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盛凝玉到达东海附近时,不仅没有丝毫即将大仇得报的喜悦激动,反而沉了下来。

傀儡瘴气在落地的瞬间袭来,盛凝玉丝毫不感意外。她抽出腰间木剑,反手一挡,刹那间只听一声剑啸,铺天盖地而来的傀儡之障瞬间被破开了一道口子,总算有些许光亮照了进来。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傀儡之障。”

饶是丰清行这样素来无甚情绪的人,此刻语气都起了些许变化,神情更为冷肃。

实在是这里的傀儡之障太过密集。

若说平日里他们遇见那些,就让玉衡境之下的修士头疼不已。那么现在这千丝万缕几乎密集成遮天蔽日之网的傀儡之障,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不够坚定的修士心神动摇。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盛凝玉。

见丰清行完全的挡在她前面,盛凝玉忍不住扬起嘴角,心下好笑。

一看就是凤小红给他的命令。

凤潇声总是这样,尤其是如今重逢后,盛凝玉觉得自己好似被当做了什么易碎的瓷器,哪怕已经十分克制,但凤潇声对她的保护欲依旧隐藏不住,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流露出来。

幸好,凤小红总还记得此处危险,倒也没有过于为难丰清行,起码给他周身的法阵秘宝也是叮当作响,几乎挂得浑身都是。

像是打算直接让他当肉盾。

可是根本不必如此。

盛凝玉拍了拍丰清行的肩:“劳烦让开些。”

丰清行没动,他牢记先前凤潇声的嘱咐,依旧以长刀抵挡,可饶是有那些秘宝向护,他的手有些不稳,长刀上的灵力晃了晃:“剑尊是……”

“你都说我是剑尊了,我当然是要出剑。”

虽然因不想陷入回忆,而阻止右手手腕的那截灵骨完全融合,但以盛凝玉的剑法修为,劈开一条生路还是绰绰有余。

丰清行对上了盛凝玉的目光,终究让开了位置。

盛凝玉掐起法诀,木剑不可悬浮在她身前,无需口念任何文字法诀,仅仅手腕翻转之间,灵力涌入长剑,游龙般呼啸而过,瞬间冲破了那层层叠叠的傀儡之障!

一招而已,竟是如此轻易!

丰清行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脑中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哪怕被那魔尊点破了具有褚家的血脉,丰清行也只是靠旁人口述,来对曾经自己作为褚家三子“褚清枢”的过去有些许了解。

但现在,那个据说在他过往那些年岁中力压众人的“剑尊”,那个在离开后让众人彻底封存了天骄榜的榜首,那个让他心之所念之人念念不忘的“明月”,突然从单薄的故事中,走到了面前。

一剑惊鸿,如月流光。

丰清行心悦诚服:“剑尊之剑,锋锐依旧。”

盛凝玉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这句夸赞,甩头时,环佩叮当:“那当然。”

她随手勾了一个石子,向空中打去,那又蠢蠢欲动试探的傀儡之障猛地一缩,竟好似有自我意识似的。

有些微妙。

盛凝玉顺手扯起了一团傀儡之障在掌中揉捏,须臾,偏过头对丰清行笑道:“我们恐怕要快些了。”

她嘴角虽是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这些傀儡之障显然是在吸附活人生机,更遑论还有操控之能,倘若周围有毫无灵力的凡人被控制,剥离起来极为麻烦。

两人都不是爱废话的性格,顺着劈开的道路很快就到了东海褚家附近。

此处位于东海,虽以褚家闻名,却并不

止是褚家人。许多依傍褚家而生的家臣乃至几个零星的小门派都密集的缩在这一片城镇之中。

不过事情比盛凝玉预想的好很多。

在他们赶到城中时,幽火遍地,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商贩的铺子被不知何物破坏的乱七八糟。

但是万幸,伤亡没有所想的那般严重。

盛凝玉纵身一跃,眼疾手快的拦下了一个飘飘摇摇的傀儡之障,将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小姑娘抱起,交到了她爷爷的手中。

小姑娘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恍然间似有一抹月色飘摇而至,下一秒,她就被人从那“妖怪”口中救出来了。

是仙子吗?小姑娘仰着头,努力想要辨认面前人的模样,甚至伸出了手。

身旁的爷爷吓得一把揪住她的手指,生怕孙女冒犯了仙人。

“不碍事的。”盛凝玉笑了笑,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老人家可还撑得住?若是可以,先去身后那处避避。”

她指了指方才被她清理过的地方,与此同时,丰清行就塞了一个护身符到了祖孙怀中。

随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小姑娘窝在爷爷怀中,小声问:“爷爷,刚才那两个是仙人么?”

