,她就会与他们结伴而行,只将他混入那些人中……
只要那个人出现,无论何时何地,盛凝玉都会提出解除婚约。
甚至,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那个由她而起的字“长安”,原来都是曾经的她为另外一人准备的。
“我听闻凡间之人,都需要取个字。”
灯火之下,褚季野眼睁睁的看着盛凝玉对那人说,“你长得好看,修为也高,什么都不缺……以我来看,你不如就取字‘长安’好了。”
“何意?”
“愿你世世生生,得长久之安。”
伴随着那人轻飘飘抛过来的眼神,褚季野只觉得讽刺至极,一瞬间气血上涌,脸色又在刹那变得惨败如纸,五脏六腑都宛如被人刀割。
他这般在乎的,甚至与父亲相求,让家中认可这个俗世之名,原来也不过是窃取了旁人之物。
长安长安。
若是她不曾失忆,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
一次又一次,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就连他抛去自尊,去刻意模仿那谢千镜,也不能成。
褚季野爱明月皎洁孤高,可他此刻又恨极了明月高悬。
偏不独照我。
盛凝玉已将那玉笔抽出,她站起身,看着崩塌的幻境,眉头微微皱起:“你当真愿意做褚远道的傀儡么?褚长安,他如今走了邪道,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宠爱你的父亲了。还有,你先前说的灵骨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褚季野半跪在地上,鲜血为他本就昳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浓艳。
“你只在乎这些么?”褚季野低声道,嗓音带着颤抖,却又含着扭曲诡异的笑意。
“明月姐姐……我现在好疼啊。”
他仍是维持着少年时的模样,眉目称得上精致,完全就是世家里娇养的大少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却依稀能让人辩出,他的心思完全不如外表那样稚嫩。
褚季野捂着胸口,大片大片的鲜血自心口涌出,顺着指缝流了一地,他却似毫无所觉般歪着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他近乎撒娇般的开口:“我几乎要被你杀死了,都没有还手。”
盛凝玉一愣,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可就是如此,她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盛凝玉低下头,打量着褚长安的神情,颇有些啼笑皆非:“你难不成觉得,你这一剑,也抵得上我曾经所受之苦?还是觉得,我现在还会像以前那样安慰你么?”
随着她的话语,方才那玉笔再度毫不留情的捅入了褚季野的心头,一下一下,深深的剜着。
额头的青筋暴起,血色模糊了褚季野的视线,显得那人的倒影越发皎洁。
“明月姐姐。”褚季野仰起头,却痴痴道,“这一次,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这一次,是从那人出现,还是他教她画符,亦或是那场景之中,他人的旁观——
“——是一开始。”
褚季野的心口剧烈一缩,猛地抬起头。
盛凝玉与他对视,态度平静道:“我所有的记忆都让我相信你,爱慕你,但我仍旧有所怀疑。”
心性之间,竟是连这虚幻心魔之障,也无法更改她分毫。
“明月姐姐——”
盛凝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褚长安,你快将人放出来,否则我当真要出剑了。”
听见这话,褚季野睫毛一颤,竟是慢慢笑了起来。
“你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与此同时,无数的魔气自他身后缭绕而出,刹那间形成收拢之势,拦下了所有去路。
肯出手,就会有破绽。
盛凝玉挑起眉梢,抬手抽出长剑,与此同时,右手的灵骨在同一时刻完全融合体内。
耳边是扭曲怪异的呼号,魔气将她牢牢包裹,世间的一切好似都颠倒。
盛凝玉抽剑而出,剑光破晓,寒意凌冽!
“破!”
黑光骤然破开,却仅在瞬间便被重新压制,根本来不及让她跃出。
盛凝玉心中微微一沉,瞳孔中闪过一丝烦躁。
那傀儡之障仿佛有所觉,顷刻间再次聚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重新将她困于其中,合围之势愈发严密,似乎下一秒要将她彻底吞噬。
耳旁呼啸怪笑更甚,好似在嘲笑她的无能。
【静心。】
盛凝玉手腕一停,随后笑了一声:“用你提醒。”
下一秒,剑气如虹!
磅礴的灵气瞬间爆发,几乎划破长空,道道凌厉的剑芒顺势而出,万象之下,好似诸天神佛垂首低怒!
