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沈猫出院了

沈钰被推进了抢救室。

监护仪跳动得毫无规律,可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没有问题。医生站在仪器前,眉头一寸寸拧死,翻着数据,又重新确认,越看越沉默。

没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沈钰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

他觉得胸口在烧,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热从心脏的位置往外蔓延,像有一团火被按在里面。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枕头里。

医生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器械准备了一半,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味道缓慢地扩散开来。

一个护士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医生的声音戛然而止,急诊室里接连响起物体倒地的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剩下监护仪的微弱声响。

高跟鞋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妆容精致,发丝一丝不乱,站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显得过分冷静。

她的视线越过倒下的医生和护士,直接落在沈钰身上。

青年躺在那里,身体因为疼痛而绷紧。眉头死死拧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呼吸断续又急促。

纪槐宁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一幕太熟悉了。

当年宴承泽躺在病床上时,也是这样,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身体却一寸寸冷下去。她甚至连医院都没来得及进,心跳线已经变直。

指尖微微收紧,纪槐宁俯下身。

卡莱阿尔的气息随之铺开,更深、更稳的存在感像深海压下来的水层,一层一层,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安静。

那股气息落在沈钰身上,覆住他的呼吸。

这个气息……和宴学长的好像……

同样的深,同样的冷,同样带着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安抚,可这个气息明显更成熟,也更沉重,像经历过太多失去之后,硬生生磨出来的稳定。

沈钰眉头缓慢地松开了一点点,那团在心口翻涌的火终于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压回去了些许。

心率随之回落,监护仪的数值不再继续下探,却依旧危险地徘徊在临界线上。

纪槐宁站得更近了一些,开始释放更多。

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开,像潮水一样压过去,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试图把这个人类的生命强行拽回正常轨道。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不想再站在病床旁,看着另一个人类死去。更不想让宴世回到人类世界时,面对一具已经冷下去的身体。

可很快,她察觉到了不对。

那股干扰还在,不是来自沈钰本身,而是更深、更黏腻的东西,隔着距离,在撕扯他的生命线。

纪槐宁的呼吸一滞。

这气息——

她不会认错。

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哪怕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记忆封死。

是神明。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宴承泽躺在病床上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惨白的灯光,稳定却毫无意义的检测数据,医生迟疑的表情,还有最后那条变直的线。

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太靠近人类世界,是卡莱阿尔不该去爱人类。

可现在,这股气息贴着沈钰的生命线纠缠,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敢去触碰的可能。

宴承泽……

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带走的?

情绪失控,卡莱阿尔气息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她强行稳住自己,继续释放气息,压住那股正在撕扯沈钰的力量。

可这一次,那股干扰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变得更加尖利,像是在垂死挣扎。

神明的意志已经被重创,却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可以吞噬的东西。它察觉到了纪槐宁的介入,于是调转方向,把那点残存的力量压了过来。

纪槐宁皱眉,立刻正面迎上那股残存的神明意志。

沈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怎么都接不上完整的一口气,监护仪上的数值猛地下滑。

不行!不能这样!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弱到无法承受这种层级的拉扯。

哪怕她已经把对抗神明的力量压到最低,哪怕那只是残留的一点,也足够把一个人类的生命撕碎。

纪槐宁不敢更深入,但她已经感觉到,那股残意已经贴进最核心的地方,贴进心跳与意识之间的缝隙。

再往前一步,就会直接切断生命。

指尖开始发冷,怪不得这么点儿神明能量也敢反抗,是因为它手中有要挟的东西。

对方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自己……

救不了沈钰。

整个手术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雾从空间的边缘渗进来,贴着地面翻涌,浓重的血腥气味传来,带着深海里刚刚结束厮杀的味道。

“小钰……”

宴世站在门口。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踏进来的。人类的轮廓还在,肩背处被烧穿的痕迹还在冒着热意,血迹沿着布料往下渗。

锁骨以下的位置,黑雾翻涌,墨绿色的触手没有完全收回,边缘布满新裂开的伤口,断口被勉强压住,却还在细微地颤。

男人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钰身上。

他看见生命体征不断下滑的曲线,看见沈钰苍白的脸,看见那具人类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却又无力反抗。

然后,他看见了母亲。

纪槐宁站在床边,背脊微微绷着,眼神里有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疲惫和……悲伤。

下一秒,纪槐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情绪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冷静。