爷爷立即道:“不要多言!那两位一看就是不得了的仙君。”

小姑娘有些无错,扭捏了一会儿,小声道:“可你不是说,仙人不会在意我们,若是遇上,就要离仙人远远的么?”

他们住在东海附近,这里在一个鼎鼎有名的仙家治下,可是通常时候,那些仙人是全然不管他们的。

说是不管都是好事,若是看见他们挡了路、碍了眼,哪怕随意挥一下手,都可以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隔壁家的二牛哥哥不就是么?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还有爹爹和阿娘,也是……

这一次,爷爷沉默了片刻,涨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以前,也是管的。”

“以前?多久以前?”

“很早,那时候,爷爷和你一样大呢。”年迈的老者想起孩童岁月,低声安慰着女儿,“那时候啊,十四洲内有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剑尊坐镇,她是个好人,其他修士都怕她呢,不敢忤逆她,更不敢欺负我们……”

就是一个人,一把剑,压得那些宵小之辈无一人敢冒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剑尊顶天立地,豪情万丈!她从不怕那些什么世家大族,只要是干坏事的人,她从来不放过。

小姑娘撑着眼皮,和爷爷一起躲在屋檐下,迷迷糊糊道:“那这位仙人,现在去哪儿了?”

“仙人呐,仙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老者并不知晓,那曾在他童年惊鸿一瞥的仙人,方才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盛凝玉几个跳跃到了城中最高点,总算抓到了一个熟人。

为首魔修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反手丢开怀中刚救下的女子回击,却被一道剑光拦截。

“上霜。”盛凝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上霜身后,道,“谢千镜和我大师兄呢?”

见是盛凝玉,上霜舒了口气。

她松开了那绣娘,得到了对方感激的一拜后,又在她身上放了一道鬼沧楼所绘的鬼纹,才靠近了盛凝玉。

上霜四处看了看,这才凑近盛凝玉,小声道:“尊上和鬼沧楼之主此刻都在褚家。二位安排的十分妥当,只是那褚家主不知用了什么秘阵,外头只能看见有这源源不断的傀儡之障涌出。我们好不容易赶走,就又来了这许多。”

提起这个,上霜难免暴躁起来,魔纹在她的面上复现,就连瞳孔都变成了竖瞳:“也不知那老不死的东西到底要做什么!偏偏现在除了有褚家血脉之人都进不去——”

魔气涌动,几乎压抑不住,正在破除褚家发展的丰清行几欲回头动手。

但盛凝玉比他更快。

“——静!”

随着盛凝玉的喝止,一道灵力流光般涌入了上霜眉心,上霜神情一松,原本弥补的魔纹逐渐消退,周身缭绕的魔气也变的浅淡,瞳孔渐渐正常。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这傀儡障之中,亦被其所侵染,当地单膝跪地,对着盛凝玉一拜:“多谢剑尊出手!”

盛凝玉当然不会计较这个,她觉得不必行此大礼,在将上霜扶起后,转身欲走,零星聚过来的几个魔修和鬼修俱是俯身一拜,“恭送剑尊。”

唯有一人不同。

刚刚被盛凝玉破开迷障的高阶魔修俯身一拜,开口道。

“恭贺剑尊之剑更胜当年。”

盛凝玉本已转身,听了这话,心头一动。

她方才所用,并非静心之诀,而是《九重剑》的第四重“静”。

而这世道中,能识得此法的人,应是不多的,除非……

盛凝玉对着上霜看了几眼,女魔修大大方方任她打量,可盛凝玉想了一会儿,仍是不记得自己曾与她有过什么交集,最后反而是那入了魔的女修笑了起来。

上霜对盛凝玉再次一拜,总是有些夸张不着调的女魔修头一次敛袖正容,顾盼之间不似魔头,反而像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凡尘之女。

“第十一洲,渭水之南,仙君救过一个小渔女。”

盛凝玉怔了怔,隐隐约约似乎能想起,但当年她总是不着调的外出,况且时间也太久,她有些记不清了。

盛凝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开的口。

“百年前的事了,你不必记挂在怀。”

上霜却笑了。

她的目光飘远,慢慢下垂,落在了那个在城中奔走灭火的绣娘身上,又似乎看到了许多。

她语气幽幽,又透着些许的魔气了:“是刚发生的事,剑尊大人。”

