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本身并不算很小。
可当两个成年男性同时占据这个空间时,距离自然被压缩到了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更何况……
还有那些安静存在着的触手。
沈钰几乎找不到一个完全空出来的角落,身体被迫维持在一个紧绷又失去支点的状态。
饿的时候,有甜甜的液体被送到唇边。沈钰的喉咙本能地吞咽,温度在体内散开,思绪随之发散。
颤抖从某个地方开始,呼吸变得乱而浅,随后迅速蔓延开来。
车窗很快起了变化。
热气在玻璃内侧缓慢升腾,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外面的光被柔和地打散,轮廓模糊,线条溶解,彻底看不清车内的情形。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一辆安静停着的车。偶尔有影子轻微晃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触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移动。
沈钰背对着宴世,后背贴着温度,呼吸被怎么都对不上节奏。
“……小钰。”宴世带着一点刻意放软的无辜:“别这么紧张。”
“你这样抖,我会担心。”
触手调整位置,填补所有空出来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完全被包围,被支撑,被托住。
沈钰的意识忽然空了一下,像是某根一直绷紧的弦,被人按住了关键的节点。声音还在,触感也在,可大脑却慢了一拍,来不及处理任何多余的信息。
视线短暂地失了焦,思绪像是被轻轻按进水里,翻滚了一下,随即变得安静。
最后,沈钰在海风断断续续的声响里,靠在狭小的车座上,双腿仍旧止不住地发着抖。
空气里混着海风的湿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气味。
沈钰忽然想起以前。
第一次坐上这人的车时,他心里想的是这车肯定很贵。
现在……
他几乎把这辆很贵的车,弄得一塌糊涂,几乎全湿了。而车主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还低声哄着说小钰好厉害。
沈钰都想晕过去了。
……
太坏了,坏到不讲道理。
他在心里断断续续地骂着。
呜呜呜……
再也不要理宴学长了。
到了最后,沈钰还是抵不过疲惫,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就在沉下去的最后一秒。
一阵短促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额侧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触碰到了大脑深处。
“……唔。”
那一瞬间,沈钰几乎以为自己闻到了更深层的气味。湿冷,厚重,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不是宴世身上的味道,更靠近海底深处的感觉。
危险。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像是被确认了位置。
头痛很快退去,留下轻微的钝胀。
最后一丝清醒被疲惫吞没,沈钰的思绪顺着那条被打断的路径缓缓滑落,再也抓不住任何具体的想法。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好困。
他安静地睡着了。
·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
头有点沉,喉咙发紧,一开口就是哑的。
完了。
感冒了。
沈钰躺在床上,越想越气。
在车上吹风,在外面待那么久,而且还是晚上,触手还那么冷,怎么可能不感冒!!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宴世!!!
沈钰翻了个身,门被轻轻推开,宴世走了进来。
青年正窝在被子里,像只被雨淋到的小猫。脸烧得有点红,睫毛垂着,呼吸不太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上去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宴世手里端着水,探了探沈钰的额头:“有点烧。”
沈钰想骂人,嗓子却只挤出一声:“你……”
宴世把药拆好:“先喝点水,慢慢来。”
沈钰偏过脸,闷闷地哼了一声,明显还在生气。
宴世很认真地继续说下去:“是我没考虑好,让你着凉了,还这么不舒服。我会认真照顾你的,今天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他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先把药吃了,好不好?等会儿要是还难受,我再想办法。”
沈钰被气得想翻白眼,可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火气又卡在喉咙里。
宴世见他不说话,又轻声补了一句:“要是你还是不舒服,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别憋着。”
沈钰接过药,闷闷地吞下去,瞪了一眼:“以后不准这样了。”
宴世温顺:“谢谢小钰的大度。”
出了卧室,男人慢慢走进厨房。
光线落在台面上,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努力把方才沈钰生病的画面压回去。
……自己把小钰弄感冒了。
明明自己应该知道,人类太脆弱,那点风、那点温差很容易会生病。
却还是放任了。
自己……真是十恶不赦。
应该受到惩罚。
黑雾无声翻涌,熟悉的气息在空气中凝聚。触手从雾中悄然浮现,动作轻缓,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眷恋。
它们本能地朝卧室的方向探,还想靠近和触碰那香香的爱人。
宴世静静地看着。
下一秒,刀锋贴着触手与本体的连接处掠过,墨绿色的触手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后被彻底斩断。暗色的液体顺着断面涌出,速度不快,却不断。地面很快被浸湿,颜色扩散开来。
第二根触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斩下。
这一次,触手在落地前抽动得更厉害,末端拍打了一下地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第三根。
第四根。
宴世的动作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眨。
直到那晚最后一根作乱的触手被解决时,宴世才停下了动作。
剧烈的疼痛一路扩散,耳内传来短促的嗡鸣,宴世只是蹙了一下眉。
“宴学长……”
卧室传来沙哑的声音。
宴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些已经失去反应的触手残骸,神情恢复温和。
然后他转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来了,小钰。”
·
深海选定候选人的日子,悄然逼近。
宴世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更谈不上向往。深海于他而言,早已从变成了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孟斯亦和安听雨都知道了沈钰和宴世的这件事,却默契地选择了隐瞒。
至少在沈钰这件事上,比起种族的规定,她们更在意的是……
这个人类会不会受到伤害?
