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被推进了抢救室。
监护仪跳动得毫无规律,可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没有问题。医生站在仪器前,眉头一寸寸拧死,翻着数据,又重新确认,越看越沉默。
没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钰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
他觉得胸口在烧,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热从心脏的位置往外蔓延,像有一团火被按在里面。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枕头里。
医生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器械准备了一半,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味道缓慢地扩散开来。
一个护士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医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急诊室里接连响起物体倒地的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剩下监护仪的微弱声响。
高跟鞋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妆容精致,发丝一丝不乱,站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显得过分冷静。
她的视线越过倒下的医生和护士,直接落在沈钰身上。
青年躺在那里,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眉头死死拧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呼吸断续又急促。
纪槐宁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一幕太熟悉了。
当年宴承泽躺在病床上时,也是这样,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身体却一寸寸冷下去。她甚至连医院都没来得及进,心跳线已经变直。
指尖微微收紧,纪槐宁俯下身。
卡莱阿尔的气息随之铺开,更深、更稳的存在感像深海压下来的水层,一层一层,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安静。
那股气息落在沈钰身上,覆住他的呼吸。
这个气息……和宴学长的好像……
同样的深,同样的冷,同样带着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安抚,可这个气息明显更成熟,也更沉重,像经历过太多失去之后,硬生生磨出来的稳定。
沈钰眉头缓慢地松开了一点点,那团在心口翻涌的火终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压回去了些许。
心率随之回落,监护仪的数值不再继续下探,却依旧危险地徘徊在临界线上。
纪槐宁站得更近了一些,开始释放更多。
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开,像潮水一样压过去,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试图把这个人类的生命强行拽回正常轨道。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想再站在病床旁,看着另一个人类死去。更不想让宴世回到人类世界时,面对一具已经冷下去的身体。
可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干扰还在,不是来自沈钰本身,而是更深、更黏腻的东西,隔着距离,在撕扯他的生命线。
纪槐宁的呼吸一滞。
这气息——
她不会认错。
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哪怕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封死。
是神明。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宴承泽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惨白的灯光,稳定却毫无意义的检测数据,医生迟疑的表情,还有最后那条变直的线。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靠近人类世界,是卡莱阿尔不该去爱人类。
可现在,这股气息贴着沈钰的生命线纠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敢去触碰的可能。
宴承泽……
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带走的?
情绪失控,卡莱阿尔气息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她强行稳住自己,继续释放气息,压住那股正在撕扯沈钰的力量。
可这一次,那股干扰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变得更加尖利,像是在垂死挣扎。
神明的意志已经被重创,却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以吞噬的东西。它察觉到了纪槐宁的介入,于是调转方向,把那点残存的力量压了过来。
纪槐宁皱眉,立刻正面迎上那股残存的神明意志。
沈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怎么都接不上完整的一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值猛地下滑。
不行!不能这样!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弱到无法承受这种层级的拉扯。