若非有当年那个小仙君,她恐怕不会在遭遇了恶事之后,还不为魔气所累,被操控心神。

在入魔前,上霜经历了世间许多苦难,在入魔后,她的世间伦常颠倒,几乎要将作恶当做寻常。

可是每当这时,记忆中的一道剑光就会在她的脑中浮现——

“静。”

入魔后的世界漆黑无光,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寒冬凌冽,但在那鬼蜮算计之下,在重重桀桀怪影之中,在无数飞雪明灭之间——

曾经的小小渔女分明记得,此间有月。

……此间有月。

高阶魔修上霜以杀虐入魔,但从不曾大规模的屠戮无辜,发到会与那些酷爱虐杀凡尘之人的魔修动手。

“阵法已被我强开一角。”丰清行悬在半空,身后是他以自己的血脉为阵,强行打开了褚家阵法一角,他俯视众人,对盛凝玉言简意赅道,“我只能携一人往。”

盛凝玉早已浮到了他身侧,对下方道:“我与他通往,上霜,劳你与诸位庇护此地了。”

上霜立于众修士之前,恭敬道:“谨遵剑尊之言。”

她从来如此。

……

曾经的褚家声名显赫,在东海之畔,雕楼画栋,仙气飘飘,来往之人亦都是修真界中叫得出名号的修士大能,许多修士都以能和褚家沾上关系为荣。

而此刻,血染莲池,已是遍地白骨。

宴如朝收起鬼沧楼法环,他步入殿中时,以灵识环视了一圈周围,感受到须臾微弱的生机,嗤笑道:“古往今来,屠杀仇人者众,能入褚家主这样屠杀自己族中人的,倒是罕有。”

端坐在上首的褚季野怀抱一个头颅,垂目不语。

血迹横流,场景更是阴森诡异,但宴如朝毫不在乎。

他大步流星的踏入殿中,以鬼沧楼的法环浮在褚季野的头上

“褚季野。”宴如朝道,“你若老实告诉我,我师妹的灵骨到底被你放在了何处,我就给你个痛快。”

褚季野的身体似乎颤了颤,然而就在宴如朝还要再上前一步时,他慢慢的抬起了头,对着宴如朝诡异一笑。

那张面容之上,已不是“褚季野”,赫然浮现出“褚远道”的脸!

他手指化为利爪,眼看就要冲着宴如朝抓来,若是旁人在此,大抵是要心头惊慌,但宴如朝身为鬼沧楼之主,早已不再惧怕这些魑魅魍魉。

他反应同样不慢,悬浮在“褚季野”头顶的鬼沧楼圣物黑雾乍泄,缠绕上“褚季野”的手指,这东西似乎有所忌惮,又立即恢复成了褚季野的容貌。

“这替身之术还算有点意思。”宴如朝手持法环,对殿中之人道,“无论你现在是褚远道还是褚季野,你都该知道,仅凭这些东西伤不了我。”

“但是宴师侄也进不来这阵法,不是么?”

那顶着褚季野容貌之人嘴角猛地提起,发出的笑声却是苍老嘶哑的,宛如毒蛇在嘶嘶吐信。

褚远

道的面容在浮现在身躯之上。

“宴楼主,啊,还有如今的魔大人尊。”褚远道起叹息一声,走到了阵中,眼神落在了某一处,道,“你我同为被命运捉弄之人,亦同为正道所不容的‘大逆不道’之徒,不该携手与共,反抗这不公之运么?又何苦自相残杀?”

宴如朝偏过头,只见一道血雾,谢千镜的身影无声出现。

谢千镜语气淡如冰雪道:“昔日褚家主食我之血肉,如今说自相残杀,不觉可笑么?”

褚远道大笑,然而这笑声并不让人觉得开怀,只因其中藏着无尽的恶意。

“是啊,当年菩提谢家名满天下,菩提仙君之名更是远扬……可谁能想到,比你谢家菩提莲更为有用的,是你菩提仙君的血肉呢?”

随着褚远道的话,家主屋之外,骤然有浓厚的傀儡之丝不断冒起,谢千镜偏过头,仅仅一眼,就令其消散。

“不愧是曾经的菩提君。”

褚远道抚掌大赞,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慌张:“可是菩提仙君——不,是魔尊大人了。哦,还有宴楼主。”

“我东海诸氏浩浩荡荡千余人,各个都是我这般修为,你当真,杀得完么?”

