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钰皱眉,揉了揉后颈,指腹擦过那一小片还没消下去的红痕,顿时又嘶了一声,火气噌地一下往上冒。
……该死的宴世!!
他沉脸回宿舍,门一推开,廖兴思:“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吧?”
“……我现在心情差得要命!”
廖兴思一愣:“怎么了?”
不应该啊,出海玩了一圈应该会开心啊。
沈钰咬牙:“宴世他……”
不可能说宴世从海底跑出来,把他狠狠草了一顿,甚至连一点解释都没有。
小气的男人……
我不就是说分手吗?有必要这样吗?不是你主动和我疏远吗?
“我和宴世分手了!”
廖兴思:“……?”
他盯着沈钰两秒,表情逐渐变得复杂,最后忍不住指了指沈钰的脑袋:“你这小子去一趟游艇,脑子里也跟着进了点海水吧?”
于河同和明泽本来还在抢零食,于河同率先反应过来:“分手?!你跟宴学长怎么了?!”
明泽也大惊:“你别冲动啊!你俩不是挺……挺好的吗?!”
小钰要是分手了,518以后还有这种好日子过吗!!
廖兴思:“他做了什么你没和我说的事情?”
沈钰:“……”
他含糊地挤出一句:“他……他冷暴力我!!”
“反正最近他不和我见面,也不回我消息,说自己有事,然后就断了联系。”
于河同和明泽不抢零食了,齐刷刷变严肃。
冷暴力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憋屈,妥妥渣男行为。虽然518的生活很重要,但老四的幸福更重要。
冷暴力的男人不能要!!
于河同立刻跳起来,火力全开:“不行!我要找他算账!我们老四这么好,可爱好看又体贴,喜欢的人排队到巴黎,宴学长怎么能这么做事情?!我现在就——”
沈钰拦住:“算了,没什么。就这样吧,反正他回来,我也不会理他了。”
于河同急得直抓头:“你这怎么……”
廖兴思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看着沈钰那副气得要命、又委屈得要命的样子,心里已经有数了。
小钰现在就像一只被冷落在家里的猫一样,气呼呼地想着这辈子都不理铲屎官了。
可真等铲屎官回来了,它也不会真的跑。它缩在房间里,耳朵竖着听动静。等对方低头认错,等对方慢慢靠近,再把脑袋一点点凑过去,像给恩赐一样,允许摸一下。
廖兴思:“宴学长真的在冷暴力你吗?”
沈钰眼神往旁边一飘,梗着脖子:“就是冷暴力我。”
那天晚上发生的很多东西,他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
可有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对方贴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低沉的,压着喘息的,像要刻进他骨头里。
“小钰,我爱你……”
“小钰,我爱你……”
“小钰,我爱你……”
听得沈钰耳朵都要起茧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憋得慌。
宴学长什么都不说,憋着藏着,然后忽然断了联系,再忽然冒出来,用那种性感的声音勾着他说小钰我真的很爱你,你再等等我。
有什么事情不能说?我不是他的恋人吗?为什么要瞒着我?
之前也是,触手的事瞒着,深海的事瞒着,现在又不知道在忙什么也瞒着。
舍不得跟他分手,又舍不得把真相给他。
这算什么?把我当外人吗?
沈钰不觉得宴世有新欢,也不觉得宴世不爱他。
偏偏正因为知道对方不可能干这些事情,才觉得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自己?明明我也可以分担他的问题,明明我不是一无是处。
沈钰闷闷回到床上,在被子里低低骂了一句。
“……混蛋。”
-
接下来的几天,宿舍几人生怕沈钰想到什么难受的事情。上课之外,他们带着沈钰东走西走,社团活动,运动场,奶茶店,新开的餐厅,哪儿热闹就往哪儿钻。
饭点,沈钰被于河同带到一家新开的饭点。他抬眼,视线一顿。
那个紫色眼睛的男人也在。
对方坐在不远处,身形很挺,肩背宽阔,衣料贴着胸腹的线条,整个人干净又有力量感。
沈钰端着水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熟。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曾经贴着他停留过,压得他喘不过气。
对方察觉到视线,抬眸看过来,微笑了下。
沈钰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低头喝水。
于河同:“你看什么呢?”