至少现在还没有任何问题。
次日,孟斯亦上门。宴世关好卧室,孟斯亦忍不住问了出来:“你真的不回去?神明要选出新首领了。”
宴世平静:“没有必要,我对继承没有兴趣。”
孟斯亦沉默了一会儿。
她对那个位置也谈不上多热衷,但从来没有考虑过不回去这种选择。
因为对卡莱阿尔而言,神明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神明存在。
神明注视着他们。
这是从诞生之初就被写进意识里的事实,很难反抗,也很难忽视。
“你想过你现在这么做的以后吗?”孟斯亦最终还是开口了:“现在当然很好。但之后呢?万一你失控呢?万一你没控制住自己?”
宴世;“我会控制自己,不会犯错。”
孟斯亦还没来得及接话,宴世却继续说了下去:“以前我靠近小钰,还会有神罚,可现在……已经没有了。”
孟斯亦一怔。
宴世继续说:“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做得足够克制,是神明认可了我的选择,后来我觉得,神明或许在看着,但没有那么在乎。”
“我不需要神明。”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神给我指引方向……那也只能是小钰。”
“神明只会看着。”
“而小钰会伸手。”
“所以,成为首领真的那么重要吗?还是说,只是一个方便被固定、被注视、被使用的点?”
孟斯亦沉默了许久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神走了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克制:“我有自己的打算。”
“小钰身体最近不舒服,我要照顾他,请回吧。”
·
沈钰的感冒没有好转。
起初只是反复低烧,后来连清醒的时候都开始觉得乏力,嗓音发哑,呼吸里带着细碎的热意。
药物换过,检查也做过,甚至每天都在吃触手,但身体还是在一点点变差。
沈钰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浑身都有点儿发热。
触手贴着,冰凉又稳定,能压下那点恼人的燥热。青年喜欢靠过去,在这样的温度里慢慢睡着。
宴世坐在一旁,看着他。
不对。
太不对了。
沈钰早就被他的血肉滋养过,体魄与情绪的适应性远高于普通人类。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有汲取过沈钰的情绪气息。按理来说,沈钰的状态只会越来越稳定。
为什么会现在这样?
宴世闭上眼,俯身贴上沈钰的额头。
沈钰轻轻挣扎了一下。
“小钰……”宴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意识落下的:“乖。”
沈钰的挣扎慢慢停住了。
意识海悄然触碰。
两片原本就相近的海域,在某个重叠的时刻,顺着潮汐自然连通。沈钰只觉得自己翻滚不休的思绪,被一点点引导着向外扩展。
原本狭窄、拥挤、不断碰撞的思绪,被包裹进一个更辽阔的空间。那空间安静、深邃,层次分明,容纳力强得过分,一种被完全承接住的感觉。
触手贴上他的后颈,引导着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
吸气。
呼气。
宴世继续向沈钰的意识海更深处延伸,试图寻找点儿端倪。
忽然,视野出现了断层。
原本的清澈变得浑浊,情绪的流动出现了不属于沈钰自身的节奏。
然后,宴世看见了。
在那片意识海的深处,有一根极细的黑影。
它从意识海的边缘垂落,穿过层层情绪与记忆,笔直地向下延伸,没入更深、更暗的区域,像是被强行钉入其中的异物。
宴世的心神猛地一紧。
他忽然明白。
神罚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注视的对象。
它转而……
全部落在了沈钰的身上。