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还没结束。

前方人语调轻飘飘的,她的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很是松快道:“——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到时候啊,吓死你们。”

可哪怕再松快的语调,再浅淡的笑意,都完全配不上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看不起他。

风清郦蓦地笑了起来。

他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嘴角,与盛凝玉道:“‘剑尊转世’确实被我劫走。”

盛凝玉的脚步一停,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风清郦声音轻轻道:“但其实,它是你二师兄的手笔。”

语毕,经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开,周遭的法阵在瞬间碎开,涌上来的修士们俱是惊悚的看着这位装若恶鬼的青鸟一叶花掌门。

灵气四涌,几乎压制不住……这是、这是经脉逆行了?!

其中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们更是上前:“掌门……”

“无碍。”

风清郦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站起身,抹去了唇角鲜血。

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无处不疼,无处不在流血,可风清郦依旧平静的开了口。

“尔等,率领所有青鸟一叶花弟子,前去除障。”

他并不在乎这世间如何。

但若她想要这世间安稳,他总要助她一臂之力。

……

天水之镜,将当年之景悉数呈现。

从谢家灭门,到剑尊深陷,除却那种种的阴差阳错,有一人的身影贯穿始终。

“褚家!”

仙门之中,当即有人暴喝出声,矛头直指身后的褚季野:“我道怎么此行如此多变……褚家主如何解释,先任家主褚远道频繁出现在这天水之镜中的缘由?!”

然而褚季野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哪怕被仙门诸人包围,褚季野依旧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紧张之情。

他扯起嘴角,依旧是苍白的脸色,可此刻他的神态悠闲,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尔等若是想活命,就尽快退开。”褚季野道,“否则……”

“否则,都会是我剑下亡魂。”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凤潇声蓦然回首,却见“盛凝玉”持剑,翩然而至。

火海之中,宛如清冷月华投下。

刹那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有人惊叫道:“是剑尊转世。”

褚季野的嘴角尚且来不及扬起,又听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

“不是剑尊。”

风清郦运起灵力,上浮至了众人眼前。

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了一个修仙界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笑。

“那剑尊转世根本是假的。”风清郦道,“不过是……”

“不过是在下思念师妹,所制成替身傀儡罢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越过众人而来。

众人齐齐回首,却见那位剑阁代阁主缓步而来。

这位一向温润好似世家公子的代阁主,头一次面容冷若冰霜,全然没有了笑意。

“只是这傀儡还未完成,却被人误会是明月的转世,于是我将计就计,却没想到,褚家竟然还有此布局。”

容阙这一出,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外。

修仙界中各门派长老们倒是不曾怀疑,凤潇声眯起眼,看向了容阙:“代阁主的意思是?”

容阙:“我于试炼中查探,褚远道——”

话音未落,褚季野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身旁的那个“盛凝玉”骤然化作五颗魔种,竟然悉数是“盛凝玉”的模样!

“怎会有如此之多的魔种!?”

“起阵!”

这下子,凤潇声当真是怒从心头来!

她身为凤族少君,解决一二魔种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这一次,魔种所化的傀儡,却有些不同。

她拿着盛凝玉本命剑的残骸。

一时间,为首的凤潇声颇有几分投鼠忌器。

她生怕盛凝玉还需要这柄剑,加上还要护住身后诸人,一时间不敢妄动。而身旁人试图动手却又没有那个能力,而魔气四涌之时,波及到了化作千山仙鹤的弟子们。

半壁宗长老怒道:“这其中可还有你们褚家子弟!”

魔种以曾经剑尊是的面容对敌,已是给许多长老无限压力。

而直面了魔种的恐怖,在这一刻,无数人心头都涌起了恐惧,乃至于不可抑制的对曾经明月剑尊涌起了的怀念。

当年的明月剑尊,便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样可怖之物么?!

天边的云层被黑暗侵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是将整个天水之境笼罩。

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九冥幽火燃烧,加枯木树枝烧得“嘎吱”作响,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其中哭嚎。

凤潇声心头不可控地生出了些许恐惧。

不是对魔种,而是对盛凝玉。

她这样真的对么?放任盛凝玉孤身一人,也不曾——

忽然之间!

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带着滔天之怒,似乎要将天空完全的破开!

盛凝玉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上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点燃。

而剑光所至之所,所有化作仙鹤的弟子悉数恢复了原貌。

他们怔怔的仰起头,却听见了那人玩笑般跳脱的语气。

“——你们是在找他么?”