顺着视线一扫,直接发现个大帅哥。
小钰这么快就想找新的了?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于河同:“我帮你要联系方式?”
沈钰:“不用,我只是……”
“只是觉得帅?觉得合适?觉得想谈?”于河同笑得贼兮兮:“不用害羞!你只用坐着等我的好消息就行!反正你分手了,迎接新人不更好吗?”
沈钰眼皮一跳:“不用了!!”
于河同还想再挣扎,被廖兴思一筷子敲回去:“行了,别闹他。”
于河同这才消停:“我这是为老四的幸福着想。”
饭后,那人也早已吃完离开。沈钰松了口气,和室友一路回宿舍。
刚走过校内拐口,沈钰一下就看到了孟斯亦。
孟斯亦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小钰,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钰怔了怔,看了眼身后的室友:“你们先回宿舍,我一会儿就来。”
沈钰跟着孟斯亦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人流。
孟斯亦轻轻闻着。沈钰身上那股宴世的味道太浓了,沉沉的压在颈侧,完完全全在标记这是他的人类。
所以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宴世被选成了首领,不能离开深海。
可那天广场上,宴世捏灭火苗,把所有卡莱阿尔压到不能动弹。
那样子……不像是会对小钰撒手。
而且……宴世还让所有卡莱阿尔高声喊出小钰的名字……
“小钰,宴世他……”
沈钰闷闷:“不用和我提他,我对他一点都不在意。”
孟斯亦不说话了,她分明闻到空气中有点难过的情绪。
小钰明明在伤心。
走着走着,草丛里忽然窸窸窣窣响了一下,一团圆滚滚的影子钻出来。
开学这么久,这还是蛋蛋第一次主动出来。面对曾经嘎他蛋蛋的两人,蛋蛋还是有点怨恨的,但这两人也救过他的猫命。
这两个情绪混合在一起,蛋蛋喵喵叫了一声,蹭了蹭沈钰的裤脚,又转过去蹭了蹭孟斯亦的鞋边,然后喵的一声,肥嘟嘟地跑了。
沈钰笑了一下。
孟斯亦松了口气:“小钰,你总算笑了。”
沈钰又垂下头不说话了。
孟斯亦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小钰,其实你也不用难过,很多东西……我们没办法选择。”
沈钰:“有什么没法选择的?”
明明就是宴世他自己想去当首领,但又舍不得自己,于是胡搅蛮缠,一边说着爱我爱我,一边又在深海享受权力的滋味。
他盯着地面:“就跟我选择吃什么东西一样,选择权不都在自己吗?”
孟斯亦停了半拍,慢慢道:“我们很多东西身不由己,如果不按照既定的线路走……会被神明惩罚。”
沈钰盯着地上的影子被拉长。
神明?惩罚?
“成为候选人,成为首领都不是我们主动的。一旦被神明选中,我们就必须履行对应的职责。”
“不然的话,就会……”
沈钰打断:“学姐,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孟斯亦卡住。
对,她原本可以不说。沈钰本来就不该知道这种东西,人类世界也不需要知道深海的规则。
可她站在这里,闻到沈钰那股压得很深的难受,也觉得心里很难受。
小钰太单纯了,也太直了,他只是默默把所有情绪都塞在胸口里,嘴硬,撑着,硬扛着。
宴世回不了人类世界。
沈钰会纠结很久,会难过很久,会一直站在岸上,等一个不该回来的影子。
之后宴世会休学、失联、半年后依旧没回来,再往后,连学校的系统里都找不到那个名字。再后来,宴世会被抹掉,所有人都会想不起宴世。
其中包括小钰。
卡莱阿尔一旦永远沉回海底,人类世界便会自动空出他的位置,所有与之相连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
孟斯亦可以不说,反正小钰总会走到那一步。
可这至少要等半年,甚至一年以上,小钰会纠结那么久,会难过那么久。
自己和宴世平时斗嘴归斗嘴,真到这一步,她还是想帮宴世把没说出来的话说出来。
“宴世没有选择。”
沈钰停下脚步。
孟斯亦:“神明选中了他,他就只能承受。”
沈钰盯着地面,影子被夕阳拖得越来越长:“他可以不当的。”
孟斯亦叹了口气:“不行,这样的话……他会死的。”
死……
宴学长,会死吗……
过了很久,沈钰才低声问:“你们不是卡莱阿尔吗?感觉你们很强,为什么还要听神明的话?你们的神究竟是什么?”