盛凝玉冥冥之中觉得,这一次,她用这第七重剑时,好似又多了什么。
然而她来不及感悟,就再度陷入了昏暗之中。
……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盛凝玉已经可以熟练的在空中飘荡了。
这处风景不错,皑皑白雪之中,琼楼玉宇,好似漂浮水池之上。
一片虚幻之中,盛凝玉依旧没有等到“自己”的出现,她又懒得理底下那些老东西,索性一边看着景色,一边复盘刚才所得的线索。
那褚季野借了褚远道的东西,可那阴阳镜上到底曾镶嵌过她的灵骨,万物相克,那褚家的无上法宝阴阳镜,对她似乎并无太大用处。
身上的半根灵骨肯定是谢千镜的了,只是不知他何
时给的她?她为何又全无记忆?还有谢千镜,他为何不说?甚至……
甚至他们的婚约,他也未曾提过。
盛凝玉翘着腿躺在房梁上,嘴角不自觉的小幅度扬起,至于屋子底下传来了簌簌交谈声,她一个字都懒得听。
她就知道。
她从来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人,而谢千镜的容色太盛,完全长在了她的喜好上,哪怕是重逢后,在那般危险的场景之下,她都几次为谢千镜的脸所迷惑。
几乎从“婚约”被褚长安叫破开始,盛凝玉就知道,一定是她去求的婚。
跪在归海真人脚下,撒泼打滚,说自己对某位小仙君一见钟情,逼着师父提亲,若是不提亲,就撺掇大黄连带着它的亲朋好友们满山的折腾。
哦,还有那飞雪消融符,那时候也早被她折腾出来了。
没人抵得过盛凝玉的折腾。
盛凝玉翘着脚,叼着一根发簪,为自己随手梳了个歪歪斜斜的发髻。
光凭那三言两语,她都能想象出当时剑阁的鸡飞狗跳,归海真人漆黑冷凝的脸,大师兄沉下的脸色,二师兄无奈的神情……
但是后来呢?
盛凝玉脸上的神情慢慢淡去,方才在褚季野面前伪装而出的肆意轻松彻底烟消云散。
这桩被她强求来的婚约,谢千镜后悔过么?
这个问题一出现,就再也压抑不住,缠绕在心头疯狂生长。
盛凝玉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谢千镜会后悔吗?
会吗?
雪中一片纷扰,盛凝玉一句也没听,她的思绪沉了下来,脑中不期然的响起了之前千山试炼中,那个遮掩着面容的小仙君。
【但名字我可没骗你!】
“——但名字可是真的啊。”
【我小名就叫“明月”,我身边亲近之人都这么叫我。】
“——我真的叫明月,以前的朋友师长都这么叫我。”
合欢城中的话语,与她掀开棺材后,和谢千镜同住客栈时的对话交织在了一起,宛如利剑把将之前所有盛凝玉不愿意深想的隐晦全部破开。
比她过往的任何一次出剑,都要更尖锐。
盛凝玉忽然想,谢千镜那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她想了许久,只能回忆起谢千镜似乎垂下了眼,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当时的盛凝玉满心疑虑,只觉得谢千镜在撒谎,但又实在喜欢谢千镜的脸,亦曾玩笑般的想,若是当年两人就曾相逢,凭着谢千镜这幅好皮囊,说不定她的未婚夫都不会是褚长安。
可盛凝玉不曾想过,他们二人竟然真的相逢如此之早。
合欢城中……还有更早。
她以为是乍见之欢,竟然是久别重逢。
因大势所趋,步履不可停歇,盛凝玉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但此刻寂静之下,她却再也忍不住。
身边好似仍旧有九冥幽火呼啸燃烧,情绪如洪流倾泻。
盛凝玉想,在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中,谢千镜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去看她的呢?
盛凝玉的大脑犹如被割裂般,一会儿浮现起当年合欢城中那个用了易容的小仙君冷冰冰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了如今的谢千镜。
还有他与她分别前的话。
【不要随便对人笑。】
【也不要随便夸人好看。】
那时候的谢千镜是笑着的吗?
盛凝玉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敢确定了。
她甚至开始想,这些年里,谢千镜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参与到合欢城的恩怨中,后悔对她透露了身份,后悔……后悔认识她?
盛凝玉的指尖颤了颤。
是她仗着自己失忆后,肆无忌惮的试探,亦是她曾经强求来又忘记的婚约——
不远处的主屋宫殿内,一声隐隐含怒的嗓音传来。
“胡闹!吾不允此婚事!”
“菩提仙君!您、您这又是何苦……”
“那剑阁女弟子到底有何特殊之处,值得您如此?”
盛凝玉茫然了一会儿,硬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菩提仙君。
婚事。
在反应过来之后,她迅速飘落到了那一间高楼之内,却见无数面容模糊的长老,正围绕着中央之人。
一袭白衣,玉冠束发,眉目是她熟悉的漂亮。
清若仙池菩提,冷如高山之雪,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好看。
盛凝玉的唇角无声扬起,然而下一秒,无数训斥劝住却自她耳畔传来。
“你莫非是要违逆父母师长之命?”