哪怕她已经把对抗神明的力量压到最低,哪怕那只是残留的一点,也足够把一个人类的生命撕碎。
纪槐宁不敢更深入,但她已经感觉到,那股残意已经贴进最核心的地方,贴进心跳与意识之间的缝隙。
再往前一步,就会直接切断生命。
指尖开始发冷,怪不得这么点儿神明能量也敢反抗,是因为它手中有要挟的东西。
对方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自己……
救不了沈钰。
整个手术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雾从空间的边缘渗进来,贴着地面翻涌,浓重的血腥气味传来,带着深海里刚刚结束厮杀的味道。
“小钰……”
宴世站在门口。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踏进来的。人类的轮廓还在,肩背处被烧穿的痕迹还在冒着热意,血迹沿着布料往下渗。
锁骨以下的位置,黑雾翻涌,墨绿色的触手没有完全收回,边缘布满新裂开的伤口,断口被勉强压住,却还在细微地颤。
男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钰身上。
他看见生命体征不断下滑的曲线,看见沈钰苍白的脸,看见那具人类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却又无力反抗。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纪槐宁站在床边,背脊微微绷着,眼神里有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疲惫和……悲伤。
下一秒,纪槐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我已经尽力了。”
宴世没有回应。
触手本能地卷上沈钰的身体,贴着皮肤展开。熟悉的气息一层层压下来,深、冷、稳,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沈钰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却很快又皱紧。
可生命体征依旧在往下。
纪槐宁沉默了一秒:“你们……最后说会话吧。”
黑雾在她身侧缓慢收拢,纪槐宁几乎是靠着墙走出抢救室。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合上,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纪槐宁站了一会儿,背脊挺得笔直。下一秒,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忽然失了力。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她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沈钰活不下来了。
就像当年的宴承泽一样。
·
抢救室内。
宴世站在床边,终于明白神明当时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神明还剩最后一点扎根在沈钰身上。
小钰是人类,太脆弱,他没办法像当初对自己那样,用自残的方式把那点东西一并拖进深渊。
生命检测仪的警报声在病房里急促地响着,哪怕宴世已经把所有气息铺开,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哪怕触手死死护住心口的位置,那条数值曲线依旧在往下掉。
小钰快死了。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那点残留的神明意志完全扎在心脏里,像一根细而顽固的刺。任何试图清除的力量,都会先一步撕碎这具人类的身体。
一瞬,宴世只觉得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挖走,只剩下一片空。
他低头看着沈钰,那张脸那么安静,那么熟悉。
如果小钰没有和自己谈恋爱……
他就不会遭遇这些,会按部就班地活着。
都是我的错。
全部都是我的错。
是我把小钰拖进来的,是我把他放在了神明的视线里。
是我把小钰带进了深渊。
要是小钰死了——
我就跟着去死。
……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只有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是那天,母亲曾经告诉他的。
那个会在紊乱期里立刻触发、让他本能反胃、一直不敢用的办法。
因为一旦用了,宴世就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停下来,还能不能分清界限,小钰会不会被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会不会……
死在他手里。
可现在如果不用,小钰就会死在神明手里。
没有时间了。
触手缓慢地抬起,贴上沈钰的后颈,冰冷湿滑。神明的残意立刻躁动起来,它开始更疯狂地抽取沈钰的生命力,把一切都榨干。
监护仪的数值骤然下滑。
宴世俯身,低头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后颈,下一秒,属于卡莱阿尔最核心的精血顺着伤口送了进去。
气味在一瞬间炸开。
血腥、深海、情绪。
所有感知被强行放大,像被拖进暴风眼。那股气味在口腔里蔓延,贴着神经往里钻,让他整个人几乎失去控制。
紊乱期被彻底点燃,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
想吃了沈钰。
想把他吞下去。
这样就能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这样就再也不会失去。
声音在本能深处反复敲打。
吃掉他。
吃掉他。
只要吞下去,一切都会结束,抛弃、失去、分离,全都会消失。
人类的味道在口腔里翻涌,甜,软,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和脆弱。情绪的气息顺着血液扩散,贴着舌根往里钻,钻得他头皮发麻,意识发白。
只要咬得再深一点,只要再用力一点。
小钰就会永远留在他身体里,被他杀死。
死在我的手里,比死在神明手里好很多,不是吗?
这个念头像毒一样在意识里炸开。
呼吸彻底乱了,宴世的胸腔起伏得几乎要裂开。触手不受控制地收紧,贴近,又被他硬生生拽开。
不行!!