凤潇声蓦然回过头,却见有人提着一个脑袋,扔在了褚季野面前,还嫌弃似的用衣袖搓了搓手。

“真恶心。”盛凝玉转了下剑,用剑锋指了指地上,“劳烦褚家主认上一认,这是不是你的父亲?”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甚至是离经叛道极了。

普天之下,哪里有挑着父亲的头颅扔在他亲生儿子脚下,让其辨认的事?怕是那魔尊都做不出来!

但正是如此,所有年长的长老心头齐齐涌上来熟悉的叹息。

如此荒诞……

——定然是她!

长老再也顾不得风度,结结巴巴道:“剑、剑剑尊。”

盛凝玉没有搭理。

她越过众人,看向褚长安,嫌弃道:“说真的,褚远道到底给自己弄了几个分身?东躲西藏,和老鼠似的,半天都杀不干净。”

褚季野怔怔不言。

盛凝玉眨了下眼,目光看向了他——身侧的傀儡手中的长剑。

那傀儡看着她,半晌后,大笑了起来:“盛凝玉!哈哈哈哈,好一个剑尊盛凝玉,你被剥皮抽骨,竟然还能活着!”

盛凝玉摊摊手,长叹一声:“天道便是如此钟爱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傀儡似乎被这短短一句话激怒,他蓦地抬手撕开了面皮,血肉模糊,霎时间魔气涌动,在场众人几乎全都为之悚然一惊!

而那张面皮之下,赫然又是与脚下头颅相似的面容!

“——褚远道!”

九霄阁长老惊觉此人居然又是修真八段之上的修为、惊叫道:“你这魔物,到底修了什么妖门斜道?”

若是先前凤族少君所言不错,这褚远道先前被拦下的分。身,各个都至少有修真七段之巅的修为!

修真九段,能至七段者已是寥寥,更遑论在凝成分。身后,还各个都是如此之高的修为?!

一时间众人俱是心头激荡,稍有心性不稳之人,已有入魔之兆。

他们辛辛苦苦修炼多年,却不及旁人入魔半分之快,如何不让人心神动摇?!

“妖门斜道?”褚远道哈哈大笑,“三千大道,如何定义‘妖门斜道’?无非是成者称‘正’,败者沦为‘魔’罢了!”

“天地之大,为何容不得魔物之身?便是你们,不也与那魔尊合作,如今见了我,却为何这般作惊惧之色?诸位各个都是正义凛然,可这皮下,谁人不

曾有怨憎会,恨别离?”

“我辈修仙之人,便是要秉持本心!我如今,又如何不算向道而为?”

褚远道生得一幅正义凛然的样貌,又贯来善于言辞蛊惑,加之周围魔气悄无声息的翻滚,一时间倒是真的让许多弟子被蛊惑的心思涌动。

但盛凝玉没有一点反应。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刹那间,底下的原殊和一个激灵,一掌拍在了自己脸上。

他身侧的药有灵悚然道:“原师兄!”

原殊和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决不能入魔。”

人群之上,盛凝玉笑了一声。

她悬浮在半空,看向褚远道:“既然元道真人如此坦荡,我倒想问,当年谢家之事与我被困弥天境之事,是否都是你的手笔?”

褚远道大笑:“自然。”

他似乎在回味什么,笑容中带着森森冷意:“谢家不过顺手为之——若非那菩提仙君的血肉,我的功法无法精进如此之快,日后见面,我还要好好谢谢他啊。”

此言一出,众多修士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褚远道言下之意!

竟然当真是食人肉,饮人血?!

盛凝玉半点不为所动,冷静道:“你潜入千山试炼,是还想让他人重来此遇?”

褚远道:“与千山试炼一样,魔种啊,也要集齐十一颗才最是有用。”

果然如此。

盛凝玉冷笑:“以有天赋者化作魔种,以他人血肉苦痛来巩固你的修为?元道真人当真是好算计。”

此言一出,底下那群本有些心思浮动的弟子,倒是瞬间安静下来。

能在此处者,大都是宗门里从小循规蹈矩养大的正道弟子。

哪怕是平日里再如何尖酸,再如何筹谋大道,可终究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以他人血泪铸大道,成也不成。

天雷之下,他们都过不了心里那关。

况且……

众弟子纷纷抬头,望着悬浮在空中那人的身影,心神之中,无一人不是崇敬与敬仰。

若是不曾见过这样的人,他们倒也可以说服自己,众生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有明月朗照,照彻前路。

有底下的弟子不由道:“都不许多想!不要……不要给前辈添麻烦!”