谢千镜不为所动:“褚家主大可以一试。”

“也是。”褚远道仰起头,背着手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以褚青小子试探,没想到魔尊大人半点不领情,如今他怕是已成为褚家的罪证之一了吧?可惜可惜……”

谢千镜看着他,眉目淡漠如冰玉,情绪居然依旧没有半点起伏:“褚家内运转的弥天阵法已被我破除,破开你脚下阵法不过时间问题,不必再拖延时间。”

此言一出,褚远道终于被戳到了痛处!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面容之上又是一阵挣扎。

而这一次最后,出现的却是褚季野的脸。

他骤然抬起头,几乎是瞬间边出现在了靠近谢千镜那一侧,他顾忌着脚下阵法不敢妄动,眼睛却死死的盯着谢千镜,目眦欲裂道:“你说什么——你怎么破开的阵法?!那阵法分明……这不可能?!”

任他如何,谢千镜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宴如朝心头总觉得有几分微妙的奇怪。

他窥了眼谢千镜的神色,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

方才他们赶来时,哪怕有提前布局,傀儡之障的数量也超出了之人先前所想,谢千镜吸纳了所有傀儡之障。

而入了褚家后,又是魔气似涌……但是不应该啊!

宴如朝想,这谢千镜不是魔尊么?理应是魔修之中最厉害的人物,这魔气对他而言应当是修为大涨之物,又为何会如此?

“——那阵法必须以灵力破除,你竟并未完全入魔?!”

宴如朝一愣,倏地转过身,匪夷所思的看向谢千镜。

谢千镜终于开口,却也仅仅淡声道:“有何不可。”

褚季野双目猩红,面上却浮现了悲悯的笑意,与他滔天的嫉妒之心融合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都听父亲说了,谢千镜,你还保留灵骨,不会以为这样,就还能做回当年的菩提仙君,还能继续与她未完的婚约?还是你以为她会来找你——”

“什么‘未完的婚约’?”

褚季野的神情骤然卡在了脸上,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门外血色交织,几乎看不出褚家原貌,褚季野没有九霄阁辩认音色的本事,却莫名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他喃喃道:“明月……明月姐姐……”

盛凝玉提剑而入。

她虽心头疑窦遍布,但还是以大事为重,所以没有再追问褚季野,而是走到了宴如朝的身边,指了指身后的丰清行:“他亦是褚家血脉。”

丰清行没有过去,他隔着阵法,与褚季野遥遥相望。

在千山试炼中尚且不觉,可此时相见,褚季野却莫名愣了愣神。

往些年里,他曾被责骂过、被管教过,如今做了家主后,也知晓过往那些年里,自己的三个兄长并不如面上那样和善温良。

但是骤然得见,那些不好的回忆却被压在脑后。

“你是……”

丰清行并没有看他,对谢千镜和宴如朝微微颔首,表明了身份:“褚清枢。”

“原来是枢儿。”

这一次,发言的是褚季野怀中的那个头颅,他叹息一声,似乎真的有些感怀道:“枢儿啊……许久不见了。”

丰清行奇异的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盛凝玉轻咳一声,在一旁为有些奇怪的宴如朝解释:“虽然血缘上是父子,但丰清行并不认识褚远道。”

宴如朝:“……”

一声轻笑传来,方才被刻意营造出的血亲相逢的场面瞬间化为乌有。

谢千镜站在盛凝玉身旁,松开了指尖缭绕着的魔气,转过身握住了她的手,温柔着摩挲着她的指尖:“修魔者擅窥他人周身之恶,最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明白了谢千镜的言下之意,问道:“十四洲内的魔种当真都是你当年所为?褚家为何要造魔种?”

褚远道被人破了心思,嗬嗬道:“天下大道,何路不可为之?盛凝玉,你当年飞扬跳脱,如今竟然也如此迂腐不堪么?”

盛凝玉懒得理他这些蛊惑之言,又问:“当年我深陷弥天境,是你设计杀的我,又剖了我的灵骨么?”

褚远道似乎愣了一下,但十分短暂,快得无人察觉。

他大笑道:“是啊!赫赫有名的明月剑尊……就差一点,差一点,你就会是我最完美的魔种!!!”

丰清行以血脉为誓,闻言,颔首:“说的是真话。”

宴如朝想了想:“我已用留影石录下,既然如此,就不必大费周章将这东西捉住了。”

谢千镜偏过头与盛凝玉四目相对,他弯了弯眼,松开了盛凝玉的手,而几乎是同时——

一剑破空!