“没有任何自己选择的权利,只能被动承受,你们不觉得你们全部都像是神明的祭品吗?”
孟斯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我确实也不知道,我们的神究竟是什么。”
风吹过来,路边的草叶轻轻响。
“小钰,不要难过了。不出意外,宴世离开不了深海了,把他忘了吧。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也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沈钰看着越来越长的影子,一句话都没说。
-
很快就到了寒假后的第一个小假期,宿舍几人都要回老家去扫墓,沈钰离家很远,所以并不打算回去。
宿舍很快空下来。
门一关,四人间瞬间变成单人间,窗外天色灰灰的,细雨飘着。
沈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盯着桌面发呆,手机刷两下又锁屏,锁屏又刷两下,最后烦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盯了三分钟,干脆坐起来,抓了把伞,下楼打车。
到了游艇码头的时候,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沈先生,您今天要出海吗?”
节假日加班三倍工资!我来啦!!
但他还是很职业地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天气不太好,海上有雾,还有小雨,可能会有点冷。”
沈钰看了眼灰蒙蒙的海面,面无表情:“没事,我不怕冷。”
工作人员:“行!那我给您安排。”
沈钰这次没要两个人,只要了一个船员。倒也不是省钱,他怕人多会后,多出点儿其他的事端。
公司那边很快推来了新的人,是上次下船时扶过他的紫色眼眸男人。
沈钰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男人也冲他笑:“你好,我叫Ethan,你可以叫我伊森,请多关照。”
不愧是紫色眼睛,名字也配套升级,听着就很国际。
船开出去之后,浪声变得更清楚。
沈钰站在甲板上,任由风把头发吹乱,雨水沾上睫毛。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现在……
他心情很平静。
船抵达了位置,伊森走到身后,忽然道:“你不怕吗?”
沈钰:“……我为什么要怕?”
伊森:“上回你下船的时候,你在抖,我以为你怕海。”
“……”
当时抖是因为被草得站不稳了。
他望着水面,雾压得很低,水色沉着,浪一下一下推过来。海风带着潮湿,贴到脸上,凉意顺着鼻尖往里钻。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像想看清下面有什么,可什么都看不清。
沈钰淡淡道:“我不怕海,我只是怕……”
停顿了一下,他道:“没什么,我什么都不怕。”
·
沈钰在外面呆久了,指尖有点发凉,鼻尖也被风吹得发紧。
他还是没回舱,就这么看着海面。
雾把远处的线全吞掉了,浪轻轻撞在船身上,发出钝钝的响,雨点落在海里。
沈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孟斯亦那句他会死,一会儿是那天夜里压在空气里的味道,一会儿又是宴世低低又急促地说爱自己。
他想了很多,最后却只剩下一句话。
海的下面……
很冷吧?
沈钰盯着那片看不清的海水,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堵。
这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啊,为什么偏偏对我一句都不肯讲。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宴学长要是说了,我就会……
我就会……
……
沈钰卡住了。
他突然发现这三个字后根本接不上任何东西。
他解决不了,也改变不了。
哪怕宴世把所有事一五一十摊开,哪怕他听得再认真,也只是听完而已。
结局不会变,他在岸上,宴世在海里。
一个被留在人类世界,一个被拖在深海里。
宴世不说,他只需要难过自己被分手这一件事。
说了的话,他就得难过两件事,他会开始担心宴世冷不冷,疼不疼,会不会又受伤,会不会被迫做不想做的事。
会不会……
也同样在想他。
所以宴学长才没有说吧?
沈钰吸了口气,把眼眶那点儿湿意压住,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还想过把宴世送来的那些贵重东西全扔进海里,扔得干干净净,最好还能配一句恩断义绝,听起来特别爽。
可现在知道了这些,沈钰做不到了。
……
宴学长……会很伤心……
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伊森走过来:“沈先生,外面冷,进去吧。”
沈钰:“没事,不用管我。”
伊森就站在沈钰身后陪着他。
沈钰:“……”
这人怎么还站着?没自己的鱼要摸吗?节假日三倍工资,不珍惜一下?