竟然就是如此简单的稳下了众人,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十一仙门长老们一时间神色各异,表情精彩纷呈,褚远道倒也并不在意。

他的后手本就不是这些人。

褚远道好整以暇的看着盛凝玉,听着她尖锐的直指要害,那张脸上浮现出了遗憾之色。

“你本是我最看好的魔种,可惜啊,如今只能沦为他人的养分。”褚远道面上遗憾之色愈发浓郁,他俯视着下方的盛凝玉,,“剑尊不必再拖延时间了,这千山试炼,需要有仙门十一家一齐关闭,而我褚家嫡系血脉,如今悉数在此,菩提谢家的血脉,你们也只存了那一缕吧——”

“原来你在想这个。”

居然和谢千镜那日所言几乎全然一致。

盛凝玉感叹的笑了笑,手中紧握着那柄木头长剑,剑身在她的灵力催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在回应着她,与此同时,剑身上的符文开始闪烁,光芒越来越亮,一声剑鸣彻响天地!

而下一秒,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凤少君身后出现了一人。

丰清行覆着面容,他并未开口,只提着金献遥,径直飞向了十一仙门所在,将两人的血与灵力悉数灌入其中!

谢千镜早先再逐月城就曾说,丰清行或许是故人。

而盛凝玉也没想到,这故人竟然当真是“故人”。

丰清行身上有的是褚家血脉。

褚季野看得分明,他的眼神头一次有了波动,却仍不敢相认,而盛凝玉抓准机会,剑锋直指褚季野而去!

可这一次,饶是耳旁传来了父亲头颅的齐声怒骂,褚季野也没有动。

若是能死在她的剑下……

“无缺剑。”

原来是这样。

盛凝玉收住了剑招,没有多看褚长安一眼。

她已看清了褚远道的依仗,竟是她的剑骸。

她过往残存的灵力剑势,居然成了此刻的她最大的阻碍。

太可笑了。

盛凝玉的剑尖没有再动,她只是静静的凝视着那悬浮在半空中的、自己的旧剑,笑了一声。

“过来。”

没有人能看在她面前。

即便是过往的她,也不行。

恰逢同时,褚远道同样挥剑,他之剑法同样惊人,剑光豁然扩散,这光芒耀眼至极,几乎让人错觉此刻为白昼!

十一仙门长老护住了阵法,周围修士长老纷纷在解决四散的魔气与那些魔种,于众人之前,褚远道朗声大笑:“剑尊大人,您的佩剑曾是扬名天下的‘月无缺’。有人曾言,这是一柄‘天下无缺之剑’!”

“可饶是如此,它也被您弄得只剩下一截剑身,这足以见得你的剑道并不圆满,乃是错行之道!唯有本君,千秋不败,立于正途!”

如此诛心之语,于任何剑修——不,任何修士而言,都是致命一击!

就连玉覃秋都忍不住抬起头,唇边浮现出了一道诡异的微笑。

这剑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被毁掉剑心——

九冥幽火阴森诡谲,魔气喧嚣之中,天地恍若即将崩坠。

可就是在这时候,盛凝玉忽然轻轻一笑。

“褚远道,你猜错了两件事。”

她缓慢地的一寸一寸的抬起手。

“第一件,我的剑道,从不是完美无缺。”

“第二件——”

盛凝玉手腕赫然翻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带着强大的剑气,刹那间,无数修士手中的剑全部涌到了她的身侧!

包括褚远道手中的那一把!

“我是剑尊。”

平淡的语调中包含着不用质疑的威严。

剑尊之下,天下之剑,无不遵从!

褚远道一直维持镇定的面容终于有了丝丝裂痕。

他本只想将人困在此处,不想动用褚家法器,但此刻,却再也等不得了!

“褚季野,把阴阳镜给——”

“——怎会?!”

褚远道肝胆俱裂!