宴世猛地抬手,一根触手被他利落砍断。
清醒了一瞬。
还不够。
一根,再一根。
每一下都没有犹豫,血顺着地面流开,手术室里血腥味浓到发黏。痛感一层一层叠上来,把那股想要吞噬的冲动硬生生压住。
所有触手被砍下,宴世只能挖着自己的伤口,保持意识还在正轨。
“小钰……”
声音哑得不像话。
“求你,不要抛弃我。”
额头贴着沈钰的额头,宴世身体发抖,蓝眸深得发暗,什么骄傲、冷静、掌控,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小钰,求求你了。”
泪水彻底失控,混着血,落在沈钰的脸颊上、颈侧上,滚烫,又狼狈。
宴世从未低头,也从未哭过。
可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沈钰的未来,无法想象醒来时再也闻不到那股味道,无法想象世界里少了这个人。
如果小钰不在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路走到这里,杀神、弑命、背负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人俯身在沈钰的后颈再次落下咬痕,在手臂,在胸口。
血的味道一次次刺激他的意识,紊乱期翻涌得更凶,身体几乎在失控边缘来回摇晃。可每一次想要更进一步,他就用更重的疼把自己拽回来。
在精血与气息交融的瞬间,人类的意识被拉进来,卡莱阿尔的意识铺展开去。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最危险的节点碰撞、贴合、渗透。
沈钰几乎在一瞬间清醒,又在下一秒被拖入更深处。
他在下坠。
一边是暖意,热意贴着意识蔓延开来,像一条早就铺好的路。只要向前一步,所有的痛都会停下。
另一边是冰冷,没有边界,没有形状,没有画面,只是包住他,托住他。
沈钰被拉扯着。意识在两端来回震荡,靠近火焰时,只觉得一切安心;被拽向冰冷时,冷意近乎要将他完全吞没。
他想让这一切结束,下意识想要靠近那更舒服的暖意。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一个名字忽然在意识深处出现。
宴学长。
沈钰微微一顿。
宴学长……现在在干什么?他现在……冷不冷?
就在这时,有什么落了下来。
很轻,很冷,贴着脸颊滑过。
像雨。
可沈钰偏偏觉得,那是泪水。
冰冷的,压抑的,忍了很久的,没有声音,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钰朝着那股冷意靠过去,哪怕身体发抖,意识开始发白,他还是往那个方向走。
宴学长……
是不是也在深海里,忍着这样的冷?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
沈钰醒来的时候,视线里一片模糊。
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人发晕,他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聚焦,看见床边站着的人。
爷爷奶奶都在哭,肩膀轻轻抖着。
沈钰愣了一下,嗓子还有点哑:“……怎么了?”
他努力想坐起来,被奶奶慌忙按住:“别动别动,躺着,醒了就好。”
“你们怎么都在哭?”
“没什么,高兴,高兴你醒了。”
医生进来,例行讲解病情,沈钰才知道自己前几天的情况有多危险。生命体征骤降,送进抢救室,仪器都准备好了,结果还没等到真正动手术,各项指标却一点一点稳住了。
医生:“算是捡回一条命。”
沈钰躺在床上,听得有点恍惚。他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深呼吸了一下。身体没什么不适,只是心脏的位置空得厉害。
像是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偏偏想不起那块东西原本是什么形状。他试着去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在医院又住了两三天,每天检查结果都很好,医生反复确认,最后点头同意出院。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一打开,沈钰愣住。
桌子上放着一束红玫瑰。花已经有点干枯,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却还很深,像是被人认真照料过,只是等得太久了。
玫瑰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钰,我爱你。 ——宴世】
沈钰拿着卡片,转头看向室友:“宴世是谁?你们知道吗?”
室友们凑过来看了一眼,又互相对视了一下,齐齐摇头。
沈钰走到垃圾桶旁,想着把卡片扔掉。就在快要松手时,停下了。
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
最后,把卡片收了起来。
.
也有差不多一周没上课了。沈钰坐进教室,还有点跟不上课堂的节奏,眼皮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讲台上,那个秃头老师又在讲他的德国留学经历,沈钰听得百般无聊。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课桌边缘,亮得有点刺眼。他换了个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像是从海边吹过来的风,带着被晒热的空气,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幽深气息。
那味道贴着呼吸钻进来,心口轻轻地被勾了一下。
沈钰不受控制地抬眸。
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影一闪而过。
……错觉吗?
他眨了下眼,窗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阳光和随风晃动的枝叶。
沈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于河同小声问:“老四,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手机看?”
沈钰锁屏,眉头微微皱起:“没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微信现在太安静了,像列表里少了一个人,却又说不清少了谁。
下课铃响起。
秃头老师心满意足地收了尾,沈钰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踏出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身形很高,站在走廊的光影里,气质温和。金丝眼镜衬得那双蓝眸格外清澈。布料顺着手臂线条收紧,肌肉轮廓被勾得干净而克制。
沈钰的心脏猛地一跳。
男人唇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清澈却无比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同学你好。”
“请问……我能要你的微信吗?”
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可沈钰却觉得……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