沈钰越想越不自在,摸了摸脖子后,那一片皮肤白得很扎眼。
伊森站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那截后颈上,没说话。
没有那红痕了。
……有点遗憾。
伊森突然道:“沈先生,你有对象吗?”
沈钰:……这人想干什么?突然问这句话。
“怎么了?”
伊森低声问:“如果没有的话,能给我机会吗?”
沈钰:?
他死死皱眉。
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男人就突然半跪在自己面前。那双紫色眸子本来就亮,此刻雾光落进去,颜色更深,脸也很帅,轮廓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专注,不躲不闪。
沈钰:“……哥们,我们认识才没多久吧?”
伊森:“可是我对你……一见钟情。”
沈钰:?
这人该不会是神经病吧。
沈钰顿时感觉不妙。
现在可是在海上,他没办法开船回去。
但同样……现在可是在海上。
他甚至忍不住往雾里看了一眼,这人都不怕宴世突然冒出来,把他直接卷下去吗?
伊森还在看他:“可以……”
沈钰立刻打断:“不可以,我有对象。”
伊森:“可是那次吃饭,我听到你朋友说你分手了。”
沈钰:“……”
他面不改色:“没分手。”
伊森:“真的吗?”
沈钰:“当然是真的。”
伊森又问:“可我明明听到你说分手了。你现在是不是在骗我?”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沈钰忍不住了:“别说了别说了,我没骗你。”
“我男朋友很好,长得帅个子高,性格好气质佳,而且还特别能干……对我也很好,我怎么可能分手,那天吃饭说的都是气话。”
伊森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沈钰松了口气。
伊森缓缓回到船舱,表白失败并没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好,反而还哼起了小调。
他解开外套扣子,顺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镜子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很小的一声咔哒,皮肤在颧骨处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黑雾慢慢渗出来。
镜子里那张脸依旧很好看。
紫色的眼睛很亮,身形也高,笑起来又温和,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小钰喜欢这种类型,温柔、干净、顺眼,靠近的时候不会让人立刻起戒心。
他知道这些,所以才用这张脸走到小钰面前。
可小钰没有答应。
小钰说,他和男朋友没有分手。
他还说我特别能干……
伊森,或者说,宴世……心情现在非常好。
当然……如果小钰答应了呢?
那样也行。
说明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小钰都会爱他。
他的心情还是很好。
-
沈钰在甲板上坐了很久,等到天都暗了,还是没等到任何回应,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钰:“……”
他起身进船舱,热气和香味扑了出来,肚子又配合地咕了一声。
餐桌上摆着一桌菜,全是他爱吃的,光看就让人心情变好。
沈钰盯了两秒。
不对,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吃这些?
沈钰的视线慢慢从菜扫到伊森脸上。
伊森平静:“沈先生,我随便做了点,请吃吧。”
沈钰没动筷,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警惕心直接拉满。
伊森见沈钰犹豫,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把每一道菜都夹了一点出来,当着沈钰的面,挨个吃了一遍:“没问题。你放心。”
沈钰放下心,夹了一口肉。肉汁一咬就出来,好吃得太熟悉了,和宴世之前做出来的饭菜特别像,甚至更香。
沈钰本来就饿了,一口口吃得很快,吃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吃太撑了。
他把筷子放下:“我……出去消消食。”
伊森点头:“好。”
沈钰回到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胃里那点撑才慢慢落下去。
四周很静,远处浪声贴着船身轻轻拍。
沈钰盯着海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低说了一句:“宴学长,我不和你分手了。”
“你……”沈钰想了一想:“好好照顾好自己。”
“我会经常来海上看你的。”
海面之下没有任何回应。
沈钰站着等了一会儿,等到眼眶发酸,等到海风把那点热意吹散,困意慢慢涌上来。
他揉了揉眼角,转身回卧室。
进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月光落下来,整片海从蓝变深,颜色压得更重,像被雾和夜一起染过。
有点……像是变成了墨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