那阴阳镜上,镶嵌着的盛凝玉的灵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过还有一人——

褚远道手持阴阳镜,对盛凝玉高声道:“我在试炼中,与你师兄交手,在他身上种下了傀儡之障!你若现在杀了我,你二师兄容阙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此时,盛凝玉已高举长剑,剑尖指向天空。

剑气席卷狂风而来,容阙脸色苍白。

他并未开口说一字,只微微侧首,窥见盛凝玉的侧影。

狂风乱卷之下,众人神色各异,一张张浅薄的面孔,定格在了一个荒诞的弧度下,唯有一人,巍然不动。

唯有她。

盛凝玉独立人前,身后是万剑待发之阵。她听了这话,神情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越发冰冷,一举一动之间,如裹挟九重天上神佛之怒,仅仅是抬手挥剑之举,就带着无尽的力量和威严。

随着盛凝玉的动作,剑阵中所有的剑瞬间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剑气光

柱,仿佛能撕裂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轰”的一声巨响!

剑气所过之处,魔气瞬间荡然无存,所有的九冥幽火都在刹那间被平息,刹那间,所有阴诡消散!

十一仙门长老高声喊道:“众道友随我一起,破阵!”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众人霎时间,从试炼中狼狈而出。

虽然狼狈,但好歹无一人有损。

那褚远道不知如何修炼,各个分身皆有修真八段左右的修为,加之那魔种环绕,能带着一众小弟子从其中完好无损的脱身,已是大幸。

而且,有谢千镜的布局,找到那褚远道的真身,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众人脱身后,犹然惊魂未定,他们看着前方之人,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凤潇声知晓盛凝玉定然担忧,提前道:“试炼四分五裂,我们镇守各方,故而落脚之处不同,你不必担忧。”

盛凝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喉间腥甜翻涌,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盛凝玉以剑拄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眼前忽明忽暗,灵识深处似有千万刀剑同时搅动。

头顶的莲花冠已被方才的剑气冲得四分五裂,唯有那玉簪花的簪子还勉强支撑着发丝……

不对!

盛凝玉因动万剑而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

幻境之物,如何能带出?

“师妹。”

几乎是同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散开了她发顶的发丝,重新为她梳理了头发。

他的语调带着无奈的叹息:“你怎么总是受伤。”

盛凝玉下意识起身,后退一步:“二师兄不必如此,我不是小孩子了。”

容阙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愣了愣,而后才轻轻笑道:“是我,总是把你当小孩子,可方才,师妹还救了我一命。”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了盛凝玉,看向前方那些受惊的小弟子们,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扬起唇角笑了笑,却又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

“长大后,你我确实生分不少。”这位修仙界中公认的“第一公子”叹息着开口,神情中带着些许落寞,柔柔飘飘,像是落下的玉簪花,垂在了覆在眼上的白绸。

“我甚至以为,师妹方才,不会留手。”

盛凝玉垂下眼帘,并没有回答,仍是步履不停的往前走:“师兄是何时认出我的?”

见她并不回头,容阙也没再追问,而是跟在盛凝玉身后,轻声道:“在入秘境之前。”

盛凝玉一愣,下意识回过头:“师兄如何看到……”

“不是看。”容阙摇了摇头。

他披着剑阁长老服饰,可又有不同,那深蓝色宛如云霞织就的流霰绡下缀着珠光之色,行走之间,与白绸一起飘动,恍若落下细碎的星屑。

盛凝玉顿了顿,却笑了。

“师兄说不是就不是吧。”

她不再追问,更没有顺着容阙的话思考,而是抬起手,从腰侧摸出了一把剑:“这是师兄的清规剑,方才被我召来,还请师兄勿怪。”

清姿玉貌的仙长探出手,却没有接过剑,玉的指尖向盛凝玉的右侧去,盛凝玉手腕还在疼痛未消,下意识就是一躲,容阙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

他勾起唇,声音却发冷。

“师妹,不信我么?”

此言一出,盛凝玉心头同样疼痛,但她却绷紧了脊背,没有开口。

刹那间,两人之间勉励维持的温情终于被戳破,只剩下一片风雪。

恰逢此时,凤潇声终于安抚好了诸人,来到了盛凝玉的身侧。

她有意无意的站在了盛凝玉身侧,却听盛凝玉传音:“谢千镜呢?”

“——我视物不清,靠眼睛,怕是又要出清一学宫中相逢不识的笑话了。”

凤潇声眼神微动,眸中有些许惊异,传音道:“他与宴如朝一道回东海了——他没告诉你么?”