“菩提君莫非要违背当初之言?”
“菩提君何苦让大家为难?那天机阁怕也是不允的。”
“菩提君七巧琉璃心,定然能想通其中关窍……”
“千镜,你一向听话乖巧,最是循规守矩……”
无数的劝导,无数的话语之中,谢千镜不发一言。
雪魄竹骨似的仙君撩开衣袍,垂下眼睫,无声而跪。
刹那间,满室寂静,不知何处来的光线越发明亮,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
“砰”的一下。
盛凝玉瞳孔蓦然紧缩。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似有听见了曾经清一学宫,绽放的烟花的声响。
她几步上前,光线却愈发明亮刺眼,盛凝玉的眼中酸涩,不得不闭上,再度睁开时,却已又换了一番场景。
大雪纷纷,落于眉间。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怔怔的看着那人。
眨眼间,将融未融时,耳旁忽得响起一道上扬的声音。
“谢千镜,我打算一会儿逃了那试炼之课,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曾经的自己挂着笑翻墙而入,在看清面前的场景后,笑容忽得一凝。
“谢千镜?你怎么跪在院子里?还不用灵力遮蔽?”
“忤逆师长,言而无信,肆意妄为,故而罚跪于此。”
少女愣了一下,稀奇道:“你?”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怀疑道,“你能做出这些事?”
身着雪衣的小仙君道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却没看她。
“你下次,不要翻墙。”
小仙君孤自跪在雪地里,白茫茫的雪花落满身,宛如冰塑雪砌而成。
明明是修仙界里众星拱月般的菩提仙君,此刻却犹如山野间受了伤的白狐。
实在有几分可怜。
“你家这么大,我又不能御剑,若是走正门,还不知要废多少功夫,当然只能翻墙了。”
负剑而来的少女默了一瞬,然后试探着朝少年面前挥了挥:“你真的还会犯错?但我觉得根本你干不出什么坏事啊。”
“——喂,谢千镜,我现在赦你无罪,你能站起来么?”
白衣小仙君仍垂下眉目,静默不语。
盛凝玉看见那时的自己挠了挠脸颊,也撤了灵力,只一会儿就受不了的又用灵力护住自己,然后围着谢千镜转了几圈。
她见他真的不起来,纠结了许久,沉痛道:“那这样吧,你先起来,我带你去玩。等回来后我替你罚跪!”
谢千镜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盛凝玉一眼,摇摇头:“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你天天就这句话。”
少女小声抱怨。
她蹲下。身体,一手搭在剑上,凑在谢千镜耳旁嘀嘀咕咕,“你放心,我观察过的,你们谢家的人都要脸,不好意思真罚我的,咱们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谢千镜还是道:“不可。”
“盛凝玉”叹气:“为什么你总是说‘不可’?”
“因为这不合规矩。”
“盛凝玉”歪过头,乌发垂在身前,头顶的莲花冠一晃一晃的。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盯着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这莲花冠,也是谢千镜送她的。
她原来在剑阁,并不用莲花冠,而是用玉簪花作为发中点缀。
底下的少女看了谢千镜好一会儿,忽得凑近还伸手:“谢千镜,你的睫毛沾上雪了。”
谢千镜一怔,总是稳重自持的小仙君第一次流露出有些慌乱的情绪,他刚要抬手拂去,却已经有另一只手为他擦拭。
温热、柔软,掌心关节处带有薄薄的剑茧,触碰到肌肤时掠起一阵细细的痒。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记忆在她的脑内缓缓复苏,搅得脑内生疼,可她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看着。
庭中雪静默无声,寒霜摧下,落满枝头。
那时的谢千镜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少女张扬带笑的声音响起。
“好了谢千镜,你现在被我绑架了!——别什么‘不可’‘不可’了,总之你现在不许睁眼,只能跟着我走!”
从此之后,大雪纷纷,再没有一朵落他眼睫。
年少的菩提仙君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挣脱,但他一种都没有用。
落于眼睫的雪花微微化开,就像是一抹浅淡的月色。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
信。
于是在这一日,天底下最不着调的绑匪,绑走了谢家最尊贵端方的小仙君。
眼前的一切再次定格,幻境如碎镜子般快快开裂,化作云雾似的即将消散。
“——这桩婚事,是我一意孤行。”
幻境崩塌的最后一刻,熟悉的嗓音传到了盛凝玉的耳畔。
她蓦然回首,却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只听那道熟悉的嗓音,平静的问道。
“我从未问过你,如今可曾……后悔。”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
是的,两个人都觉得当年是他们勉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