早在入褚家后,丰清行就将自己的血涂抹在了盛凝玉的剑上。

他因过往苦痛的遭遇,体内没有被种下傀儡之障,倒是因祸得福,这才能以灵血破开这褚家的法阵。

而盛凝玉,早就烦透了这个老头。

她闭了闭眼睛,而后骤然睁开,眼中宛如又星光划过,顷刻之间灵力绕她身,无数剑影而出,自四面八方向那头颅而去!

“盛凝玉!!!”

自那头颅天灵盖处贯穿的长剑显然让褚远道极为痛苦,他奋力挣扎嘶吼,却也无济于事。

不知为何,他没有抢夺走褚季野的身体,谢千镜看了褚季野一眼,漫不经心的收回了目光。

随着盛凝玉这一剑,室内满是风霜,转瞬地动山摇之间,阵法骤然破开!

然而直至此刻,那头颅骤然爆发出了笑声。

他忽得从盛凝玉的剑尖飞起,于围在外的众修士警惕的目光之中,褚远道泰然自若,朗声道:“褚乐小子,快快出来!”

这才是褚远道的后手。

在表面上,他似乎根植了傀儡障在褚季野体内,操控了褚季野的思维,但实际上,他更看重褚乐的躯体。

同样是褚家血脉,却更加年少,身无因果。

尤其是如今褚家之中魔气纵横,城内依旧有傀儡之障四起,所谓阴诡邪物,最是容易在此刻滋生。

无论来帮忙的修士,还是那些鬼修魔修,本就疲于奔命,此刻骤然听见刺音,当即脸色煞白,心神巨震。

而随着褚远道的话,一道蓝色的身影浮现在不远处。

褚远道喝道:“褚乐!动手!”

他入魔,最是擅长操弄人心。

他心知,这盛凝玉看着混不吝,实则最是心软。光凭借他一人自然是困不住她,可从那千山秘境之中就可以知道,她的情义困得住她,她的旧友困得住她……

天下苍生,无一困得住她,又无一不能困住她。

褚远道想,倘若是褚乐被魔性操控,对那些蝼蚁妄为,那盛凝玉八成要去阻拦,何况还有那

城中诸人,体内无一不背她暗中——

褚远道正在思考何时令傀儡们全部动手,骤然愣住,不可思议的看向头顶。

褚乐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却依旧梗着脖子开口:“我……我不能对他们动手,不可如此!”

他去过逐月城。

他……他做不到凤九天那般坦然清正,但也绝不愿意自己沦为淤泥。

早在之前,褚乐就用剑尖染了自己的血,这是褚家的血,如此便能杀了那人。

褚乐喘着粗气,却迫不及待的转过了头,眼睛闪亮亮的看向了一个方向:“剑尊!”

盛凝玉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竟然是为了区区蝼蚁?!为何又是盛凝玉?!

直至头颅灰飞烟灭之前,褚远道都没能想清楚这件事。

随着他的消散,四周的傀儡之障顷刻消散。

盛凝玉双手抱胸,扬起眉梢,看向身侧的谢千镜:“这就是你提前来的目的?”

谢千镜颔首:“他的体内有傀儡之障,若不破除,怕是要废了。”

盛凝玉目视前方,勾住谢千镜的手还晃了晃,玩笑道:“你和他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谢千镜:“我和他关系不好。”

盛凝玉一怔。

谢千镜……在颤抖?

她偏过头,只是不等她出声,再有一道剑色划开了夜幕——

“褚季野。”

宴如朝不知何时抽出了无双剑,此刻正对着那位满身血迹,不复昔日容色的褚家家主:“若是在下没记错,谢尊主消除了所有魔气傀儡,唯有你在阵中,体内的傀儡之障,没有被消除?”

这就意味着,褚远道随时随地,能用褚季野的身体再次出现。

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

但宴如朝不在乎。

而褚季野……看着也不在乎。

此时此刻,性命攸关,但不再被他人影响情绪之后,褚季野只能看见一人。

但盛凝玉没有看他。

她此刻只想知道谢千镜是怎么回事,还有拿回那个在海上明月楼的灵骨,顺便销毁那个该死的婚约灵契。

褚季野见她转身要走,再顾不得其他,高声道:“明月!此人诓骗于你!他根本没有入魔!”

盛凝玉懒得理他,拉着谢千镜的手转身。

“——他故意放了半根灵骨在你体内,就是为了操控你,然后再杀了你!”

盛凝玉豁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