两道声音一齐在耳畔响起,但是左手的清规剑被人接去,盛凝玉猛地转过头。

她看向了身侧的容阙,恍然间想起,对方的眼睛,似乎一直视物不清。

而容阙因着盛凝玉的目光,微微一笑,也不知看了多久。

目光依旧是那般的温和纵容,恰如当年剑阁高台下光风霁月的仙人。

容阙当着盛凝玉的面,再次抬起手,将她左侧散落的头发撩至耳后。

“——能认出师妹,靠的是耳朵。”

盛凝玉敛眸,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

是了,二师兄听音的功夫一向准。

大抵是在入秘境后,若是二师兄当真如那些人所言暗藏其中……

“不。”

容阙抬手,碰了下盛凝玉的耳垂,轻轻的,好似一朵花随风飘落。

“是在入秘境之前。”

盛凝玉回身远离的动作慢了半拍。

衣袖微动之下,恰如曾经剑阁中飘落的玉簪花。

她抬起头,却见容阙定定地望向她,那双眸色偏灰的眼中,似乎有万千涌动。

“明月。”

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顶,扶正了那根玉簪花的发钗,轻声道:“在芸芸众生里,我认出了你的心跳。”

这下,就连一旁的凤潇声也哑然,再也找不到让盛凝玉立即离开的借口。

毕竟曾经剑阁之下,这对师兄妹有多要要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宴如朝灵舟上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可盛凝玉仰起头,看向容阙时,脑中不期然的想起了另一道白色的身影。

比起二师兄无限的包容,记忆中曾经的谢千镜似乎更冷,像是山巅雪,脾气也很古板,远没有二师兄温润和善。

……她要去找他。

几乎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前,盛凝玉就已经毫不犹豫的转过身,恰如一片月华。

无人可以将她捕捉。

她随时随地都能抽身而去。

“——明月!”

容阙瞳孔紧缩,他顾不得其他,运起灵力拦在了盛凝玉身前,声音都没了方才的温润缓和,竟是难得情绪外露,苍白着脸道:“你又要去哪儿?”

这话出口,他又觉得多言:“不,无论是哪儿你都不必再去……明月,与我回剑阁。”

“不回。”盛凝玉向侧一步,道,“师兄,我要去找人。”

容阙依旧不放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是以琴弦为灵力之丝,拦在盛凝玉的身前:“你要去哪里?去找谁?”

盛凝玉脚步顿了顿,抬起头与容阙对视了几秒,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且不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二师兄怎么如今又开始操心了。

仿佛还在她小时候似的,那时候她瘦瘦小小,又是年纪资历最浅的弟子,二师兄总是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被旁人欺负了去。

可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她也已经不小了。

“师兄。”盛凝玉道,“我要去找我的未婚夫,他……”

盛凝玉不知怎么形容,挠了挠头,脸上的申请变化莫测,最后却只说了一句话。

“——我若不在,怕他被人欺负了去。”

容阙一顿,骤然紧紧攥住了清规剑的剑柄。

或许盛凝玉自己都不知道,在提起“未婚夫”时,她从来锋利到不知藏拙为何物的面容上,头一次浮现出这般浅淡又柔和的笑意,而在说起“欺负”时,那双万事不经心的眼中,涌起了真真切切的担忧。

哪怕在这样的担忧在旁人眼中,或许十分可笑。

可她……她待那人,是与众生不同的。

“好。”容阙看着盛凝玉,目光定定。

“我等师妹归来,再度一叙。”

容阙目视盛凝玉头也不回的离去,许久后,才松开了剑柄,转过身时,面上又是众人交口称赞的温润笑意。

“代阁主!剑阁弟子……”

“代阁主,此行我等是否……”

“容阙仙长,九霄阁阁主邀您……”

无数声音涌入耳畔,容阙一一应下,行走之间,自有剑阁端庄之风,而脚踏之下,步履从容,若飞琼而起,好似穿过千山,越过万水,飘忽之间 ,已落城中。

——清规戒律。

容阙抬手,流云飞袖,宛若群星涌起。

他翻阅起了那些邀请请帖,温声道:“还请小友,回你家阁主的话,我自当与他见面。”

——难啊。

作者有话说:

“清规无以况,且用玉壶冰”

不知道有没有宝联想过,“清规”除却常说的清规戒律,还有一重含义是月亮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