“我已经尽力了。”

宴世没有回应。

触手本能地卷上沈钰的身体,贴着皮肤展开。熟悉的气息一层层压下来,深、冷、稳,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沈钰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却很快又皱紧。

可生命体征依旧在往下。

纪槐宁沉默了一秒:“你们……最后说会话吧。”

黑雾在她身侧缓慢收拢,纪槐宁几乎是靠着墙走出抢救室。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合上,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纪槐宁站了一会儿,背脊挺得笔直。下一秒,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忽然失了力。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她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沈钰活不下来了。

就像当年的宴承泽一样。

·

抢救室内。

宴世站在床边,终于明白神明当时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

神明还剩最后一点扎根在沈钰身上。

小钰是人类,太脆弱,他没办法像当初对自己那样,用自残的方式把那点东西一并拖进深渊。

生命检测仪的警报声在病房里急促地响着,哪怕宴世已经把所有气息铺开,把沈钰整个包裹起来,哪怕触手死死护住心口的位置,那条数值曲线依旧在往下掉。

小钰快死了。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那点残留的神明意志完全扎在心脏里,像一根细而顽固的刺。任何试图清除的力量,都会先一步撕碎这具人类的身体。

一瞬,宴世只觉得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挖走,只剩下一片空。

他低头看着沈钰,那张脸那么安静,那么熟悉。

如果小钰没有和自己谈恋爱……

他就不会遭遇这些,会按部就班地活着。

都是我的错。

全部都是我的错。

是我把小钰拖进来的,是我把他放在了神明的视线里。

是我把小钰带进了深渊。

要是小钰死了——

我就跟着去死。

……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只有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是那天,母亲曾经告诉他的。

那个会在紊乱期里立刻触发、让他本能反胃、一直不敢用的办法。

因为一旦用了,宴世就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停下来,还能不能分清界限,小钰会不会被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会不会……

死在他手里。

可现在如果不用,小钰就会死在神明手里。

没有时间了。

触手缓慢地抬起,贴上沈钰的后颈,冰冷湿滑。神明的残意立刻躁动起来,它开始更疯狂地抽取沈钰的生命力,把一切都榨干。

监护仪的数值骤然下滑。

宴世俯身,低头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后颈,下一秒,属于卡莱阿尔最核心的精血顺着伤口送了进去。

气味在一瞬间炸开。

血腥、深海、情绪。

所有感知被强行放大,像被拖进暴风眼。那股气味在口腔里蔓延,贴着神经往里钻,让他整个人几乎失去控制。

紊乱期被彻底点燃,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

想吃了沈钰。

想把他吞下去。

这样就能永远留在自己身体里,这样就再也不会失去。

声音在本能深处反复敲打。

吃掉他。

吃掉他。

只要吞下去,一切都会结束,抛弃、失去、分离,全都会消失。

人类的味道在口腔里翻涌,甜,软,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和脆弱。情绪的气息顺着血液扩散,贴着舌根往里钻,钻得他头皮发麻,意识发白。

只要咬得再深一点,只要再用力一点。

小钰就会永远留在他身体里,被他杀死。

死在我的手里,比死在神明手里好很多,不是吗?

这个念头像毒一样在意识里炸开。

呼吸彻底乱了,宴世的胸腔起伏得几乎要裂开。触手不受控制地收紧,贴近,又被他硬生生拽开。

不行!!

宴世猛地抬手,一根触手被他利落砍断。

清醒了一瞬。

还不够。

一根,再一根。

每一下都没有犹豫,血顺着地面流开,手术室里血腥味浓到发黏。痛感一层一层叠上来,把那股想要吞噬的冲动硬生生压住。

所有触手被砍下,宴世只能挖着自己的伤口,保持意识还在正轨。

“小钰……”

声音哑得不像话。

“求你,不要抛弃我。”

额头贴着沈钰的额头,宴世身体发抖,蓝眸深得发暗,什么骄傲、冷静、掌控,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小钰,求求你了。”

泪水彻底失控,混着血,落在沈钰的脸颊上、颈侧上,滚烫,又狼狈。

宴世从未低头,也从未哭过。

可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沈钰的未来,无法想象醒来时再也闻不到那股味道,无法想象世界里少了这个人。

如果小钰不在了——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路走到这里,杀神、弑命、背负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人俯身在沈钰的后颈再次落下咬痕,在手臂,在胸口。

血的味道一次次刺激他的意识,紊乱期翻涌得更凶,身体几乎在失控边缘来回摇晃。可每一次想要更进一步,他就用更重的疼把自己拽回来。

在精血与气息交融的瞬间,人类的意识被拉进来,卡莱阿尔的意识铺展开去。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在最危险的节点碰撞、贴合、渗透。

沈钰几乎在一瞬间清醒,又在下一秒被拖入更深处。

他在下坠。

一边是暖意,热意贴着意识蔓延开来,像一条早就铺好的路。只要向前一步,所有的痛都会停下。

另一边是冰冷,没有边界,没有形状,没有画面,只是包住他,托住他。

沈钰被拉扯着。意识在两端来回震荡,靠近火焰时,只觉得一切安心;被拽向冰冷时,冷意近乎要将他完全吞没。

他想让这一切结束,下意识想要靠近那更舒服的暖意。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一个名字忽然在意识深处出现。

宴学长。

沈钰微微一顿。

宴学长……现在在干什么?他现在……冷不冷?

就在这时,有什么落了下来。

很轻,很冷,贴着脸颊滑过。

像雨。

可沈钰偏偏觉得,那是泪水。

冰冷的,压抑的,忍了很久的,没有声音,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钰朝着那股冷意靠过去,哪怕身体发抖,意识开始发白,他还是往那个方向走。

宴学长……

是不是也在深海里,忍着这样的冷?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

·

沈钰醒来的时候,视线里一片模糊。

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人发晕,他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聚焦,看见床边站着的人。

爷爷奶奶都在哭,肩膀轻轻抖着。

沈钰愣了一下,嗓子还有点哑:“……怎么了?”

他努力想坐起来,被奶奶慌忙按住:“别动别动,躺着,醒了就好。”

“你们怎么都在哭?”

“没什么,高兴,高兴你醒了。”

医生进来,例行讲解病情,沈钰才知道自己前几天的情况有多危险。生命体征骤降,送进抢救室,仪器都准备好了,结果还没等到真正动手术,各项指标却一点一点稳住了。

医生:“算是捡回一条命。”

沈钰躺在床上,听得有点恍惚。他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深呼吸了一下。身体没什么不适,只是心脏的位置空得厉害。

像是被人取走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偏偏想不起那块东西原本是什么形状。他试着去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在医院又住了两三天,每天检查结果都很好,医生反复确认,最后点头同意出院。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一打开,沈钰愣住。

桌子上放着一束红玫瑰。花已经有点干枯,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却还很深,像是被人认真照料过,只是等得太久了。

玫瑰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钰,我爱你。 ——宴世】

沈钰拿着卡片,转头看向室友:“宴世是谁?你们知道吗?”

室友们凑过来看了一眼,又互相对视了一下,齐齐摇头。

沈钰走到垃圾桶旁,想着把卡片扔掉。就在快要松手时,停下了。

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几秒。

最后,把卡片收了起来。

.

也有差不多一周没上课了。沈钰坐进教室,还有点跟不上课堂的节奏,眼皮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讲台上,那个秃头老师又在讲他的德国留学经历,沈钰听得百般无聊。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课桌边缘,亮得有点刺眼。他换了个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像是从海边吹过来的风,带着被晒热的空气,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幽深气息。

那味道贴着呼吸钻进来,心口轻轻地被勾了一下。

沈钰不受控制地抬眸。

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影一闪而过。

……错觉吗?

他眨了下眼,窗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阳光和随风晃动的枝叶。

沈钰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于河同小声问:“老四,你最近怎么老盯着手机看?”

沈钰锁屏,眉头微微皱起:“没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微信现在太安静了,像列表里少了一个人,却又说不清少了谁。

下课铃响起。

秃头老师心满意足地收了尾,沈钰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踏出教室门口,一道身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身形很高,站在走廊的光影里,气质温和。金丝眼镜衬得那双蓝眸格外清澈。布料顺着手臂线条收紧,肌肉轮廓被勾得干净而克制。

沈钰的心脏猛地一跳。

男人唇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清澈却无比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同学你好。”

“请问……我能要你的微信吗?”

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可沈钰却觉得……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